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這一點毫無疑問。我不覺得上帝是在戲弄我。
我兜了個圈子又回到原處。這感覺滲進了我的骨頭裡。散步回來,正在沏茶的時候,我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喝,於是我停下手上的動作,把雙手放在臉上。
當我接到那個電話,請我到學校去一趟時,我完全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比爾畢業已經幾年了,況且還是星期天。再說了,那時候才剛剛上午九點鐘。但我還是去了,可以算是隨叫隨到。我懷疑他們把我和別人弄混了,或者撥錯了號碼,等他們看到我,而不是想要見的人會感到很驚訝。我打電話叫了輛計程車,一向為人和善的延森先生開車帶我去學校。他開啟話匣子,一五一十地向我介紹新近搬到布里奇漢普頓來住的人,雖然在我看來,這等於給他增添了更多的工作量。他對土地價格的波動很不滿。他說,他的孩子將來不會有足夠的錢在這一帶建房子。他認為政府應該有所作為,但又覺得政府根本不會採取措施。他說,美國現在已經完全是富人的天下了。
這是計程車上經常閒聊的話題,說東道西之間給人一種撫慰。變化無處不在,我們這裡也絕不可能是個例外。我為自己有一個棲身之地心存感激。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我的情緒也偏向於積極樂觀。我心裡確信,比爾會擺脫種種心結,恢復到原來的樣子。我知道他現在喝酒比以前多了不少。就在前一天,斯泰茜給我打來電話,說比爾曾經去過她家,站在屋外衝著窗戶大喊大叫。她問我能不能讓比爾別這麼做。我暗自琢磨,也許可以讓沃洛翰夫人重新提起大學計劃,看比爾對此有何反應。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雖然如此,可我還是覺得,怎麼說呢,他還年輕,心總會癒合。所需要的只是時間,還有關心你的人。我都能在想象中看到他成了護林站的一員,在那裡監視和防止森林火災。荒野中的日出就像烈烈的火焰,日落時分恰如燃起漫天大火。
諸如此類的胡思亂想,自我安慰的想頭。在我想來,如幻影一般。
他們帶我來到男生廁所。我說不好自己在此之前有沒有進過男廁所的小便處。他們已經割斷繩子,把他從小隔間的門上放了下來。門閂安裝的位置低得簡直荒唐,就像是給小孩子設計的,而這裡是一所中學。他居然設法在門閂上吊死了自己,這讓我心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驚詫。他躺在擔架上,脖子上的軍裝領帶已經被人剪開。我問在我來之前有沒有想辦法讓他活過來,救護人員回答說他不知道。他說剛才他們一直在等我趕過來,但他現在必須儘快回去,因為過了南安普頓鎮的高速公路上發生了一場火災。我認出了鎮裡的一個警察,他是個好心人,還有一個護士。顯而易見,醫生已經來過又走了。這一切,我看在眼裡,記錄在大腦的最外層,沒有在任何別的地方留下印記。沒有任何東西滲透到裡面。
他躺在地板上,微微側身,腿在膝蓋處屈了起來。他看上去很小很小。雖然不再是他剛來時的孩子模樣,但還是顯得很稚嫩。我心裡在想,把他從山裡帶出來,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嗎?我沒有答案。我只知道,我曾經那麼愛他,為了他,我心甘情願捨棄自己的生命,一千遍,一萬遍。
我覺得,他的臉似乎因為他死去的方式而改變了模樣,我不記得他有過這樣的面容。在我的記憶中,他的臉龐是那麼漂亮,柔和,張開的雙手,手指那麼修長,宛如一叢緞花。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了氣息,但那雙眼睛彷彿還在張望這個世界,彷彿他在死後仍在繼續觀察,從而探究世界的奧秘。
葬禮應該總是伴著下雨,如果趕上乾燥的天氣,就應該下一場霜雪,就像加了一勺又一勺茶葉,味道變得越來越濃,雖然這會給掘墓人的工作增加難度。如今他們用一臺小挖掘機來幹這個活兒。他們在泥地上開出了一個七英尺長三英尺寬的切口,輕車熟路。我想象著幾個男人用鐵鍬挖好一個墓穴的情形,那麼幹淨利落,就像都柏林山區的小夥子們在高地沼澤把泥炭上的草皮一鍬一鍬地鏟開,只有水雞和沙錐鳥才能看出他們的動作有多麼精準嫻熟。
然而,葬禮那天,太陽如行雲流水一般在樹叢間穿行,那似乎發生在很久以前,但其實只是因為我這稀奇古怪的「內心告白」寫了很長篇幅的緣故。樹木枝繁葉茂,顯得莊嚴而高貴,陽光從它們的縫隙裡傾瀉而下,就像是一種液體或者你可以觸控的東西,你可以從中取出一份來,稱一稱重量,或者切成一塊一塊的,加到蛋糕粉裡。陽光如一縷金色的風從樹叢中掠過,風裡充滿著形形色色的東西,人的種種行跡,竊竊私語,舊日的零星閒談,逝去的往事,還有一筆勾銷的未來。稀薄的微風緩緩爬過。他們慢慢放下盛著比爾軀體的帶鑲面飾板的棺材,原本的松木上繪有橡木紋路,其用意是把一種更貴重的木料加在真實本分的木材上。他正在沉入泥土。陽光如一種液體從綠樹間流瀉而下。他在部隊的戰友也來參加葬禮,其中一個小夥子吹起了軍號,他的上尉展開那面美好可愛的旗幟,蓋在假充橡木的棺材上,這些與他生死相隔的朋友把他一點點放下去,他很快就到了那裡,到了墓穴的底部,而他們,等到約定的儀式結束後,就一個個慢慢離開,年輕計程車兵在這樣一個葬禮之後會做些什麼,他們就會去做什麼。我說不上來,也不想說。陽光穿過樹叢,來到墳墓邊緣,帶著一種純粹的莊重肅穆,就像是上帝本人化身成一縷陽光,怯怯地朝墓穴裡張望,對他自己創造的作品心存畏懼,不敢正視這赤裸裸的、不加渲染的事實,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或者說對自己任由這樣的事情發生感到畏怯。一群根深葉茂的老樹聳聳肩膀,它們的枝葉是那麼繁盛、華美,而那個男孩——他在我心目中,比我自己這枯萎的生命要寶貴得多,他就像一堆馬鈴薯被存放在地窖裡,農夫完事之後從此一去不返。
下午。
現在我要出門走一趟,到村裡去拿回不多的一點死亡訊息。當然,我把房子收拾得乾淨整潔,不會給沃洛翰夫人造成任何麻煩,我確信,當她看到我的軀體躺在那裡紋絲不動,完全停止了生命時,她會原諒我留下的這一丁點兒凌亂。
我所要結束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上帝啊,這太微不足道了,完全是一錢不值。一年,或者兩年。
我沒有留下多少東西。我已經把自己珍視的物件放進一個盒子,但是誰會想要呢,我說不上來。沒有人。我猜想,也許愛爾蘭會有什麼人願意保留這些東西,如果我有個地址的話。埃德,比爾,還有喬的照片,大概在旁人眼裡只會顯得無足輕重,即使是親戚朋友。莫德的兩封信,安妮的三封,分別是在三十年代、四十年代,再往後是六十年代寄來的,安妮還邀請我去看望她,但沒有提供地址,這是她獨特的做事風格。當時我想,自己整天忙得很,最好還是丟開這個想頭吧,在沃洛翰夫人的房子裡安頓下來,並且還要相信,噢,相信那句古老的諺語:莫要驚擾正在睡覺的狗。但無論如何,莫德、安妮、威利,還有父親,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我們聚在一個奇特的客廳裡喝茶,一天都不曾間斷,這奇妙的茶會根植在我內心深處。盒子裡儲存著埃德的軍隊文書之類的東西,比爾的信件,還有他們倆從學校帶回家的圖畫,比爾畫的那幅被絞死的人曾經讓他的老師邁爾小姐大為氣惱。
我想,所有這些都會被打成一包,丟進垃圾箱。沃洛翰夫人終於可以收回她這座小房子了。願上帝保佑她,為她有如此美好而寬厚的耐心。
我對自己活過的這輩子充滿了感激,無窮無盡的感激。我感謝我的父親、我的姐妹,感謝塔格、卡西,感謝喬、埃德,還有比爾。在過去,結束自己的生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這罪過如此深重,牧師不會允許把你的軀體埋葬在墓園之內。現在很可能仍舊如此。但這都是將死之人的憑空臆測。沒人可以說他們知道上帝的所思所想,你無法代表上帝發言。坦白地說,我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去過南安普敦的波蘭聖母教堂,向那位和善的波蘭牧師懺悔了。實際上,我最近一次懺悔已經過去了很久。不過,現在我在這裡做了懺悔。讓上帝掂量掂量我的心跡,看他必須如何對待我吧。我甘冒風險,在自己沒有得到召喚之前就離開人世。我想提早站在聖彼得的大門前。
在我的想象中,大門裡的道路前方會有一個人等候我的到來,上帝也會大發慈悲讓我通行無阻。我希望,我希望快步走向前方那個人,再次擁抱他,就像他第一天站在我的屋子裡,完全出乎我意料地給了我一個擁抱。
夜晚。
在基督徒世界,尤金尼德斯先生的面孔要算是最乾淨的,他是個十足的熱心腸,一個人只有把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的面孔和在私下裡的面孔合二為一,才能做到這一點,這樣的人一貫小心謹慎,同時又真誠坦率。
「你會很長時間感到難過,還有疲倦,」他的措辭總是這麼異乎尋常,「相信我的話,布里太太,我非常清楚這種感受。我的父親死在伯羅奔尼撒的戰鬥中,啊,啊,那已經過去很多很多年了。悲痛,悲痛啊!國家的悲痛,我們自己內心的悲痛。從來沒有絲毫減退。」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我確確實實體會到了他的一腔哀痛,和我的悲傷纏絞在一起,跳著雙人舞。
「謝謝你,尤金尼德斯先生。」我說。
他兩隻手摩挲著平滑的櫃檯,這動作是那麼飽含心思,那麼意味深長,彷彿是要撫慰一下為了做成這張櫃檯被砍伐的大樹,他頻頻點頭的姿態恰如一位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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