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爾的第十六天

「找我?」我說,「怎麼會呢,找我?」

往日的驚恐奔湧而回。雖然幾十年都過去了,但一想到有人「找」我,我心裡就立刻裝滿了恐懼,如果說恐懼曾經離開過,而不是停留在我心裡,如同一堆引火柴等待一星火花把它點燃。

「那時候我一直在找你,莉莉,雖說已經不再是受人差遣,我找到你的時候,恰好是第三次,偏巧那時候我想放棄自己大老遠跑來要做的事情,當然,我早該告訴你這一切,但我沒有。」

他沉默了幾分鐘。

「在美國,」他又開口道,「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任何事情都是真真假假同時並存。」

「有一種可能性是,你從別人口中聽到的任何事情大概都並非事先完全一無所知。你的大腦,或者說大腦的某個部位已經接收到了某些資訊,但那不是大腦的‘最高階部位’,不是通過思索判斷自己對事物有所感知的那一丁點兒。」

「那兒有個舊槍匣子,」他說,「看見了嗎?黑色的舊物件兒。就是它。把裡面的槍拿出來,槍裡沒子彈。天鵝絨裡襯上有個小開口,你看見沒有?對,沒錯兒,把手伸進去,你就會發現我要的東西,照片、剪報、信件、檔案之類的。對,沒錯兒。拿到這兒來。攤開放在床上。」

我一一照辦,出奇地順從。沒等把那些紙片放在他的被單上,我就認出了其中一張照片上的人。那是塔格很久以前的一張舊照,身上穿的是「黑棕團」的制服,這正是他入伍當天上午的留影。諾蘭先生怎麼會有這張照片?他是怎麼拿到手的?這張照片甚至連我都不曾有過。剪報上都是關於塔格在芝加哥被暗殺的報道,其中一張照片是他背靠博物館的牆壁躺在一大片狼藉的血泊中,樣子十分駭人。此外還有一封信,信箋抬頭是美國的一個「愛爾蘭」社團,上面有三葉草、旗幟和豎琴等圖案。那封信是列印在信紙上的,寄給一個名叫羅伯特·多爾蒂的人。我粗略瀏覽了一下,就連我也能看得出來這顯然是一紙命令,指示這個羅伯特·多爾蒂去殺掉叛國者塔格·布里,並且告訴他塔格有可能待在美國的什麼地方,他們從支援者那裡得到了相關情報——紐黑文的碼頭工人,在各處工作的警察。信中還有關於我的詳細資料,我也是被暗殺的物件;如果情況允許,寫信人希望通過郵局收到我們兩人的照片。

我抬頭看著諾蘭先生。我一時大惑不解,而他看上去也沒有一絲好轉。他原本就已經被痛苦扭曲的臉上又加上了一層哀痛,彷彿是冰霜。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說。

「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兒?」我問。

他的臉看上去似乎正在跟鐘錶一樣嘀嗒嘀嗒地走著。這鐘表失去指標已經多日,但古老的鐘面上似乎有什麼部位還在嘀嗒嘀嗒走個不停,或者說在呼呼地飛轉,一圈又一圈,為鳴鐘報時而奔忙。也許我太敏感,也太警醒,我真真切切可以聽到血液在他脖子裡一陣陣地湧動。他那顆年老的心臟還在用最後的疲乏勞累自己,做最後一搏。真相就是一切。我們不瞭解真相,我們不知道怎樣得到真相,真相不在我們的掌握之中,當我們氣喘吁吁地趕到天堂或者地獄的門口時,上帝會給我們當頭一棒,讓我們如夢方醒,就像警察向我們出示令狀。真相,血淋淋的真相,我們完全被矇在鼓裡,但真相就是一切。

他確實把一切都告訴了我,臨死前的喉音充滿了魔力,還有恐怖。

「我就是羅伯特·多爾蒂。」他說。

「殺死我丈夫的人?」

「我就是那個人。莉莉,甚至在你們還沒有乘船到這兒來之前他們就知道你們要來美國。我們的組織發了越洋電報,讓我做好準備,在你們踏上這片國土之前就動手。然後就到了芝加哥,雖然我確實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你們的下落。你們的真實姓名在輪船的旅客名單上,但我查不出你們下船之後去了哪裡,我以為你們從此逃脫了追蹤。但我轉念一想,你們可能會嘗試聯絡這裡的親戚,於是我就從這方面入手。你的表親卡倫,他是叫這個名字吧?他在木材交易行當是個眾所周知的人物,我沒費什麼周折就在邁阿密找到了他。我假裝是你們的一個朋友,由此得知他確實收到了你的父親,那位退休的老警察寫給他的信,那封信過了許久他才收到,因為是寄給他在紐約的舊地址。他還好心地告訴我,你們還有一個芝加哥的地址可以去試試,他為自己沒能幫助你們感到非常不安,我說,噢,放心吧,這算不得什麼麻煩,我會盡力給他們幫忙。後來,後來就是美術館裡發生的事情。然後我又趕往克利夫蘭,去要你的命,莉莉,我費了好大勁兒才查到你的下落,因為沒人知道你到底在哪兒,直到後來你的父親給芝加哥警察局寫信,問他們是否知道他的女兒莉莉·鄧恩——化名葛瑞尼·卡倫,在什麼地方。塔格·布里死了,他自然非常牽掛你。我在芝加哥認識不少警探,有人和我聯絡,說你可能在克利夫蘭,你的名字在那裡出現過。然而,當我再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已無心執行這個任務。在芝加哥,我明明有機會朝你開槍,那是我接受的指令,但我沒有下手。第二次,我更是無法下手。你係著圍裙,跟貝蒂·戴維斯一樣漂亮可愛。」

我的頭腦在飛快地旋轉,對他的同情在我胸中慢慢凝結,就像檸檬汁滴進了牛奶裡,我想轉身就走,離開這個卑劣的混蛋。雖然我頭腦中一片混亂,但有一件事情我非常清楚。

「你本來應該殺了我,」我說,「這麼多年來,你沒有權利做我的朋友。不管怎樣,當你殺死他的時候,等於把我的生命也奪走了。現在我應該殺了你。如果我的雙手有力氣,我就會殺了你。」

「反正我也只有一天可活了。醫生剛告訴我。他想讓我住進醫院,可我對他說,別費心了。我身上帶了個很小的嗎啡泵,你聽見聲音了嗎?他想辦法給我安在了胸部。哦,沒錯兒。護士一會兒就來照顧我。如果你想殺死我就動手吧。我非常對不起你,莉莉。真對不起。求求你,求求你原諒我吧。當年,我們認為自己是在為愛爾蘭做好事。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不忍心傷害你。於是我更改了自己的姓名和過往的經歷。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忘記過你。我去了底特律,在那兒開始了新的生活,勉強算是從事汽車組裝吧,還結了婚,後來我妻子死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過下去,於是我來到這裡,找到了你,我決定——決定什麼呢?——在靠近你的地方安個窩。在漫長的旅途中停下來歇息。我一直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內疚。我試圖想辦法給你一些補償。我知道這很荒唐,想想所發生的一切,這簡直太荒唐,太可笑了,在一個荒唐的世界裡。年輕人什麼都不懂,或者說比這更糟糕,比無知還要無知。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一直打算告訴你。後來,我一點一點地愛上了你。從此更是無法開口。求你原諒我吧。」

「不,」我說,「我無法原諒你。我詛咒你。」

然後,我真的轉過身,走了出去,把他拋在身後。

我的直覺是留在他身邊,看著他一路走好。這個直覺如此強烈,連理所當然的憤怒,甚至仇恨,都無法將它抹去。我的心在為他而流血,這感覺很奇特,就像他的身體在流血一樣。我知道,他的整個下半身已經完全垮掉,我知道他在承受著異常的痛苦,他的腸道和上半身之間的隔離帶也被摧毀了,他時不時就會來一陣糞便性嘔吐,軀體根本不受意志的支配,這是多麼可怕而怪異的情形——糞便從嘴裡噴湧而出。我知道他在忍受著怎樣的痛苦,我知道他歸根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不過我現在知道得更多了,我無法繼續留在他身邊。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必要為此向上帝說聲抱歉。我寄希望於上帝能夠理解我的決定。是的,我心裡抱著這樣的希望。

他的護士開著一輛破舊的小轎車迎面而來,這個牙買加女人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是我早先在市場認識的。她長得圓滾滾,容光煥發,把西印度群島所有的色彩都包裹在身上。我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她給了我一個無比歡快的問候。這份工作讓她樂在其中。把一個個靈魂引入另一個世界。

他所說的一切我真的聽懂了嗎?日子一天天過去,時日已久,即使現在我也仍然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明白他所說的話。他也曾經年輕過,當年我們都很年輕——我和塔格。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塔格作為一個警察都做過些什麼。他很可能迫不得已犯下過可怕的罪惡。這當然有可能。在他生活的時代,在他自己的國家,他也許是一個職業殺手,一個年輕的職業殺手。身上揹著累累罪行,不為一般人所知的罪過。也許那些關於「黑棕團」的說法都是千真萬確的,恐怕真有這種可能。一夥心狠手辣的年輕人。我曾經在一本書中讀到一個故事,讓我登時屏住了呼吸,腦海裡浮現出早已離開人世的塔格:一輛克羅斯利軍用車行駛在高特附近,恰好有一個女人抱著嬰兒站在門口,卡車經過的時候,慘不忍睹的一幕發生了,有人開槍射擊,子彈從孩子身體裡穿過,進入母親的胸膛,當她的家人從農舍裡跑出來時,發現母親和孩子雙雙倒斃在門檻上——一個新國家的門檻上。我如此陌生的祖國。諾蘭先生受一封信的差遣和指示,開始在美國,在分割得整齊劃一的各個州里,尋找我的丈夫,意在結束他的生命,結束他可以握在手裡的一小把歲月,還有他未來的所有日子。諾蘭先生剛剛把這段往事告訴我,他並不需要向我講述整個故事,因為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當時我就在現場,我幾乎可以說是看著他穿過藝術學院的大廳一步步向我們走來,因為那個人就是他。恐懼一步步逼近,一半是我眼中所見,一半是心中所感,我拽拽塔格的衣袖,他正久久地凝視著另一個男人的臉——生活在許多年前的凡·高那張褶痕累累,冷峻而充滿苦難的面孔,用塔格的話來說,那是「他自己」的畫像,我曾經做過努力,試圖讓他意識到危險臨頭。「別走,別走,再等一會兒,莉莉,再等一會兒。」黑衣人一步步靠近我們,全然陌生,毫無印象,身穿黑色大衣,頭戴黑色帽子,他從黑色的大衣內襯裡掏出一樣東西,漆黑漆黑,沒有光澤,一件鈍器赫然在目,當然是一把手槍,我已無法讓這個故事逆轉——「塔格,塔格,快跑,快跑啊,我們遇上危險了,有一件東西,一件可怕的東西在逼近我們,那是什麼?快跑啊。」黑衣人離我們如此之近,觸手可及,看樣子那麼緊密無間,就像是要給塔格一個擁抱,啊,現在和他只有一寸之隔,他的胳膊伸進大衣內側,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槍口噴出的巨大聲響,在無比空闊的大理石修築而成的展廳裡迴盪,啊,我的上帝,塔格應聲倒下,就像屠宰場裡的一頭母牛,頭上被釘進了一枚螺釘,子彈射進他的胸肋,總而言之給了他致命的一擊,也許還在他身體裡旋轉了幾下,從骨頭裡滑了出來,因為那顆子彈確實從我眼前閃過,我看見它撞到牆上,險些擊中那幅畫,這一幕怪異而可怖,那個冷酷的黑衣人,尚且年輕,身上揣著指示他去尋找並殺死塔格·布里的信件,信箋抬頭印著三葉草、旗幟和豎琴的圖案,摺疊起來塞在他口袋裡的某個地方,眼下,那張舊照片正散落在諾蘭先生的床上,他就是當年那個年輕人……在過去這麼多年裡,他一直是我深深眷戀的朋友。此刻諾蘭先生正躺在床上,他的胰臟搞了個惡作劇,把他摧垮了。一個關於痛苦和恐懼的故事。

我是個愚蠢的老婦人。我曾經深愛著諾蘭先生,正如我對塔格·布里的摯愛,平心而論,甚至還要算上可憐的喬·金德曼。到處都是謀殺,還有鮮血;他自己的身體產生的糞便從嘴裡湧出。

我站在人行道上。桑福德太太的田地全都在我的右側,她種的馬鈴薯,莖葉在陽光下光彩閃耀,鬱鬱蔥蔥,形成一片與眾不同的森林,如同排列著一千株樹木盆景。

如果說方才我一直在詛咒他,此時我是在詛咒自己。愚蠢,老朽,乾癟皺縮的老太婆,一個愛爾蘭廚子,甚至連發洩情理之中的憤怒都不能遂願。

我得把仇恨放在一邊,暫時拋開幾個鐘頭,他也只有這麼長時間的活頭了。我心想,等他死後,等他的生命已經消亡,我再開始詛咒他,站在他屋外那條窄小的人行道上,滔滔不絕地咒罵他,我要狠命捶打他的棺材,號啕大哭,希望他下地獄,這是一個鐘情的妻子在丈夫被死亡奪走的時候應該盡的本分。

但我知道,我必須回到他的屋裡,給那位光彩照人的漂亮護士打個下手,她多半並不需要有人幫忙;諾蘭先生,他曾經是我的朋友,也是殺死我丈夫的人,在他嚥氣的時候,我必須守在他身邊。

他死在那天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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