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他說,「我想算是吧。照我看,他那件制服溼淋淋的,要恢復原來的模樣,得花好大力氣。」
「我看也是。」我說。
人們在閒談這類話題的時候,往往是任何言語都能讓他們興味十足,因為他們的話語,一切話語,所要表達的真實意思是:就這麼走下去,一路談天說地,我覺得這是世界上再美好不過的事情了。
所以,我無法確定他到底來自美國的哪個地區,但在當時,這類事情說得不清不楚反而讓我感到慶幸。我沒有刨根問底。還有一次,他真真切切地告訴我他是猶太人,但實不相瞞,在和他做愛的時候,我發現他並沒有割包皮,這一點是我起碼可以斷定的。
「喬。」見此,我本想問個究竟,卻欲言又止,我心裡有種種顧慮,尤其是不想讓他感到難堪。不明就裡是一種折磨,但對情人來說則是個例外。
情人。每當我想到貝洛先生,想到他的五短身材,想到他因為把頭髮剃光而顯得窄小的腦袋,想到他對卡西糾纏不休時,「情人」絕不是躍入我腦海的那個字眼兒。
根本不用去想,我就能斷言,他一定認為卡西可以任憑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我也確信這是個事實。我想到美國所有飽受痛苦煎熬的僕人和女傭,任由主子蹂躪和踐踏,如果這類事情不是在遮人眼目的情況下偷偷摸摸進行,就會呈現出一幅巨大而可怖的戰爭地圖。在很久以前的美國。至少,我的確希望如此。我為此而祈禱。
貝洛先生總也不肯放過卡西,雖然卡西說,「如果用家禽來比的話」,她已經不是「小雛雞」了。
「他會厭倦我的,」我曾經懇求她把事情告訴貝洛太太,她這麼回答道,「你瞧著吧。」但是他並沒有罷手。我幾乎脫口而出,說我並不恨他。但其實我非常恨他,恨之入骨。我也恨自己。當時我說的做的都遠遠不夠,我真應該再做點兒什麼,說點兒什麼。如果不是那樣一個結果,卡西會有怎樣一番故事?我們現在興許成了鄰居,她興許在薩格收費公路邊上有自己的房子,我們可以坐在我家的陽臺上聊天,一直聊啊聊,聊到下巴脫臼。
然而,然而,在卡西真實的故事裡,他讓她懷上了孩子,她無法承受這個事實。
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些愚蠢的主意。我說,她可以跟我和喬一起離開那兒,我們可以組成一個特殊的家庭,那個孩子將來可以繞著我們的腳跑來跑去,我們會幸福的。
她一想到肚子裡的孩子就受不了。她是個內心強大的女人,覺得自己非常清楚必須如何了斷。
她去了伊利湖邊,開始在酷寒的湖水中游泳。
她以優美的仰泳姿勢遊了出去,水波在她周身閃閃爍爍,太陽把愛慕的光芒盡情拋灑在她身上。這一幕純屬我的想象。我看罷她留在臥室裡的字條,就搭上有軌電車一路風馳電掣前去找她,但是湖面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無數道光線密密匝匝交織在一起。
卡西一定是在湖底磨來蹭去,足足過了一個星期,才浮上水面,我們能夠找到她也算是個奇蹟,她被水流衝上了我們過去經常光顧的一個小小的海水浴場。我和她的父親卡蒂斯·布萊克一起安葬了她。她父親身無分文,不過,老人家總算在湖畔公墓的窮人區為她找到了一塊安身之地,他鄭重申明卡西是天主教徒,並不如人們可能會假定的那樣是個浸禮教徒,一個好心的牧師接受了他的請求。與此同時,讓牧師大鬆一口氣的是,我們不會在葬禮上開啟為卡西找來的那副棺材,因為把一個黑人婦女和其他死者安置在一處,讓他感到很傷腦筋,這塊墓地裡安葬的大多是愛爾蘭人,墓碑只是一塊塊木頭,多數已經日漸腐朽,其中很多墳墓只不過是一堆泥土罷了,別無他物。
卡西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鋼鐵一般冰冷的泥土裡。
卡蒂斯·布萊克呆呆地望著墳墓邊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入土,眼中一片駭然。他臉上充滿悲傷,就像是一個受難的聖徒。我知道他事先把排簫放進了胸前的口袋,但他從始至終也沒有掏出來。排簫在他胸口微微隆起,隨著他的心跳起起伏伏,如同他的第二顆心臟。
卡西往下沉去,幾個掘墓人慢慢地把她放入墓穴,他們的衣服齷齪得簡直讓人難以想象,就算是對掘墓人來說也太過骯髒了,其中一個嘴角叼著一支香菸,說來也怪,我居然還注意到是「百樂門」牌的。
一個愛爾蘭人中間的女神。我從此失去了自己的朋友,永遠失去了。哭啊,哭啊。我一連七天哭泣不止。
貝洛先生走來走去,看樣子很是忐忑不安。但他的滔天罪惡無人提起。命運女神也沒有對他嗤之以鼻。他沒有付出任何代價,除了跟火柴棍一樣可憐的一丁點兒的靈魂,燃燒啊燃燒,燒成一縷灰燼。
這樣一來,貝洛太太失去了我們兩個人。我不知道,我說不上來她實實在在擁有些什麼。我還是一走了之,隨她自己聽天由命吧,不管她命運如何,如果說我曾經有過猶豫不決,現在我終於打定主意和喬結婚。
我們在克利夫蘭的愛爾蘭教堂裡舉行了婚禮,喬在警察局的搭檔麥克·斯科佩洛充當他的伴郎。牧師說,把我嫁給一個自己不明身份的人要比嫁給一個對自己知根知底的人便當得多,由此看來,喬是合適的人選。喬隨即帶我去了紐約,我們在那兒待了整整一個星期,慢慢適應新的生活狀態。我的身份從此便成了金德曼太太,喬的妻子,這個男人也許是猶太人,也許根本不是,也許曾經是天主教徒,也有可能跟天主教毫無干係。
我們住在一家小旅館裡,第一天早晨,喬刮鬍子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哼唱一首流浪曲,歌名叫《迦南》。至少他認為那是一首流浪漢或者落魄者的歌曲,因為據他所說,他聽到有人唱這首歌,是在他剛到克利夫蘭那陣子,當時他很不走運。關於他的過去,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一點兒可信的說法。
那時候,整個美國變得烏七八糟,名不符實,除非你撞上大運,成了腰纏萬貫的主兒。喬當然會緊緊抓住自己那份工作不放。
「我這個差事,有時候純粹是魔鬼乾的活兒,也有時候甚至可以說是上帝的工作,不過,莉莉,幹警察總能讓咱們的餐桌上有肉吃啊。」
說這話的時候,他正坐在紐約的一家小餐館裡吃得盡興,他在餐桌上的言談舉止出奇地文雅。
喬的皮膚依然是灰白色,除此以外,他在相貌方面無可挑剔。喬個子高高的,跟他的警察職業很相稱,他四肢修長,而且有一口整齊的牙齒。我多想寫封信,把這一切都告訴父親,但想來他正在天堂的郵局裡「存局候領」。我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動想要告訴安妮。我得知了莫德結婚的訊息,那為什麼我不能湊個熱鬧?但是不行,我非常清楚不能這樣冒失,不管怎麼說眼下還不行。那個躲在陰影裡的男人讓我心存猶疑。我開始猜測,他是不是一直在跟蹤我?他是不是就像一個隱秘的丈夫,總是偷偷摸摸潛伏在我身邊,探聽關於我的瑣細訊息,伺機前來尋找他的獵物?那天他本來可以朝我開槍,當時我束手無策,但他沒有動手。我透過大大的平板玻璃注視著窗外人潮洶湧、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百萬盞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燈就像創世之初地球上形形色色的人,蜿蜒曲折地朝四面八方湧動。我仍然能感受到美國那奇異的塵土氣息,我還沒有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以至於覺察不到。正是這一點讓我保持著外來人的感覺,一個旅行者,對遊歷之地懷著深深的愛戀。喬正當年輕,他為我們倆制訂各種計劃,他吃東西的樣子,彷彿是要把白盤子上的汙漬一點點清除掉,他一刀刀切下去,動作有條不紊。有板有眼的喬。
我們回到旅館,佔領了那張鋪著亞麻布床單的大床。兩人都沒表現出太多拘謹。赤身裸體相見讓我們感到很快活。我們最隱秘的部位相遇、融合在一起。它們相互執手,它們瘋狂做愛。他用了一個鐘頭親吻我的嘴唇。他用了一個鐘頭親吻我的雙腿。他用了十五分鐘親吻我的左耳。整個過程彷彿是一次長長的火車旅行,我就像是一個村鎮,有著各式各樣的車站。真搞不明白人的身體是怎麼設計的,有時候純粹就是為了和鋪著白色亞麻布的大床纏攪在一起,不光是在紐約城,世界各地到處都有愛侶纏綿在鋪著亞麻布的床上,渴求進入對方的身體。人真是奇特而又奇妙的動物。
這輩子能得到他的愛,帶給我無盡的快樂和感激。我愛他,並不需要清楚地知道他來自哪個地方,也不需要他有一個故事或者一段歷史。他只要是喬就足夠了,他的身份來歷無關緊要。什麼都無所謂。一切事情,一切問題,無論他來自何處,都不是障礙。神秘莫測的喬。英俊瀟灑的喬。
身為美國人的喬。
我愛他。
我為卡西心痛不已,但轉念一想,我身邊的這個男人熱愛卡西,他見過卡西,卡西的音容笑貌映在他的眼眸裡。我可以親吻他的眼睛,因為這雙眼睛曾經看到過卡西。當時我有很多愚蠢可笑的念頭,因為我正沉浸在愛情裡。
那是一段無比寶貴的時光,其中的一天,我們去看了《芝加哥大火記》。唐·阿米契飾演一個愛爾蘭人。我們眼裡映現著1871年的芝加哥在烈焰中燃燒,心裡洋溢著幸福和滿足。
當天晚上,我們倆又一次躺在旅館的房間裡。做愛的時候,喬戴上了避孕套,這讓我稍稍感到有點兒納悶,如此而已。
早晨,我們醒來的時候,房間正籠罩在微微泛紅的光線中,煞是詭異,窗外的紅色和黃色光暈更加濃重,也更加詭異。一陣大風從城市的街道上呼嘯而過。整個房間覆蓋上了一層塵土,床上,我們的胳膊和腿上,到處都是。躺在我身邊的喬,臉膛呈現出奇怪的棕色,彷彿塵土與昨晚的汗水和在一起,烘乾後凝結在他的皮膚表面。他看上去就像是伏都教的跳舞者,只不過得倒過來說。他幾乎成了黑人。時隔多年以後,來自田納西山區的諾蘭先生用一句愛爾蘭語「cailleachaidoite」來比喻,意思是成年累月坐在炭火邊上經受煙熏火燎的老婦人。諾蘭先生零零星星會說一點兒愛爾蘭語,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其實是愛爾蘭語。他說,我們最好在今生今世及時行樂,儘可能獲得所能擁有的幸福,因為很快我們全都會變成「cailleachaidoite」。cailleach本來的意思是醜老太婆,我覺得這個詞現在用在我身上很合適。不過在那時候,我正當盛年,心中滿溢著愛情,在變得怪模怪樣的喬身邊醒來,那時的我可絕不是個醜老太婆,而是一個還算年輕的女人,生命如花般綻放。紐約一定要當心,否則我會一口把它吞下。當時的我,愛情正如日中天,並沒感到多麼驚恐。
驚恐過後接踵而來的是藐視,其實二者形同姐妹,只不過是恐懼自身換了一副新面孔。看到喬的模樣,再從鏡子裡瞥見自己的臉容,讓我一下子回到了先前的正常反應——從世界簡單的悲哀中油然而生的恐懼,因而也是無法逃脫的恐懼。
風暴颳了整整一天,把悽惶的塵土四處拋撒,覆蓋了所有的東西,所有的人。風暴過後,塵土一定還留在那座城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混在合成水泥裡,落入人行道的縫隙中,沉積在市民的記憶深處,也摻入了dna裡面——迪林傑先生總愛把這個時髦詞兒掛在嘴邊。那一天,沙塵滾滾,颶風裹挾著沙塵,從俄克拉何馬州一路席捲而來,行進六百多英里,進入紐約。命中註定,我會踏上一段漫長的旅程,來到芝加哥和克利夫蘭。沙塵中瀰漫的是人們的夢想,是農場,是俄克拉何馬流動僱農的閒談,是搖籃曲和戀人的誓言,是美國的血和汗。這一切隨風而來。耶和華卻不在風中。
我結婚的日子,才剛剛過去。
我們在鎮子裡愛爾蘭人聚居的地方找了一處小房子住了下來,這樣一來,我必須時時處處對鄰居們避而遠之。身邊縈繞著這麼多愛爾蘭名字,讓我不由得擔驚受怕,不過,大部分家庭都是第二代或者第三代愛爾蘭裔美國人。他們對我的愛爾蘭瞭解得並不多。當時,我自己其實也知之甚少,現在也一樣。我無法想象它的模樣。它就像是一個偌大的墓園,我的父親和兩個姐姐就埋葬在裡面。多年來,我的頭腦變得越來越一片空白。有人一直在用油漆塗抹掉往昔的情景。白色的油漆覆蓋了一切。當然,威利是埋葬在皮卡第。
喬很喜歡婚後的生活。一天早晨,他告訴我說,到了六點鐘他該回到家的時候,一定要站在人行道上等他。我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站在那兒,心想可能要有什麼不尋常的事兒發生。那是個颳風的日子,我站在屋外,感覺很不自在,我身後就是我們的家,一個隱秘的世界。光線黯淡的小廚房只有一扇小窗,朝向鄰居家的院子,起居室跟貓便盆差不多大,走上狹窄的樓梯便是我們的臥室,用喬的話來說是個「摔跤場」,我們在裡面「代表庫雅荷加縣進行較量」。
當時大約是夏天,黃昏時分,在飛揚的塵土中,開過來一輛嶄新的大汽車,碩大的車輪是白色的,如今已經見不著了。沃洛翰夫人的汽車要是和它並駕齊驅,會顯得是個小不點兒。我真想不明白他們怎麼卸掉那麼大的輪胎。車燈巨大無比,上面的鍍鉻金屬裝飾板光華四射,一看到喬正端坐在方向盤後面,我簡直興奮極了。他一定是在上班的時候帶上了便裝,因為他身上穿的是去教堂做禮拜的那套西裝,頭上戴著那頂繫著黑色粗緞帶的白禮帽。他說那是他的「黑幫」禮帽,那頂帽子確實是他認識的一位義大利先生送給他的。
「怎麼樣,莉莉,很棒的車吧?上來吧,莉莉,咱們去兜一圈。」
我們沿著湖岸開出城外,又開回城裡,接下來順著林地大道加速行駛,開過月神公園那些奇形怪狀的城堡,然後他又開到謝克海茨,巨大的發動機一路轟鳴,一路顛簸顫抖,經過通往貝洛太太家的那個拐角,這是我多麼熟悉的地方啊。不過,我們已經跟這裡毫無瓜葛了,我們正在把面孔轉向未來。
「往事就像是一個哭泣的孩子,這毫無疑問,」喬說,「不過,將來一切都能得到補償。沒問題,老兄。」
喬總愛說些謎一樣的話,正如此時此刻。這讓他感到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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