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蘿珊怎麼樣了?」我說。

「有說起把她送到精神病院,你知道的。」

「天哪,怎麼變得這麼糟糕?你得問問。」

「誒,實話告訴你,我傷心極了。」

「太糟糕了,湯姆。」

「啊,天哪,」湯姆說,「婚姻啊。有沒有人告訴過我們它會這麼麻煩?」

「我不記得有人說過。」我說。

我感覺他想要走了。可能就是媽媽一定要他來的。但是不管怎樣,他還是趕了那麼遠的路來了。把孩子們也偷偷帶過了邊境。

「希望孩子們沒有掉進海里。」他說。

「這個嘛,你不是有兩枚救生員勳章嗎,湯姆?」我說,他的確有,其中一枚是因為幾年前把蘿珊從海里救起來。沉魚落雁的年輕女性,自己差點沉在水裡。斯特蘭希爾的海灘。「伯爵紅茶和死蒼蠅麵包。」以前她只是開羅咖啡館的小女孩時,我會這樣和她說。我快要遺忘了普通生活的樣子。我快要遺忘了尋常的事物。曼以前也很喜歡伯爵紅茶。那段快樂的日子。

「該死,我真的有。」他笑著說,「兩枚該死的勳章。」耿直友善的湯姆,我心想,來巴利卡斯爾完成仁慈的使命,在世界大戰的時候。

「回去的時候帶她們去巨人堤,」我說,「她們一定會喜歡的。」

「好的,」湯姆說,「好的。好主意。」

上校聽我說完我妻子的問題,大方地准許我請假。我既吃驚又擔心。我不知道他從我臉上讀出了多少。

「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好好用你,麥克納爾蒂。」他說。

在德里,我匆忙回家的路上給她買了一條帶有紅寶石的手鍊——配得上軍官的妻子,我心想。至少我有足夠的意志力來瞧不起石榴石之類的寶石。我開車穿過邊境到達多尼戈爾時還穿著制服,某種意義上,這違犯了最新頒發的法律:禁止在愛爾蘭穿軍裝。我知道為什麼德·瓦勒拉想要保持中立,他害怕如果允許哪怕一艘英國軍艦進入愛爾蘭港口,這個地方會再次爆發內戰,但是他禁止我展示我身為軍人的驕傲,這一點我並不認同。其實,我過邊境的時候幾乎沒有感覺到南北部邊境線的存在,和湯姆說的一樣。好像這兩個地方達成了秘密的統一——那無比棘手的、費力的、名叫生活的秘密統一。

我買手鍊是因為我還愛她。這就是事實。不管我多麼害怕我們在一起的生活,我的確很害怕,時常爆發的爭吵,和傷痛,但我現在依舊無比渴望見到她。我希望她變了,也希望她一點兒沒變。我希望同樣的灰塵依舊落在海港口家裡臥室的傢俱上,也希望一把新的、優雅而實用的掃帚能將一切掃淨。

等我回到家裡,我想我那奇怪的願望可能已經實現了。她或者某個人已經將蕭條的冬天掃地出門,五扇顯眼的窗戶也已潔淨一新,窗戶後面加沃格河湍急的水流熠熠生輝。河對岸的村莊排列整齊,像黑色鋼筆畫出的一條線。遠處的汽車折射出微弱的光,投射在翻騰的水面上。貨船行駛在兩根深水區系船柱之間,閃著柔和的光,像塊巨大的漂浮著的煤塊。隔著馬路,我看到小花園裡肆意生長的野草、搖搖欲墜的拱形大門,突然之間我能看到我自己也在那裡,在某個不確定的未來,穿著特意留下來的舊衣服,拿著鏟子,翻起草皮,種下一排排土豆、胡蘿蔔和捲心菜。我猶豫著,怔怔望著這一切,過去、現在和未來交織在昏暗的光下,我的手搭在門栓上,鑰匙插在鎖釦裡。幸福與恐懼向我襲來——戰時的雞尾酒。

裡面看起來確實像是酒鬼那種零落的家,那麼多物件、舊餐盤和湯匙,在無數的爭吵和笨手笨腳、驚慌失措的混戰中被打碎,目之所及只有少數東西還能夠裝飾這個家,彷彿很多東西都被小心打包進了箱子和盒子裡,或者說,像我們這樣,在過去幾年裡,她父親遺留下來許多精美古老的物件,碎成片裝進了垃圾箱。原本在她馬格赫拉布伊的臥室的那幅她父親的銅版像掛在大廳裡,旁邊是她母親的畫像,身穿維多利亞式紗裙,臉上是一貫的憂心忡忡和抵抗。

其他的一切都是本該有的樣子。本該有,卻很少見。波斯花紋地毯經久磨損,卻是一副最近剛被打掃過的樣子。有人清掃了地板和地氈,有人擦拭了門廳裡搖搖晃晃的桌子——其中一隻桌腳缺了個象牙轉輪。現在我直面著客廳那扇敞開的大門,曼走了出來,穿著最好的絲綢裙,生機勃勃,髮型精緻。臉頰處還有點黃懨懨,但是她顯然已經在梳妝檯前坐了很久,梳妝打扮,挑選了最襯她膚色的口紅。還有近段時間來最珍稀的,她在笑。

她徑直向我走來,頭靠在我穿著卡其布的胸口。我還沒有放下我的行李箱,我多麼希望我已經放下了行李箱,但又不想直接鬆手,或者告訴她我要放箱子,因為我想輕輕地抱住她——我想,如果我說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我就再也沒法讓她靠在我胸前了。

「哦,傑克!親愛的傑克!」她說。

【註釋】

位於愛爾蘭梅奧郡北部的村莊。

位於北愛爾蘭安特里姆郡的沿海城市。

安特里姆郡沿海島嶼,位於北愛爾蘭北部。

位於北愛爾蘭費爾馬納郡。

位於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西部,由總計約4萬根六角形石柱組成的8公里的海岸,傳說由巨人所建造。

北愛爾蘭的一個郡,位於北愛爾蘭西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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