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這個嘛……」斯諾醫生說。

我媽媽向曼道喜時,曼就只是盯著她。但是後來,她似乎漸漸接受了。她開始樂觀看待。我們有時候會一起睡,當然了,這種情況依舊近乎奇蹟。她說她要寫信給聖靈抱怨。當然她沒有和岡特神父或者我媽媽說。這是我們倆之間的玩笑話。

就在那一年,歐洲爆發戰爭。就像是幽靈懷孕了,需要斯諾醫生傾盡全力才能幫她渡過難關。那是個美好的春天。兩個孩子到街上玩耍,古老的遊戲又煥發生機,這是兒童的天賦。

曼又愛上了和我四處閒逛,我不用為土地委員會長途跋涉、劃分複雜而有爭議的土地時,就會和她坐船去羅西斯角,她會挺著大肚子在海岸邊走一走。她很健談,哪怕是以前,我也不記得她會這副模樣。每週兩次的電影院之旅又虔誠地重啟了。弗雷德·阿斯泰爾,她曾經的帝王和天神,又回到了她的對話中。她突然之間又煥發了生命,同時也在孕育著另一條生命,她的這次懷孕和前兩次有所不同,彷彿這些年在房間裡喝酒就是在為這段時間近乎神聖的清醒做漫長的準備。她都不是她自己了,也不是恢復了曾經的自己,這是一個嶄新的自我。

吉卜林的故事很樂觀,但有時候這是在黑暗的海域上樂觀。如果有什麼故事悲傷卻不讓人難受,那麼我讀書的時候會毫不掩飾地哭泣,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羞恥的。然而我自己的故事卻讓我悲傷,讓我難受,就在阿克拉這片天空之下。

我感覺不像我自己了,或者說,我的自我。「我不是我自己了。」我們會這樣說,但是這是什麼意思呢?直到我開始寫下這一切之前,我都完全不明白這其中的含義。也許現在我覺得自己懂了,其實我的理解都是錯誤的,但是至少我知道了一些東西,一些原本對我是一片長久的迷霧的東西。沒有亮光能夠穿透的迷霧。其中有高山,有深淵,有險阻,但是這片迷霧絕口不提,迷霧只會不停訴說自己。它天生便不在意任何形式的清晰。但是,迷霧偶爾會散開,在微光中,我似乎能看到一些人,我的父母、曼、我的孩子們,或坐或站,訴說著、可以說是控訴著他們的人生。持續不停。但是我現在過得也不好,因為悲傷,強烈而傷痛的悲傷在我心中蔓延,就像低窪的草地上囤積的雨水,無處可去。傷痛。我想問問上帝,或者某位好心的天使,為什麼曼·柯萬會有這樣的命運,世界上有這麼多人,這麼多女人,為什麼只有她被賦予了這樣的命運,明明她原本天資聰穎,前途光明。她年輕時是戈爾韋最璀璨奪目的女人之一,她彷彿能夠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成為任何想成為的人。所以為什麼如此慘淡的命運會落到她身上?這無法理解,除非上帝或者他手下的天使知道原因,當然了他閉口不言,他的天使也保持緘默。

毛線球的結打得死死的,無法解開,結越拉越緊。如今我看得更清楚了,但是這種啟迪並不會帶來幸福。它帶來的是一種冰冷的確定性,我甚至會聯想起戰士的勇氣,當像炮彈或者軍隊這種巨大的災難降臨到他身上,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害怕,而是意外的鎮定,準備好了要英勇就義,視死如歸。

因為,令我痛苦的是,她懷孕的時候,通常並不友好的斯萊戈郊區似乎也在幫她,諾克納瑞爾山上的雪被白色的石楠花取而代之,整個夏天,太陽在大地上灑下金色的光芒,斯萊戈每個孩子的臉都在海邊曬得通紅,她自己怪異的心中也映照出這怪異的天氣,那段時間杜松子酒不再是她的神秘夥伴,不論如何,她再一次,或者甚至是第一次,將我看作她的丈夫和朋友,然而,這些努力,或者說這種靈魂想要恢復、想要從頭開始的表現,就像孩子們會無知地再次創造出常見的古老遊戲那樣,面對的只有悲劇那不幸的手和冷酷的嘴臉。

我們的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沒有喝酒的人不可能寫下這些話,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寫下來了。我不知道能做什麼。雨打在屋頂上,像在跳舞,穿著兩百雙帶有釘子的靴子跳舞。科林,我們為他穿上嬰兒服,將他埋在了斯萊戈墓園我父親的那塊墓地裡。大地都開始變得不好鏟了。掘墓人也預感等到寒冬臘月,若是有更多人死去,艱苦的工作在等著他。日子一天天變短。在我們遭遇的不幸面前,看起來人的一生中面臨的殘酷將多於喜悅,善良與安慰定量分配,而這兩者的領取證卻不是人人都能拿到。教堂鐘聲在下城響起,帶著如夢如幻、壓倒一切的意義。母親站在那裡,身邊卻沒有孩子。父親站在那裡,身邊卻沒有兒子。

麥琪和厄休拉也悲傷極了,我總是會給她們讀睡前故事,一個接著一個,在她們的小房間裡,現在我更加勤奮地想要抓住那些尋常的東西。按照我的經驗,尋常的東西是最難抓住的。《蒂吉-溫克爾太太的故事》,莎莉正在找她的黃色長手套。露西走到城鎮上方很高的地方,她甚至能把鵝卵石扔到煙囪裡。頂針在瀑布下面,知更鳥的紅色馬甲在洗衣籃裡。

但是科林死後不久,麥琪就將我驅逐出她的床。當你失去了這些小小的特權,你才會視它們若珍寶。所以現在我只能拿著書去找厄休拉。

讓你痛哭的正是失去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

我沉浸在失去科林的悲傷之中,無心顧及湯姆和蘿珊。但是他們之間有些黑暗的爭吵。蘿珊行為不軌,在諾克納瑞爾山頂與某個賤民見面。還有些其他的事。湯姆震驚又受傷,媽媽趕去幫他與蘿珊解除關係,只能用這個詞。媽媽的英雄岡特神父也提出可以幫忙,表示他可以在羅馬幫他們取消婚約。可憐的蘿珊被安置進了斯特蘭希爾的舊鐵皮房裡,那是湯姆以前用來放他舞廳的東西的。好像她是把破椅子。我和岡特神父一起去找她解釋。可怕的任務。但是她似乎並不明白,她似乎不能好好思考,完全不能。

黑暗的勾當。黑暗的時代,千真萬確。

不久戰火抵達,一下子吞噬了這些瑣碎小事,大地裂開一道口子,一切都傾倒而下。

【註釋】

1948年由殖民地政府在阿克拉建立的電影製作公司,旨在教化當地民眾。

位於愛爾蘭斯萊戈郡西部。

thetaleofmrstiggy-winkle,英國繪本故事彼得兔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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