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來,感覺累極了,疲憊都滲到了骨頭裡,我與其說是走進了盥洗室,倒不如說是把自己硬拖了進去。我開始覺得,把過去的一切都寫在紙上,那份辛苦和勞累無異於愛爾蘭的洗衣日。
但這個早晨也帶給了我一點點快樂作為禮物。困擾我整整一個星期的便秘終於向我的祈禱外加詛咒投降了,隨之而來的感覺,在我看來,就連以事事稱心如意而著稱的天國居民也會感到無比美好。
回憶有時候是一種巨大的悲苦,然而,當你的回憶結束之後,會有一種非常奇怪的平靜油然而生。因為你把自己的旗幟插在了悲傷的頂峰。你征服了它。
我再次發現,在寫下這篇內心獨白的過程中,沒有任何事情屬於久遠的過去。當你把一切都召喚起來的時候,它們全都聚集在當下,完完本本。如此一來,讓我大為驚奇的是,我曾經愛過的那些人,竟然都活了過來。是什麼讓他們死而復生,我並不知曉。過去的兩個星期裡,我時不時感到一陣快樂,那是悲傷之手傳遞給我的一種特殊的快樂。
我無論如何也得把新來了一個人的事兒告訴沃洛翰夫人。雖然我心裡的某個角落有一種擔憂,生怕她會反對,但我必須以實相告。我的擔心真是大錯特錯。這等於又來了一個孩子可以讓她調教,將來和王侯將相同席就餐。她大包大攬,替我給北卡羅來納那家醫院寫了封信,要來了比爾母親的死亡證明,比爾的出生證明也找到了,隨後寄到我們手裡。他的全名大概是他父親寫上的,叫作威廉·鄧恩·金德曼·布里。看著這個名字,再低頭瞧瞧叫這個名字的小人兒,我心頭漾起濃烈的痛楚,這個名字包含了我這個活生生的人所經歷的一切,甚至更多。他的名字比他來到世上的年頭還多。他的歲數,具體說來是兩年零三個月,外加五天。他的母親是在他兩歲的時候去世的。死因是腹膜炎引起的敗血症。
我帶比爾去了厄恩肖大夫的診所,我記得,當時他從業時間還不長。他似乎對整個事情抱有一種悲觀的態度,要麼就是我自己的猜測。當然,那其實只是厄恩肖大夫一貫的風格,過了這許多年,我才慢慢了解到這一點。他給比爾做了一次徹底檢查。再一次讓我萬萬意想不到的是,這個孩子沒有什麼大問題。他被餵養得很得當,厄恩肖大夫指給我看他身上幾次預防接種留下的疤痕,形狀像是幾個小小的貝殼。
「當然啦,我會再給他全部接種一次,」厄恩肖大夫說,「但他並不是那種沒人管的孩子。」
我沒有見過比爾的母親傑辛塔的照片,然而,她身上似乎有某種東西觸動了我,雖然只是通過一絲一點的印象和感覺,由此,我對她的身世產生了好奇。我給她住在諾克斯維爾的父母雙親寫了封信,地址是沃洛翰夫人從醫院要來的,但她的父親萊利先生的回信字裡行間透著冷漠和刻薄,令我不由得悲從中來。讓人不勝其煩的是,他在信中提到埃德是白種人,那孩子不可能是他的,至於他們夫婦倆,對這件事情沒有更多的興趣,眼下仍然沉浸在失去女兒的痛苦之中;在他看來,他們的女兒生前最後幾年過的是一段偏離正常軌道的日子。他還說,如果我打算找人收養這個孩子或者送進保育院,他完全支援這麼做。不過,他還是在信中附上了幾張傑辛塔的照片,一張是嬰兒時期的她,一張是上高中的時候,還有一張是和埃德結婚當天拍攝的。我久久地、久久地凝視這張照片,眼中充滿了驚奇。他們是在得克薩斯州休斯敦的哈里斯縣舉行的婚禮,不管他們結為夫妻是出於什麼原因,用萊利先生的話來說,「婚禮是在偷偷摸摸中進行的,五分鐘草草了事,給人感覺就像是新娘的父親用獵槍威逼著新郎迎娶自己的女兒,從始至終聽不到有人說一句英語,所有的新娘都挺著大肚子」。萊利先生顯然不贊成他們結婚,或者說他對此大為惱怒,後一種情況更有可能。照片中的埃德身穿自己最好的一條牛仔褲,頭髮編成跟印第安人一樣的髮辮,長長地垂在左胸,雖然我當時心亂如麻,看到他的模樣,我還是情不自禁為他感到驕傲。他的妻子傑辛塔站在他身旁,笑容明媚,如同一朵綻放的玫瑰,兩人身後是縣政府的標牌。他們看上去跟任何一對年輕夫婦沒有兩樣,正當青春年華時,眼前有漫長的生命光陰。我向上帝祈禱,願這段日子帶給他一些幸福和快樂,不管他的整個人生有多麼痛苦。
我還向上帝祈禱,希望埃德那顆受傷的靈魂隨時間推移漸漸癒合,一個原子又一個原子,不管節奏多麼緩慢,終有一天能恢復如初;希望有一天我能再見到他,也希望他能再見到自己的兒子,母子、父子得以團圓,共享天倫。我為此而祈禱。
幾個星期後,諾蘭先生來了——這已經成了他的慣例,他想看看我在這個變化如此之大的王國裡過得怎麼樣。我猜,就是單為了來看看比爾,他也是萬分樂意的。
「你有沒有找個機會把那五十美元寄給史密斯先生?」我問。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可還是不得不說。上上個星期,我在沃洛翰夫人的《時代週刊》上看到一則訊息。只有兩行字。有人發現,一個名叫尼姆羅德·史密斯的切羅基人死在了諾克斯維爾。」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戰俘營裡折磨被俘士兵的手段之一就是不斷叫醒他們,讓他們整夜整夜睡不成覺,害得他們神志恍惚,一天到晚顛三倒四。一個兩歲的孩子卻也能做出同樣的事情來。整整一年,比爾每個小時都會醒來一次。他並不是要找什麼特別的東西。我覺得,他只是看看我有沒有在近旁。有一次,他喊我的時候我沒有醒來。他的小臥室離我的臥室很近,中間只隔著衛生間。那時候他一定是將近三歲吧。我睜開眼睛,看見他正站在黑漆漆的房間裡。
「嗨,奶奶。」他招呼了一聲。
然後,他一下子開啟了話匣子,就像脫胎換骨一樣,變成了一個伶牙俐齒、能說會道的小孩。我的床和他的床之間隔著一道暗影,他一定是站在那片黑影裡,暗暗下了決心。
我不想用過多的筆墨描述當年那個孩子有多麼漂亮。我覺得,那會讓我的心都要碎了。不過,我還是要寫上一筆——比爾是個漂亮的男孩。
我們小時候,住在維克羅郡的幾個姨媽總愛說:「你們睡著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我知道她們的言外之意。小孩子很讓人費心勞神。這世上沒有什麼能比一個小傢伙更纏人,更叫人身心疲憊,絕對沒有。每當走在路上遇見掘土的工人時,興許正值酷暑時節,我心裡總是充滿了同情,總會跟他們打聲招呼,因為挖土幾乎是地球上最艱苦的工作。
真正最艱苦的工作莫過於撫養一個孩子。即使你還正當年輕的時候。
比爾很喜歡我給他買的小手推車,可是——噢,天啊,他太喜歡讓人抱了。死纏硬磨。我只好依著他,直到幾乎快要累死為止。
一個孩子帶來的所有快樂似乎也伴隨著燒灼一般的痛楚,就像是產後痛。他第一天去上學,你給他把一切都準備停當,短褲和襯衫乾淨整潔,午飯裝在新餐盒裡,你陪著他一路走到校門口,把他交給邁爾小姐。年輕的老師臉上掛著寬慰的笑容,比爾高高興興地跟著她一起往前走,一直走進校舍。三五成群的媽媽們湊在一起,她們都是了不起的勇敢母親啊。奇怪的是,在這個地區,埃德小時候班上大部分孩子都是白種人,然而,等比爾到了上學的年紀,他的同學多半是黑人。迪林傑先生說,很久以前,薩格港是自由列車沿途非常重要的一站,有些辛奈考克印第安人之所以是黑皮膚,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與此相仿,我們生活所在的地區經歷了光明和美好,但毫無疑問也有陰暗的一面。這對比爾來說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當我沿著海上航道往回走時,先前的快樂蕩然無存,心一陣灼痛。比爾在屋前屋後和我形影相隨的生活結束了。那段天真無邪的日子在他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記,就像是凝結成了一種智慧,就像是他有什麼重大的領悟,他時時刻刻會脫口而出告訴我。在我和比爾一起東遊西逛的日子裡,我帶他去看他所說的「河」,其實那是薩格池塘。他第一次在沃洛翰夫人的游泳池裡游泳,胳膊上套著怪模怪樣的充氣臂圈,那是我們在電視裡見過的某個奇怪的動物造型。自從埃德一去不回頭,我再也沒有開啟過電視機,所以他總是走上一小段路去一個朋友家看看。他和班上的每個孩子都是朋友,我也一下子交上了二十個新朋友,全都是那些孩子的母親。日復一日來回奔波,一身疲憊,辛苦操勞。從早忙到晚,沒有一刻松閒。
天堂。
諾蘭先生喜歡帶比爾去釣魚。他們經常一起出發到某個小水塘去。諾蘭先生最愛去的地點「在辛奈考克山附近」,他們倆總是開上諾蘭先生那輛舊汽車出門。諾蘭先生還把我們熟悉的歌一首一首教給比爾,都是他從小就會唱的。一天,他把比爾抱起來放在餐桌上,讓他唱一首新學會的歌曲。其實那也是一首老歌,叫作《凱文·巴里之歌》,當年是一首反叛歌曲。想到往昔的種種遭遇,我感覺塔格·布里聽到這首歌大概會心生不悅。但偏巧凱文·巴里出生在拉斯維利,跟我父親的出生地一樣,所以,念及舊日情分,我並不介意這是一首反叛歌曲。這些我當著諾蘭先生的面隻字未提。我也沒有告訴他,凱文·巴里當年恰好和我同齡。
又一個老愛爾蘭的殉道者,
死在英國王室的屠刀下,
它用殘暴的法律鎮壓愛爾蘭人民,
卻無法把他們精神和意志摧垮。
比爾放聲高歌。嗓音如紅雀般嘹亮。諾蘭先生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歌聲縈繞在整個廚房裡,也就是我此時所在的廚房。比爾就站在這張桌子上,腳上穿著藍色的皮鞋,雙臂高高抬起——這是諾蘭先生教給他的。他把這首歌演繹得聲情並茂,淋漓盡致。他唱得相當了得。
「這孩子的嗓音非常動聽,」諾蘭先生說,「我從來沒聽到過這麼優美的嗓音。」
但我是聽到過的。他的伯祖父威廉也曾經有過這樣動聽的歌喉,比爾正是繼承和沿用了他的名字。威廉曾經問過父親他能不能去試試在音樂廳裡演唱,從此一舉成名。父親大為驚駭。「不行,威利,」他說,「這絕對不行。如果我答應讓你這麼做,你可憐的母親在天堂裡會怎麼想?」聽安妮說,事實上,我們的母親非常喜歡威利的嗓音。如果威利能在音樂廳裡大獲成功,她會感到無比驕傲。威利,他演唱的《聖母頌》,還有《皮卡第的玫瑰》。此時此刻,我彷彿可以聽見他的歌聲,我還聽到比爾的聲音加了進來。兩人的歌聲交融在一起,在我昔日的頭腦裡迴盪,然而他們生時不曾謀面,分別死於兩場戰爭,中間相隔七十年之久。
我曾經在走廊裡把威利的照片指給他看。從那以後,比爾每次經過都會向威利問候一聲,或者飛快地抬起手來比畫一下,看樣子像是行軍禮,因為照片中的威利身著戎裝。威利原本是他的伯祖父,但他從來都是用「威利伯伯」來稱呼。
不過,他還是稱我為「奶奶」。七歲的時候,他開始向我詢問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不知道他是怎麼琢磨出來自己一定也曾經有過爸爸媽媽。朋友們的母親多半都是三十出頭的年紀,要麼就是二十多歲。為什麼站在學校門口接他的是個乾癟的老太婆?他並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他親吻我或者跟我拉手的時候從來不怕被人看見。我這麼大歲數,都有可能是他的曾祖母。
我隨便說了幾句蠢話敷衍了事,我覺得應該這麼回答他。我說他的媽媽在天堂裡平安無事,他的爸爸正在做一次漫長的旅行,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那麼,他是去天堂裡看望她嗎?」
「看望誰?」我問。
「我的媽媽。」
「在我看來,你現在還去不了天堂,你知道的,除非等到你……」因為我是個愚蠢的成年人,所以我覺得不能把「死」字說出口。
「死?」比爾問。
「是的,除非等到你死了。」我說。
「那麼,他去哪兒了?」他的聲音很清亮,語調也很輕鬆,只是想尋找答案而已。
「我不知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比爾。不過,我知道他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
「跟蒙托克角一樣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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