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祈禱總有一天她會叫我回去。」他說。

阿克拉的金斯威百貨店如迷宮般錯綜複雜,我穿過人山人海的婦人堆,買下了我的新寫字桌。桌上放著一張我自己的老照片,相框髒兮兮的。胖乎乎的六歲兒童在斯特蘭希爾海灘,拿著木鏟,臉上帶著小男孩特有的那種冷淡笑容。我手拿木鏟,驕傲地對著拍照的人——我父親,他拿著他的布朗尼盒式相機。當我看這張照片時,我自然能夠看到我自己,但我也能看到他,站在沙灘上,穿著黑西裝,看著相機眉頭微蹙,卻仍笑著,他有時是個自相矛盾的人,就像太陽雨。

我們還是小男孩的時候,我、埃內亞斯和湯姆——提茜當時還沒出生——父親常常會在夜裡過來,做他所謂的「大鳥」動作。他會站在我們床邊,張開雙臂,而排成一行睡在單人床上的我們仨就會鑽進毯子裡。我們雙眼緊閉,一半是害怕,一半是開心得發狂,我們能感覺到「大鳥」慢慢地、慢慢地降落在我們上方,然後,我們能感覺到父親的吻落在我們每個人的額頭上。

我十歲時,告訴他不要再做大鳥動作了,我看見他的表情一變,隨之點頭同意。問題在於,他不做這個動作就不能到達親吻的環節,所以我、湯姆和埃內亞斯也就失去了父親的吻。

我的母親身材瘦小,總是穿一身黑衣,就好像她已經成了寡婦一樣,她是我賴以穩定生活的基石,好比一座橋的橋墩。如果說我小時候她時常會看起來很嚴厲,那只是因為她習慣如此了。有時候,特別是我父親和他的小樂隊一起去羅斯康芒或梅奧的時候,她會挽著你的手臂,告訴你一些事,開心的、短暫的、驚人的事,微不足道的真理,還有可能來自她婚前、年輕時的故事。她會站在小客廳的壁爐前,向我們展示她的舞蹈,她跳得是如此靈巧熟練。而她的孩子則會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鞋底在黑色石板上踢踏作響。

她幾乎從不直接稱呼我的父親,只會喚「他」,哪怕他就睡在她身側。真是個奇怪的習慣。

她偶爾的壞脾氣源於她的恐懼,她害怕和謎團聯絡在一起,某些被遮蔽的往事,關於她真正出身的、無人知曉的故事。她由唐納倫夫婦撫養長大,卻發現自己並不是他們的孩子。這讓我母親備受折磨。我母親有時會對她自己感到害怕,她最大的恐懼,「恐懼」這個詞並不能形容她所受的折磨,源於她是私生子,這一點會時不時地折磨著一個人的靈魂。她從沒有向我提及過此事,哪怕在我長大成人之後,是爸爸悄悄告訴我的。

對我父親而言,他最愛的莫過於和他的樂隊一起出去。穿上他最好的西裝,草帽向一邊翹起,將樂器隨手塞進小馬拉的輕便馬車裡,他還經常會帶上我。我是刮簧片或者更換琴絃的一把好手。為了不降低樂隊的格調,我也會穿上父親親手縫製的精緻禮服,每一顆細小的錫紐扣都出自他的手藝。

然而我父親也是斯萊戈精神病院的裁縫,那是他真正的工作。

職工們每年都會舉辦舞會,那時會將患者請進大樓深處,把精神病院大廳裡的舊長椅拖出來。而當時我就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舞臺後方,拿著小刀和備用琴絃準備就緒。我坐擁絕佳視角,能欣賞樂隊成員歡快的屁股和晃動的草帽。隨著夜晚音樂大肆奏響,他們的身體像海草般搖擺,一小群尋歡作樂的人在木地板這張大鼓上興風作浪。狂歡之中帶著些許瘋狂,似乎證明了精神病院畢竟是一個代表著瘋狂的地方。手臂像投球手般揮舞,雙腿放肆擺動。連平日裡內向冷靜的女性也會在跳舞時差點被甩向空中。我站在那兒,出神地盯著,看什麼都心滿意足,而我的父親氣勢洶洶地拉著小提琴,或是用琴弓猛拉大提琴,彷彿他是要把自己鋸成兩半。

然後在狹小的裡屋,當一切結束,各色舞者也回家之後,我們就會吃巨大的白麵包三明治,上面的果醬鮮紅如血痕,還會喝杯涼涼的牛奶,這時唯一的音樂就是病人們四起的哭喊與嘆息,或是狂怒的,或是哀傷的,在這棟建築的各個房間裡來回飄蕩。

我自己的小照片旁放的是我舅公托馬斯·麥克納爾蒂的銀版照片,現在它可是貨真價實的古董了。舅公在得克薩斯州中央草原被一支科曼奇族人剝下頭皮。他是美國騎兵團的騎兵。這張照片褪色得厲害,我只能勉強辨認出穿著藍色制服的他。我父親就是隨了他的名字,我弟弟也是,所以就不得不叫他們老湯姆和小湯姆了。正是這張照片,讓我從小就想成為軍人。

這是我們的一點「血統」,一般來說,這種東西在我的家族少有存在。父親也曾嚴肅地告訴我說我們曾經是斯萊戈的黃油出口商,住在名叫朗奇之家的宅邸裡面,就在離我們約翰街住處不遠的拐角附近。那處舊址當時就是一片毫無吸引力的廢墟。他還以更加神秘的語氣告訴我,一直到克倫威爾時期,我們的祖先奧利弗·麥克納爾蒂都曾統領著他的部落,只是後來他的土地落到了他轉投新教的兄弟手裡。

雖然這段歷史無據可考,但它對我父親而言就是一段真實可信的重要記載。不可避免地,我也從中汲取了我在這個世界的自我存在感,且從未質疑過一絲一毫。

【註釋】

位於非洲西部,1884至1914年間為德國保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被瓜分為英屬多哥蘭(東部)和法屬多哥蘭(西部),1957年英屬多哥蘭與英屬黃金海岸合併,1960年成為迦納共和國,1960年法屬多哥蘭獨立成為多哥共和國。

科爾特斯:大航海時代西班牙航海家。

位於愛爾蘭西部戈爾韋市的一個海濱地區,上文中哥拉頓街是此地區南部沿海而建的一條馬路。

多哥和迦納東南部當地語言,約有661萬人將其作為第一語言使用。

愛爾蘭的一個郡,位於愛爾蘭島中部。

恩克魯瑪:迦納政治家,非洲民族解放運動先驅。

位於西非,迦納的主要飲用水源。

位於愛爾蘭斯萊戈郡。

愛爾蘭的一個郡,位於愛爾蘭島西北海岸。

美洲原住民,主要居住在得克薩斯州西北部。

奧利弗·克倫威爾(olivercromwell,1599—1658),英國政治家、將軍、獨裁者,在英國內戰中帶領議會派擊敗保王黨,1649年處死查理一世後,廢除了英格蘭的君主制,並征服蘇格蘭、愛爾蘭,1653年至1658年出任「護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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