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爾的第六天

「莉莉,你在笑什麼?」塔格問,語氣裡帶有一絲責備。

他在一幅繪畫作品前停下了腳步。當時我們身邊沒有任何人。他停了下來,在我的臆想中,他的一切都彷彿打上了休止符,他的心,他的故事,因為他整個人彷彿收束起來,猛地停滯不動,這真是瘋狂的一刻。他不只是在看那幅畫,而是久久地凝視著,凝視著。我站在他的左肘邊,看看他,又看看那幅畫。

「塔格,你怎麼啦?」我問。

「你看這幅畫,」他說,「你看啊,真是不可思議。」

那是一個男人的肖像,還算年輕,或者說不算太老,這很難說,因為在我眼裡,那幅畫畫得很粗糙。我們湊近去看,畫的旁邊有一張標籤,說那是畫家凡·高的一幅自畫像,上面標註了一個日期,還有他的故鄉,一個陌生的外國小鎮。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麼一個人,我不知道塔格有沒有聽說過,但那個名字刻進了我的腦海,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裡,字型和標籤上的黑體字一個樣——凡·高。我抬起頭朝塔格微笑,他並沒有看我,於是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又問了一遍,本能地壓低了聲調,彷彿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神秘感,就像是鬼魂纏身。我又說了一遍:

「塔格,你怎麼啦?」

「你沒發現嗎,莉莉,你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塔格?」

「這是我的畫像。」

我再一次端詳那幅畫。我不禁感到驚愕。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也許有幾分相像。畫中人臉上有一蓬凌亂的紅鬍子,跟塔格的別無二致。畫面上線條的運用很奇特,好像這個凡·高是用細繩拼貼出自己的肖像,一根根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顏色不一,彷彿是從一個裝零碎物件的編織袋上拆下來的,讓我很難確定到底像還是不像。不管我怎麼看,塔格似乎從中窺見了自己的面孔。他呆立不動,只是目不轉睛地看啊看。

恰恰在這個時候,我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個動靜,在我的右側。這也純粹是出於本能,我腦子裡並沒有閃過一個實實在在的念頭。我朝那個方向望去,把目光投向通往更深處畫室的一個入口。有一個人,從人影攢動的暗色河流中分離出來,走向我們,他身上穿的長大衣在已經變暖的天氣裡顯得有些不合時宜,除此以外,我說不上他究竟有什麼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其實也有不少人穿著大衣。他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戴帽子也沒什麼稀奇,當時正是人們戴帽子最多的時節,不管是禮帽還是便帽,不管在室內還是室外。這個人皮膚微黑,身材瘦削,也許和我做過的一個夢裡出現的人影相吻合。卡西·布萊克那本關於解夢的書大概會做出這樣的解釋。我並不這麼想。我的目光追隨著那個人影穿過寬闊的紅色大理石地面,他行走的路線跟一條上鉤的鱒魚在釣魚人拉緊釣線時開始拼命抗爭在空中畫出的弧度一個樣,鱒魚可不心甘情願做直線運動乖乖就範。這個深色皮膚的男人彷彿發現地板有點兒傾斜,正順著微微傾斜的角度走過來,離我們越來越近。

我拽了拽塔格的衣袖。

「塔格,塔格,」我喚道,「塔格,親愛的。」

「可是,莉莉,」他說,「這裡怎麼會有一張我的畫像?」

「我看這不太可能是你的畫像,塔格,你看這個小標籤,這幅畫來自荷蘭或者別的什麼地方。」

「我從來沒有去過荷蘭,」塔格說,他就像在陳述一個確鑿的事實,但我也同樣可以有理有據地反駁他,「我去過荷蘭嗎,莉莉?從來沒有。」

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一路朝我們而來,已經走到了地板中央。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不是給嚇壞了。接著,我發現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像是在大衣的下襬裡摸索什麼東西,因為他的胳膊沒有穿進袖筒,我這才明白過來,也許這正是引起我注意的地方,他的一隻手在胸口處把兩片衣襟抓在一起,起到了胸針的作用,另一隻手藏在衣服裡,要不是那個掏東西的動作根本讓人察覺不到。除此以外,他的一條腿也微微彎曲,這個姿勢讓人感覺他好像在掏什麼東西,要把什麼東西掏出來。

「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莉莉。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上帝保佑我們,莉莉。」

「塔格,塔格,我很害怕。」我說。

「不要怕,不要怕,」他安慰我說,「用不著害怕,莉莉。這是個奇蹟。並不可怕。」

「可是塔格,我害怕那個人,有個人正朝咱們走過來,我害怕他——非常,非常害怕。」

「你怎麼啦,莉莉?我知道他們一定不喜歡讓我伸手去摸一下,但我感覺我能進到畫框裡,體會到這張臉上的溫暖。你明白嗎?他難道不是在呼吸嗎?就在這裡,就在這兒,就在我站的地方,我仍然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畫這幅畫的老兄,他跟我站在同一個位置,伸出胳膊,就像這樣,」他伸出手,輕輕地觸控了一下那幅畫,這顯然違反了某個神聖不可侵犯的規矩——「你難道沒有感覺到嗎,莉莉,他迸發出的強烈感情?我確實感覺到了,天啊,莉莉,我的上帝,他的臉,我的臉,這兩張臉如此相像,他的臉消失了,我的臉取而代之……」

「求求你,求求你,塔格,我求你趕快走吧,趕快走吧。有個人正朝咱們這邊走過來。」

「什麼?」他終於把視線從那幅畫上扯斷,低頭看著我的臉,「你說的是什麼人?」我聽出他的話音裡有原來那個小警察的口氣,那種帶著點兒威嚴的腔調。此時此刻,那個男人在他身後只有四步遠,離他的後腦勺只有四步遠,而他正面朝著我,我一時驚慌失措,因為我在想,他能怎麼辦呢,他根本無法保護我們。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勁兒拽他,想讓他趕快跑,拼命跑,離開這個地方,跑進芝加哥自由自在的陽光裡。

塔格終於把頭轉向四周。在此之前,他曾經在一千個地方小心留意過有沒有危險存在。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過去了,我們在美國已經待了好幾個月。我敢肯定,有許多個日子,他在街上走路的時候都如履薄冰,時刻提防懷有敵意的人朝我們圍攏過來,心裡總在牽掛著會不會收到信件和口信,或者聽到什麼閒言碎語。他沒有向任何警察機關尋求保護,這大概是因為他非常清楚很多警察都是愛爾蘭人,他無法判斷這些人之間有沒有瓜葛?去試探一下,碰碰運氣實在太危險了。最好還是悄無聲息待在我們的小屋裡,隱姓埋名去做工,凡事多加小心。但此時此刻我們可能會遇上殺身之禍,這是顯而易見的,他卻幾乎毫無防備。我看見他臉上竟然還綻開了一個微笑,似乎一直在等待這個人的到來,此時那人正走到我們身邊,他便用一種親切友善的表情迎候對方如約而至。

眼前這一切絕對讓我笑不出來,我還沒有來得及看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我還沒來得及在頭腦中解開那個黑色的謎團——黑色大衣,黑色帽子,帽子下那張可怕的黑色臉孔,突然一聲巨響,一聲狂暴的巨響,聲音充斥了大廳裡的每一個壁龕,每一道門,無休止地膨脹、蔓延,給了我重重一擊,一時間整個空間彷彿蕩然無存,就像多年以後上演的那場原子彈爆炸,前一刻眼前還是鮮活的生命、林立的樓群、自由呼吸的芸芸眾生,下一刻便成了煙塵滾滾、火焰沖天,一切化為烏有。接下來的一刻,陳列室裡一切又恢復了正常,雖然我耳中灌滿了喧噪之音,劇烈衝擊著我的耳膜,眼前出現一束詭異的紅白光焰,彷彿和聽到的聲響毫無關係,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為那是從槍管裡迸發出的火焰和爆炸聲,這突如其來的一刻轉瞬即逝,但這聲音從來沒有從我耳邊消失,再也沒有消失,那個男人手裡的槍讓我暈頭轉向,一顆子彈射中了我的塔格,射進了他身體一側隱藏著心臟的地方,他整個人猛地撞在牆上,倒在那幅給他帶來死亡命運的畫像下面,就像卡車司機把一個鬆垮垮的糧食口袋扔到地上,他的腰松垂下來,外套的胳膊下方出現了一個讓人大驚失色的窟窿,慘不忍睹,也許那是彈孔和花朵一樣迸濺出來的鮮血,我不得而知,他笨拙地跌坐在地上,這情景如此殘酷,瞬息之間,我看見生命從他的體內消退、飄逝,我看見他變得面如死灰,我撲到他身上,緊緊捧住他的臉,親吻他的面頰,我求他活過來,我懇求他,我哀求他,但他不可能活過來了。

接下來的那一刻,我等待著給我準備的那顆子彈呼嘯而來,我的後腦勺緊繃著,準備迎接那顆子彈,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感到恐懼,我只是覺得它一定會來,註定會來,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接下來,我真真切切感覺到自己彷彿進入了另一個國度。一個沒有塔格的國度,不是我起初來到的美國,有塔格在我身邊,這裡才成為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庇護所,即使前途一片渺茫。眼下是另一個美國,一個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讓自己做好心理準備去經受的美國。我跪在他身邊,身下彷彿裂開了一道隱蔽的鴻溝,把我活生生吸入那無邊的黑暗世界。我們是怎麼活下來的?我們怎麼沒有被碾得粉身碎骨?悲痛的巨大壓力彷彿把我衝到了地核,可我們怎麼沒有被烈焰燃燒成灰燼?

我站起身來。他死了,周遭世界彷彿也跟他一起死去了。四面的牆壁跟他的面孔一樣灰白,彷彿一場大火席捲了這座博物館。也許是因為我眼中噙滿了淚水,但我並不記得自己曾失聲痛哭。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可怕的畫面——突然從天而降、瞬間摧毀一切的死亡。只有凡·高的畫像還像先前一樣默默透射出光芒,平靜而淡漠,只是下面多了一個不寒而慄的註解,那是一個被奪去生命的人。那張永恆的面孔上寫滿憂慮,下面是另一張面孔,扭曲成一團,記錄著他臨死前最後的劇痛。這是一個星期日,人如潮湧,當他們得知兇手已經逃走時,就聚攏在我們身邊,看著,瞧著。我感覺,他們也把我當成了一個構成某種威脅的危險人物。大概沒有人目睹謀殺的整個過程,或者說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我敢肯定很難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能說當時自己腦子裡裝滿了各種想法。但是,不管是對是錯,我心裡的確產生了一個念頭,那就是不能繼續待在那兒。我很想陪在塔格身邊。出於某種瘋狂的理由,我僅有的另一個想法,就是為他脫下衣服,擦洗他的身體,把他安葬在墳墓裡。我想知道此時他躺在什麼地方。我早該去找他,芝加哥的城市檔案裡一定會有關於他的記錄。埋葬在這裡的是……誰?他們知道他的名字嗎?他口袋裡的袖珍筆記本、舊車票或者別的東西也許能證明他的身份。

我環顧四周,想要離開那裡,熙熙攘攘的人群擋住了我的去路,我伸出一隻胳膊,動作就像是一個女人在播撒種子,我拼命往前擠,扎進人群,奮力從他們中間穿過,終於來到被陽光照得亮堂堂的大門口,我直衝衝地穿過那片陽光,彷彿陽光也變成了固體。然後,我停住腳步,垂下頭,愣愣地看著腳下大塊的地磚。我怎麼能就這樣把他留在那兒?我需不需要做點兒什麼,說點兒什麼?作為一個社會公民的道德感停駐在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這真是一件奇怪的東西,它用強大的力量拉住了我。但我一低頭便看見了衣服上的血跡,好大一片,形狀不規則,就像一隻張開的大象耳朵,暗紅的血跡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雜色,還閃著亮光,看上去滑溜溜的。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在姨母的圍裙上看見過一模一樣的血跡,那是她在維克羅郡給豬放血的情形。那頭可憐巴巴的豬四腳朝天掛在穀倉裡,一副孤立無助的模樣,喉嚨被割開了一個口子,黑色的血汩汩流入接在下面的桶裡,一直到流乾為止,再做成暗黑色的血香腸。姨母的圍裙下襬上沾滿了血,滑溜溜的樣子,那時候,還是個小女孩的我真想問她能不能讓我爬到她懷裡,從那片血汙上哧溜一下滑下來。就在同一天,她後來又去給奶牛擠奶,身上換了條新圍裙——那是一條晾在灌木叢上,讓太陽給曬得乾乾爽爽的圍裙,她把奶牛的乳房轉向我,濺了我一身奶水。那是一個白和黑交錯的日子……

瘋狂的胡思亂想。但我的悲痛本身就是一種瘋狂,和恐懼糾纏在一起。一個男人,一個活生生的男人,他活在這個世上,上天賜給他生命,這是多麼大的幸運,而他竟然大踏步穿過一個高大空闊的公共場所,不由分說就奪去了我的愛人塔格的生命。如此的悲劇簡直無法想象,雖然這是我們一直在提心吊膽的事情。自從得知死刑的陰影籠罩在塔格頭上,我們無數次想過,談論過,提出過各種看法,但都和我眼前發生的一切沒有絲毫聯絡。因為我們完全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時刻竟然來得如此冷酷殘暴,來者突然從人群中閃身而出,一身殺氣,有一種不可阻擋之勢,塔格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幅肖像吸引了,我看見殺手一步步走來,我試圖讓塔格意識到危險來臨,接下來慘不忍睹的一幕發生了,這一切來得猝不及防,一槍斃命,如此心狠手辣,帶著永遠無法消解的仇恨,我們沒有想到的是,他們不會放過我們,不會寬宥我們的罪過。他們不容許我們進入迦南,竟然不惜尾隨我們渡過約旦河,把他殺死在迦南的那一邊。迦南本身是一個避難之所啊。

我確信當時自己一定沒有想到這麼多。這些都是我此時的所思所想。

我胡亂團起弄髒的裙子和外套,抱在胸前,開始奔跑。是要逃開什麼,還是逃向哪裡,我不知道。是逃離危險,去往一個安全的所在,還是從一個危險逃向另一個危險,我也不知道。我開始一路飛奔,一會兒工夫,我經過的大街小巷上,行人們對剛才發生的事情已經一無所知,一雙雙眼睛、一張張面孔、一頂頂帽子、一件件大衣從我面前閃過,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只是看見一個年輕女子驚慌地飛跑著,整個前胸像是染上了血一樣的東西。那的確是血跡。一個男人的血跡,就在他剛剛離我而去的時候,成了我生命中的摯愛。

天很晚了。我抬起頭,這時候安全燈恰好亮了,我想大概是有人正在穿過我的小花園。一陣微風輕柔地梳過雅澤姆斯基家的田地裡新長出來的馬鈴薯幼苗,掠過更遠處那綿長的、靜寂的沙丘——它們在黑暗中挺著鯨魚一樣的背脊,然後,風兒漫過漸漸變得涼爽的沙地,接著自然會一直湧向大海。迪林傑先生時常談起,在二十年代,三k黨總是聚集在那邊的沙灘上燒燬十字架,更多的不是為了恐嚇黑人,而是為了恐嚇波蘭人……

我感覺花園裡有個什麼人,當我起身四處張望時,才發現那隻不過是一隻大雄狐輕快地跑過,一個模糊的影子跳蕩而去——都是回憶讓我的腦子一時錯亂。它從我面前一閃而過,和我對視了短短的一秒鐘。它那一瞥竟讓我心頭莫名其妙地湧起一陣感激。

我累了。我要上床去了——用父親過去的說法是去歇著。我真的累了,但在這一刻,我又一次深深地陷入對塔格的愛。這是多麼奇怪,多麼不可思議啊。我們有可能對傷寒、破傷風、水痘、白喉之類的疾病生成免疫力,但是永遠也擺脫不了記憶。任何預防接種也無法抵禦記憶的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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