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果你肯賞光的話,」我說,「我會很開心。」

「我對此一概不知。」她說。

「什麼意思?」我說。

「讓別人開心是笨蛋的遊戲。」她說。也許,現在想起來,我早該聽她的話,當時就該想想她在說什麼,但是那時一股洶湧的浪潮向我奔湧而來,就像是愛爾蘭邊界,比如馬哈雷斯沙岬有什麼向前湧來,攪動我每一滴血液。現在我知道,她習以為常的唐突是誠實的表現,是一種需要人細細思索的溝通方式,是需要立刻翻譯的摩斯密碼。我年幼時,有多少次在船艙深處留心聽無線電報員房內的摩斯密碼,一直警惕著求救訊號。但當時我一點也沒留意。是她聲音裡隱藏的善意將我拉向她,讓我沉溺,心甘情願。

「我得回家了,」她說,「我希望我父親下班回家時我已經在家了。」

「我可以開奧斯汀送你回家。」我靈機一動說道,佯裝不在意。

「不必。」她說,就只說了這麼一句。

「不麻煩的。」我說。

「不必,」她說,「我喜歡吹著風走走,所以我自己回去。」

那樣一來我就只好站到一邊讓她離開。我已經把我能想到的都給她了,幾乎是我當時所擁有的全部。我想給她的腿繫上鎖鏈,另一端繫著我自己的腿。我想要我們倆被綁在一起,誰都無處可逃。真是個奇怪又瘋狂的想法。雖然我努力不盯著她看,但是我還是一直看著,看著。

她離我兩米之遙的時候,我用盡全力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下週再問你一次,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以防萬一。」

「萬一什麼?」她說,怒氣衝衝地停了下來,或者說我感覺她帶著怒氣。她突然很激動,再次轉身面對我,雙腳定在鵝卵石上。她大概是要掏出左輪手槍指向我了。

「萬一什麼?」她重複道,我感覺她有點兒瘋狂。那雙可愛的黑眼睛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灼傷。

「你改變主意。」我說。

「你覺得我會改變主意?」她說,「我看起來像是那種猶豫不決的人?」現在不再有那種古怪的怒氣了,就像白天那樣平常,甚至還有一絲驚訝。

「當然不是。」

我說得那樣堅定,都有點嚇到自己了。我不自覺地笑了。她也笑了,可能也是不自覺地。這時,一陣無名風從河上朝我們吹來,她右手攏了攏外套,我趕緊伸出一隻手扶住我的帽子。她搖了搖頭,還在笑著,然後轉身走去,依舊笑著,頭微微後仰,真讓我高興,真讓我高興,笑著,笑著。

下一次我邀請她和我一起出去的時候,我似乎已經做完了那張年輕男子必須要做的努力清單,她同意了。

任丁丁上週熱映,現在取而代之的是部催淚片,來勢洶洶。大廳裡,我取出一張我自己的照片想給她看,現在我已經忘了為什麼要這樣做。照片上是我,大概十六歲,穿著白色制服,和其他船員們站在船上,身處海峽殖民地的某處。

「好吧,」她說,沒有明顯的諷刺意味,「你看起來很可愛。真的。」她看到我很開心,我也高興極了。「你穿著那身制服是要做什麼?」

「我是無線電報員。那是為期兩年的課程,但是我六週就學完了。」

她很仁慈地聽我自吹自擂,沒有嘲笑我。

「你看起來大概十二歲。」她說。

「我那時只有十六歲。」

「那身制服很顯年輕。」她說著,挽著我的手走進了電影院。

「是的。」我說。

「真是個可愛的小夥子。」她邊說邊笑,神秘兮兮的,但是非常、非常討人喜歡。

【註釋】

迦納共和國首都阿克拉的一個行政區,位於阿克拉中心商業區以東大約3公里處。

夏農河(shannonriver),愛爾蘭最長的河流,全長360.5公里,自北向西南流入大西洋。

強節奏爵士舞曲:highlifemusic,20世紀起源於迦納。

天主教讚美詩,由弗雷德里克·威廉·費伯(frederickwilliamfaber)於1849年寫成,以紀念亨利八世和伊麗莎白一世建立英國教會時的天主教殉道者。

louisarmstrong(1901—1971),又稱書包嘴大叔,爵士樂重量級人物,上文歌詞出自他的歌曲《黑與藍》(blackandblue)。

dickturpin(1705—1739),英國曆史上著名的攔路強盜,其經歷在後世被改編為多部小說、電影、電視劇等。

gaietytheatre,愛爾蘭都柏林南國王街上的劇院,1871年開業。

rintintin(1918—1932),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被美國士兵從法國軍工廠救下的德國牧羊犬,後成為知名動物演員,出演過27部好萊塢電影。

位於愛爾蘭克裡郡丁格爾半島北側,長約5公里。

英國於1826至1946年間在馬六甲海峽周邊及鄰近地區建立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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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迦南的那一邊》《絕密手稿》《漫漫長路》《長日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