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回到馬格赫拉布伊,發現她還是和麥琪出去了,雖然我並沒有在鎮上看到她們。我上樓走進她的房間看了看。我覺得我不應該在那裡翻來翻去,但是我想找到證據證明曼和奎尼說的只是想象出來的胡話,或者是奎尼瘋了。

那個房間,和我預期的一樣,井然有序。舊婚床鋪得很仔細,是布里斯托爾的款式。她的時尚雜誌整齊地堆在麻花腿茶几上,她的閱讀眼鏡安放在最上面。壁爐裡掃得乾乾淨淨,一桶煤已經準備好。兩枚銅版畫,畫像是她父母親年輕的時候,鑲好框放在壁爐兩側,她父親看起來怒氣衝衝卻又睿智威嚴。地毯剛清掃過。她從哥拉頓的房子裡取下來的窗簾改成了適合這裡的小窗戶的尺寸,窗簾上是紅白色的法國鄉村景色,窗簾被小心翼翼而莊重地拉上了。

我開始感覺十分悲傷。不是因為我覺得她的房間令人悲傷,而是因為它讓我想起我們以前一起生活的時候有多幸福。這是個沒有我的房間,雖然我現在就站在裡面。我看了看衣櫃,裡面只掛著她的衣服,然而以前也掛著我的西裝和馬甲。我現在一點也不相信奎尼說的。我當時就該看到訊號的,如此沉重、悲傷的訊號——我本該知道的,我當然應該知道。她給孩子的全都是愛。也許她更喜歡麥琪,但是厄休拉也被照顧得很好——實際上是溺愛,兩個人都是。

她梳妝檯的抽屜裡確實有幾個藥瓶。只有一瓶裡有藥片,日期是最近的。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原本以為,沒錯,這些藥片只是幫她度過懷麥琪那段艱難的時光而已。畢竟,這些都是私密的事情——女人的煩惱,我媽媽會這樣說。我沒有權利在這裡翻箱倒櫃、編造理由。

最下面的抽屜放著她特殊時刻穿的絲綢燈籠短褲和文胸,還有一本《婚戀》(marriedlove),當時許多斯萊戈女性都會在放短褲的抽屜裡放一本。一隻紅色威尼斯平底玻璃杯用她母親最好的茶巾包裹著,以前她父親每週六都會用它喝一杯威士忌。放得整整齊齊,好像大炮的是兩瓶杜松子酒,一瓶喝掉了四分之三,另一瓶還是滿的。難道這些就是奎尼說的她吞下藥片時用的嗎,還是她懷厄休拉的時候——熱水浴和杜松子酒?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這些真的發生過。我不能容忍她曾經想要殺死可憐的厄休拉,就因為她長著一頭紅髮。荒謬至極!也許可憐的奎尼喝酒了,也許可憐的奎尼瘋了。幻聽、幻視。但是這是曼·麥克納爾蒂的房間,乾淨整潔,即使有這些證據,我內心也知道真相,絕對的真相就是,曼這輩子沒有沾過一滴酒。這是她傳奇的一部分。在愛爾蘭西海岸,哪怕是修女也會喝酒。但是曼不會,曼·柯萬,不,當然不會。曼,顯而易見很愛她的孩子,如果我和她之間有什麼摩擦,最後肯定會重歸於好的。曼,曼,我深愛的女人,她太驕傲、太美好了,她不屑於碰那該死的酒,她會把它留給我們這些人!哪怕她真的想在晚上喝幾杯酒又何妨呢!還是一個人在臥室裡,她完全有資格,這樣做並沒有什麼壞處,沒有,完全沒有,但是可以肯定,事實就是曼·麥克納爾蒂,孃家姓柯萬,自出生以來從未、從未碰過一滴酒。所以也從來、絕對不會想要結束她的生命,或是她還未降生的孩子的生命,這不可能,一絲可能性都沒有,不認同的都是可悲的騙子。

曼回家了,興致勃勃,手裡的包裹比以前少很多,只有一路上買來的一些打折貨,她沒怎麼注意我,隨意地將一些蔬菜放到廚房留著一會兒再清洗。然後她將麥琪帶到客廳,讓她坐到靠窗採光好的地方,因為她想用梳子梳一下她濃密的頭髮,除去頭髮裡的蝨子。她站在那裡,光線如畫,嫻熟地梳著髮絲,仔細尋找蝨子卵,那一刻她看起來心滿意足,無憂無慮,一點都不像會自殺或者謀殺別人的人。

等到麥琪又跑去野草叢生的院子裡玩耍時,我整裝待發。我的第一個障礙是她對我慣常的無視,我祈禱我們和好之後第一件消失的事情。因為這很痛苦,非常折磨人,有人可能會這樣說。

「曼,」我說,「你介意我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突然意識到,更有效的方式也許是把她五花大綁、嚴刑拷打,這樣我找到答案的可能性更大。但是我必須要努力。面對她的沉默,我早已感到挫敗,甚至在開始說話前就已如此。她在窗前檢查梳子上那些可惡的蝨子卵。

「我不想說話,傑克。」

「我知道,曼,但是我們已經很久沒真正地說過話了——有一年了嗎?」

「我真的不想說話,傑克。」

「曼,我想說,我對我的所作所為深感抱歉,我對一切都感到很抱歉,我是說,很抱歉讓你這麼悲傷,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我知道你完全有理由生氣,而且你一定還很生氣,如果事情必須如此的話。但是我想知道我的道歉是否足夠。我想過給你寫封信,但是我們就住在自己家裡,我只是想說清楚,因為我發現生活中有些事情並不總能說得清楚。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更重要的是,我愛你,我尊重你,我只是想讓你再次開心起來。」

我看到她檢查梳子的動作一頓。我感覺西塞羅最終為客戶寫出辯護詞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幾個月來,我第一次感到釋然、輕鬆,我想是更像個男人了。算不上紳士,我知道,但是也是個男人。她看著梳子,緊閉的雙唇慢慢張開。

「是嗎,傑克?」然後她說。

「我可以把抱歉刻在額頭上,這都不足以告訴你我有多抱歉。我為我的愚蠢而後悔,該死的愚蠢。說實話,我知道你不該原諒我,因為我覺得這整件事就是不可原諒的。」

現在她點了點頭,我想不是為了表示同意或反對,只是代表她在思考。沉默持續了大約一分鐘。又一分鐘。又一分鐘。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說。

「什麼?」我說。

她轉身,直視著我,我們之間相隔三米。相隔百里。

「我好孤單。」她說,僅此一句,她站在那裡,手中拿著梳子,一動不動。我走上前,跨過小小的波斯地毯,用最快但不至於撞倒她的速度來到她身旁。我以為她要暈倒了。她的頭低低垂下,雙目緊閉,整個身子似乎也要倒下了,彷彿她一直用頭頂著天,而有人剛剛為她支起柱子。我曾經看到建築工人努力搭起橋架時,也是這樣的反應。我雙手環抱住她,如釋重負,我都感覺我要哭了,她也環抱住我。我們就這樣站了十五分鐘,也許更久,互相抱著,有些可笑,也無比幸福。

1938年,三年後。這所房子的一磚一瓦似乎都浸泡在酒精中。似乎這所房子本身就在喝酒。其中有一些快樂的事情,至少開始的時候,至少某些夜晚剛開始的時候。由於我習慣在酒吧關門後帶朋友們回家,所以凌晨時分前屋裡可能會有好多人。他們歌唱著,特別是湯姆和他的樂隊朋友們也在的時候,你會聽到《利特里姆的小姑娘》,這是湯姆最常被要求演奏的,有時這些聲音很悅耳,喬·伯恩斯吹奏單簧管時天花板上的石灰都移了位置。角落裡曼的舊鋼琴也不會閒著,好多人都會彈奏,而我則會期待著演唱《皮卡第的玫瑰》。

最終,許多夜晚之後,許多許多個月的夜晚之後,曼終於出現在屋子裡,不知道喝了什麼,她有些醉意,站不大穩,但衣著得體,心情愉快,她坐在鋼琴旁開始彈奏《保持派對乾淨》,而我就盡力模仿英國口音演唱。

不要屈服於古老的誘惑

對簡單的美德嗤之以鼻,

保持派對乾淨。

然後爸爸會演奏一組裡爾舞曲和吉格舞曲,引得大家紛紛笨拙地起舞。但是湯姆一直以他的老式單人舞聞名,他站在柯萬先生結實的餐桌上,不顧一切,踢踏起舞,雙臂優美地固定在兩側,只有手指微微擺動,小腿旋轉,鞋子砰砰作響,膝蓋以下都看不清楚。

曼身上突然散發出奇怪而美好的喜悅,她年輕時的朋友喜歡她的理由也在於此。幸福洋溢,哪怕這種幸福是人們喝了酒之後才有的。但是擁有一切最好的東西的羅馬人自己不是也說,沒有它生活便無法忍受?我自然覺得我的生活缺了酒精也會如此,即便生活中難以忍受的那些東西,某種意義上也是由作為療愈的酒精引起的。因為夜漸深,便會逐漸帶來巨大的變化,不僅僅是曼,還有在場的所有人,就像孩子們最後總是要為他們的快樂付出代價。然後就是如月色般蒼白的臉,和疲憊的身軀踉蹌著走入馬格赫拉布伊的黑夜中,還有含糊不清的嘟噥聲和低語聲中傳來的道別詞句。

等曼上樓時,我可能會看到麥琪和厄休拉從欄杆處探出頭看我們,不是年幼的侍從凝望著成年人快活的生活,而是他們的黑暗面的見證者。我永遠不會忘記我那費解的渴望,渴望跟著她,以及那澎湃的希望,希望她能在樓梯上轉身呼喚我,但是沒有,那很少見,基本不會——雖然我們和好了,但是幾乎從未同床——而我會回到此刻空蕩蕩的房間,菸蒂和雪茄殘留一地,倒下的瓶瓶罐罐像是許多小塔,我會在沙發上找到我的根據地。讓現在的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當時這一切之中有種滿足感,哪怕早晨在噁心不適中醒來,也有種扭曲的愉悅感,似乎一個人能從被處決時意想不到的幽默感中找到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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