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他說,似乎曼臉上顯而易見的痛苦讓他無法繼續沉默,即便他的老闆早已提點他在這種微妙的場合下要始終保持沉默。
曼說「呃」,轉頭望著海灣。「呃」,她又說了一聲。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她原諒我了,或者這件事實現了她的某個想法,某個她一直瞞著我的想法,可能是擺脫這幢房子……
「但是,」她說,「錢並不是問題。如果你要的只是錢……」然後她走到門邊。「我有錢,陶西先生,你絕不知道的錢。你看,我們不會把所有東西都放在銀行裡。不會的。」她說著,笑了起來,「只要稍等片刻,我給你看。」
「你要去哪裡,曼?」我說,雙倍地、三倍地,驚恐。
「等著瞧,陶西先生。」她說完,便出去完成她的使命。我們繼續坐著,陶西先生時不時點頭,似乎是在繼續和自己說話,他朝我略微一笑,我聽見曼上樓梯,急匆匆走進我們的臥室。我聽到她的高跟鞋——雙色彩革的——踩在波斯地毯和拋過光的通往櫥櫃的地板上,我能夠在腦海中一絲不差地描繪這幅場景,然後我聽到門開啟了,聽到更模糊的聲音,那是她在翻找那些擺放有序的非洲生活的碎片,自信滿滿地尋找,我猜測,那袋硬幣。然後我聽到,如果你能聽到這樣的聲音,沉默、懷疑的裂縫、她腦袋嗡嗡作響,試圖得出合理的結論,合理的解釋,傑克最終還是把它們存進銀行了嗎?還是她存了但是記不清了?說起來,她已經五年沒有朝這個小袋子裡看過一眼了,不是嗎?還是她把它放在房子的其他角落了?在哪裡,在哪裡?
答案無處可找,錢財無跡可尋,她只好折回,穿過美麗的地毯,沿著鑲邊的樓梯,穿過充斥著悲傷的玄關,回到陰鬱的房間,她沒有選擇,只能帶著碎了一半的心回來,但是很快又恢復了,然後她站在那兒,看著此刻憤怒的波濤,古老的窗玻璃隔絕了聲音,和剛才一樣,兩個動作之間相隔漫長。我知道她想說話,但是似乎她連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而且也並不是真的想說,萬一她說完之後會有答案呢?整整五分鐘,她一言不發,就像跳水運動員在跳板的邊沿上保持平衡,準備起跳、起跳,穿過清澈的空氣,然後,由於沒有其他事可做,她轉頭不再看海,用殘存的力氣,無論如何都是一種力氣,再次看向我,微笑,燦爛的微笑,這是我愛她、追求她、娶她的原因之一,我是如此珍視這微笑,導致我情不自禁地也笑了。曼,站在那裡——即便是此時此刻,身處非洲,寫下這些,我也懷念著那一刻,即便我能感受到其中的恐怖。
「所有錢,傑克,所有錢。」她說。她的聲音裡還有愛意,就像八月還殘存著暑氣。但是也有冬天的荒涼。
哥拉頓的房子賣掉了。現在一切都已真相大白,就像紙終歸包不住火,此時真相對於曼而言已經沒什麼用處,對我更是如此。是的,我偷偷造訪過櫥櫃好幾次,為了賽馬的欠債,為了衣服店和帽子店的欠款,為了斯威澤店和韋爾店傳來的賬單,為這個,為那個,為另一個。每次去袋子那裡都不會逗留太久,不願過多地思考自己在做什麼,每次都想著,「只是幾個硬幣而已,還剩好多呢」,直到那該死的一天,我手伸進去的時候,即便是古今中外世界上最不願意發現什麼的人,也會發現我拿出來的是最後一枚硬幣。
「輸掉」哥拉頓的房子,與之相關的愧疚依舊深刻、永恆,且可怕。但是在當時,我不知道我是否完全明白我到底做了什麼。
回首過往,坐在阿克拉簡易的木頭房子裡,顯然當時應該向她敞開心扉,和她談談我們的生活方式,乞求她原諒這一切。但是我什麼都沒有做。
我用僅剩的錢付清了她在薩希爾的迪維利肉店和瑟諾特夫人百貨店裡的欠款,以及我在巴爾的酒吧賬單,我沒法對它們置之不理,房子掛到市場上,三次售賣給了陶西先生的朋友,於是我們開始上鎖、存放、移動,或者不上鎖、不存放、不移動,到斯萊戈的馬格赫拉布伊的一個「小巧的房子」裡,那是爸爸從他的朋友那兒弄來的,租金很低,不知為何,我告訴她時她雙手拍大腿,到底是出於對我們新處境的厭惡,還是對斯萊戈的房子租金低廉的喜悅,我分辨不出,但多半不是後者。
因為,彷彿是麥克納爾蒂家族婚姻裡某種潛在的疾病般,她不再直接同我說話,就像媽媽對爸爸那樣。如果我們現在在媽媽家裡喝茶,這必將是一個複雜的夜晚。由於在這幢房子裡曼沒有年齡合適的通訊員,只有兩個到處亂跑的小孩,要想完全實行間接對話的方案相當棘手,所以她有時候出於必要只好說些話,這時她會說得簡短切題,就像長官下達的指令。
她還堅持要分房睡。
雖然這讓我痛苦不已,但是我想從她的立場來看是正當的,現在狹窄的沙發是我的床,每天晚上睡在那兒,我都會祈禱時間能治癒一切傷痛這句話總有幾分是對的。但是她的絕望、無助和憤怒令人驚恐,晚上我在斯萊戈鎮上陰暗冰冷的酒吧裡縱情於酒精,試圖抹去腦海中那飄浮著的高挑纖瘦、面色蒼白的靈魂,那是我現在的妻子。一天晚上,我喝得爛醉如泥,朝家裡走去,我到處找哥拉頓街的房子,迷糊間以為那還是我們的家,遍尋斯萊戈的大街小巷,找一所在其他城市的房子。
然而,我也沒有完全絕望。她依舊在我身邊,我相信我們之間的情分終歸會重新建立起來的。我毫無保留向湯姆傾訴,他點點頭,如聖人般一言不發。
我在自己的家裡也不得不躲藏起來,像傑西·詹姆斯那樣,誠心祈求諒解,如果不是來自曼的諒解,也是來自生活的秘密法官。祈求我們能在尋常的狂歡之中,再次找到牢固的立足點。
【註釋】
素歌,也叫單聲聖歌,是單聲部自由節奏的曲調。
jessejames,美國強盜,是詹氏-楊格團伙最有名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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