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當然可以。」我說著,從褲子取出硬幣。「哦,這裡有箇舊的。」我說著,像往常那樣看了一眼硬幣上的年份,這是我的老習慣。這是枚1860年的深棕色舊硬幣,印著年輕的維多利亞女王頭像。湯姆·奎伊笑了,卻沒費神去看一眼。

然後他便準備走了,我感到一陣後悔,這種情緒並非第一次出現。我喜歡有他在我身邊。當你的生活就像在島上的魯濱孫那般時,一切便會聚集到還留在你身邊的東西上——而那時我還擁有的便是這個人的友誼,當然這個人是我花錢僱來做那該死的家務的。這並不完全算是家人和朋友的範疇。但是,必須得說,現在這對我也足夠了。

他走了,如往常般哼著歌。門隨著歌聲關閉,紗窗笨拙地咯咯作響,好似小孩在打鼓:

下雨前

大風吹

和你說

你不聽

柯萬先生禁止我進他家門。某天他推銷保險回家的路上,斯萊戈鎮上發生了一起不幸的事件。實在是不能再倒霉了。我猜他正向車站走去,從斯萊戈人的吝嗇中喘口氣。這是十二月某個陰冷漆黑的夜晚,我和朋友們在哈蒂根酒吧待了一天。我的確模模糊糊地記得他,在紅酒大道上,站在我上方,眼神依舊冷漠,大禮帽映襯著飛掠的浮雲,很不協調,我像輛馬車,斜靠在銀行大樓的牆壁上。如果他當時問我話,我肯定無法回答,但是他也懶得問我。我記得不遠處加沃格河的咆哮聲,無情的大雨連下了三天,這條古老的河流也開始氾濫。

第二天一早,去大學之前,我和媽媽討論了這整件事。

「天哪,」她說,就這一次她一點也不樂觀,「這可不妙。」

然後,她盡所能對我說教,要我戒酒。那時埃內亞斯還沒遠走他鄉,他不怎麼喝酒,而湯姆,儘管那時他還很小,在電影院或者是和父親在樂隊辛勤工作,卻已然成了酒鬼。她像修理壞水泵那樣吃力地約束老湯姆。威士忌是麥克納爾蒂家鍾愛的酒。現在我會從它聯想到斯特蘭希爾和城鎮間那片荒涼的天空,在陰冷潮溼的水溝中醒來,然後在早晨的頭痛中四處尋找我的汽車,像是一頭迷路的母牛,被遺棄在一片混亂之中。

柯萬先生苦苦懇求曼,他哀求她,她說,他跪下來求她,哀求,哀求。向上天求助,讓她明白她處在怎樣的危險之中。現在他不叫我斯萊戈酒鬼了,這可能會讓人誤以為帶點親暱。他告訴她和我產生任何聯絡都可能是毀滅性的,我肯定遲早會把她拖到和我一樣的境地,諸如此類的。

但是她和我說這些的時候帶著些許奇怪的笑意。這把她逗樂了。我們坐在斯特蘭希爾海灘邊上的小咖啡店裡。我開著奧斯汀帶她到斯萊戈,晚點要去中央廣場跳舞。那裡的海灣,原始而廣闊,似乎是人類未探索過的荒涼領域,視線所及之處沒有一處房屋,向我們展示的是一群又一群「白馬」,通體雪白的頭在洶湧的海面上起起伏伏,那是奇異的藍與黑,似乎藍與黑也可以是火焰的顏色,還有從這片廣闊的海洋被投擲出去的、與天相接的水浪。我和曼坐在小桌旁,在小小的鐵皮屋子裡,聊著天,眼神被海灣的喧鬧所吸引。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怪異的冷靜。

「他以為我今天在奎尼·莫蘭家,」她說,「我們就得像阿奎那那樣聰明。」

【註釋】

羅西斯角(rosses),位於斯萊戈西北的海邊小村莊。

e.t.mensah(1919—1996),迦納音樂家,被稱為強節奏爵士舞曲之王。

thomasaquinas(約1225—1274),中世紀哲學家、神學家,有「神學界之王」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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