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藥或丁字鎬從堅硬的地底開出的鬆土,碎石以及鵝卵石,由人們用手推車運走,傾倒在山谷裡,削平山頭和挖新坑出來的砂石很快填平山谷。體積大且分量重的填充物靠釘有鐵皮的車運送,除了裝車和卸車的時候以外,拉車的牛和其他牲畜均不得停歇。人們用肩膀和脖子揹著負載有巨石的軛,沿著以支架撐起的木板斜坡,爬上腳手架,應當永遠讚頌發明墊肩的人,他懂得心疼這些人。這些工作,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可以更簡單地歸納為體力勞動,之所以還要舊事重提,是因為我們不應當忘記這種極為普通乃至微不足道的技藝,就好像我們寫字之時往往漫不經心地看著書寫的手指,於是在某種意義上做成某事的人就被其做成的事所埋沒。我們最好是親眼看一看,如果是從高處往下看則更好,例如乘飛行機器在馬伕拉的上空盤旋,人來人往的山頭,眾所周知的山谷,以及因四季的雨淋日曬而呈墨綠色的木島,砍伐中的萊里亞松林裡,一些板材正在朽爛,在託雷斯·韋德拉什和里斯本的交界處,燒磚燒石炭的窯爐日夜冒煙,僅從馬伕拉到卡斯凱什之間這類窯爐就數以百計,來自最南的阿爾加維和最北的恩特雷·杜洛·米尼奧的磚石以船隻運送,開進特茹河,沿著一道人工開鑿的運河,在託雅爾的聖安多尼碼頭卸下,這些磚石及其他材料以車輛裝載,經阿契克山和賓海魯·德·洛裡什運送至陛下的修道院,還有一些車輛運送來自彼魯賓海魯的石頭,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是再好不過的觀景臺了,要不是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發明了大鳥,我們就沒法瞭解這項工程的規模是多麼巨大,靠著布里蒙達收集到金屬球裡的意志我們得以在空中停留,看到下邊的另一些意志奔波忙碌,因為萬有引力定律和生活必需定律困守在地球上,如果我們能夠數一數在路上來回往返的車輛,包括附近的和稍遠的車輛,就能知道多達兩千五百輛,從這裡看下去,它們彷彿停滯不動,彷彿是因為裝載太重。要想看清人,則必須就近觀察。
一連許多個月,巴爾塔薩都跟手推車打交道,不是推便是拉,終於有一天他厭煩了像馱載負重的母驢一樣,被驅使著或者往前或者向後趕的工作,由於小工頭看他做得好,這也是有目共睹的,他後來就被叫去趕牛軛車,這兩頭牛是國王買的不計其數的牛之中的一雙。小個子若澤對這次提拔幫了大忙,工頭覺得小個子背上的羅鍋很有趣,說車伕的個子只有牛鼻子那樣高,這話幾乎完全準確,但如果有人以為這麼說會冒犯他,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小個子若澤頭一次意識到用他的人眼直視著牲口的大眼時,心裡多麼愜意,那眼不光大,而且馴順,那眼裡能映出他的腦袋,映出他的身軀,至於再往下,比如兩條腿,就消失在牛的眼瞼裡邊了,既然牛的眼睛裡能容納下一個人,那就可以承認這個世界造得完美無缺了。說小個子若澤幫了大忙,是因為他一再懇求工頭讓「七個太陽」巴爾塔薩去趕牛車,既然已經有一個殘疾人趕牛車,也就可以有兩個,兩個人互相做個伴,要是他不會幹這種活計,也沒有任何損失,讓他再去推車就是了,一天就足以看出他多麼能幹。對趕牛車這一工作,巴爾塔薩早已相當熟悉,雖然這麼多年沒有跟牛打交道,但走了兩趟就發現左手的鉤子算不上缺陷,右手沒有忘記使用任何一種趕牛棍技術。晚上回到家時他非常高興,就像小時候第一次在鳥窩裡發現了一枚蛋,就像成年以後有了第一個女人,就像當了士兵以後頭一次聽到號角聲,凌晨時分,他夢見了他那兩頭牛,還有那隻左手,完好無缺,還夢見布里蒙達騎在其中一頭牛上,這一點,任何對夢境略知一二的人都會理解。
巴爾塔薩剛剛過上這種新生活沒多久,便有訊息說要前往彼魯賓海魯去運送那裡的一塊非常大的石頭,這塊用作教堂正門上的陽臺的石頭太大了,據計算要用二百對牛拉軛車才能將其運來,相應還要有許多趕車人的輔助工作。為了裝運這塊巨石,專門在彼魯賓海魯造了一輛車,樣子像帶輪子的印度航線上的船,說這話的人見過即將完工的車,同樣也看到過比喻所用的船。莫非言過其實嗎,我們最好親眼看看再做出判斷,前往彼魯賓海魯的人們半夜就起了床,另外還有那四百頭牛,以及二十多輛車拉著運石頭所需的工具,不妨在這裡羅列出來,繩子,纜索,楔子,槓桿,照已有滑輪的尺寸造出的備用滑輪,萬一車軸斷裂可用的備用車軸,大小不一的支柱,錘子,鉗子,鐵板,為牲口砍草的鐮刀,還帶著人吃的乾糧,當然有些能在當地買到的不在其內,裝在車上的東西太多了,那些本以為可以乘車去的人發現不得不步行,路不算遠,去三里格,回三里格,當然,路不好走,但這些牛和人在運別的東西時都已從這裡走過多次,只要蹄子和鞋底踏在地上就知道他們熟知這個地方,上坡吃力,下坡危險。幾天前我們認識的人當中,去運巨石的有小個子若澤和巴爾塔薩,兩人各自趕著一對牛拉的車,被喚去幹力氣活的小工有那個謝萊魯什人,就是那個家裡有妻子兒女的人,名字叫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還有曼努埃爾·米里奧,就是頭腦裡有許多完全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念頭的那個人。上路的還有一些叫若澤的,叫弗朗西斯科的,叫曼努埃爾的,叫巴爾塔薩的較少,有些人叫若昂,阿爾瓦羅,安多尼,若阿金,甚至也許有人叫巴爾託洛梅烏,雖然不是消失的那個人,還有叫佩德羅,維森特,本篤,貝爾納多,以及卡埃塔諾的人,所有男人的名字這裡都有,過各種生活的人這裡都有,尤其多的是艱難困苦生活,特別是貧窮的生活,但我們無法一一去談他們的生活經歷,因為那樣的話就太多了,那麼至少應當寫下他們的名字,這是我們的義務,為了這一點我們才寫作,讓他們永垂不朽,既然這取決於我們,我們就把它們留在這裡,他們的名字有,阿爾西諾,布拉斯,克里斯多福,丹尼埃爾,埃加斯,菲爾米諾,熱拉爾多,霍拉西奧,伊斯多羅,儒維諾,路易斯,馬爾科利諾,尼卡諾,奧諾弗雷,保祿,基特里奧,魯菲諾,塞巴斯蒂昂,塔德烏,烏巴爾多,瓦萊里奧,沙勿略,札卡里亞斯,每個名字的頭一個字母組成了字母全體,讓所有人都得到了代表,也許這些名字並不完全適用於當時當地,而且名字相對於人來說太少了,但只要有幹活的人,活就不會幹完,這些活當中的某些會成為未來的另一些活,將來會有人叫這個名字,幹這個活計。在按字母表列出的前往彼魯賓海魯的人當中,我們會因為沒有講講那個叫布拉斯的人的身世而痛心,他紅頭髮,右眼瞎了,馬上就有人會說,這裡是殘疾人的家鄉吧,一個駝背,一個缺手,一個獨眼,還會說我們太誇張了,作品裡的主人公應當挑選英俊漂亮的人,應當挑選苗條健美的人,應當挑選完整的人,我們也想這樣,但是,事實就是事實,發出這些責難的人反而應當感謝我們,因為我們沒有同意把其中另一些人寫進故事,嘴唇腫大的結巴,瘸子,凸頜的人,外羅圈腿的人,癲癇患者,呆子和傻子,白化病患者和白化人,疥瘡患者和全身潰爛的人,身上長癬的人,事實就是這樣,一大清早,人們便看到這群披著破布,馱著羅鍋的人排成長長的隊伍,離開了馬伕拉,正如在夜間所有的貓都是灰色的,此時,所有的人都是黑影,要是布里蒙達不吃麵包便來看這群人離開,她會在每個人身上看到什麼樣的意志呢,那是另一回事了。
太陽剛剛出來,天氣馬上就熱了,這也難怪,已經是七月了。三里格,對於這些善於走路的人來說算不上累死人的距離,特別是大部分人都按照牛的步子節拍走,而牛並沒有什麼要加快腳步的理由。那些沒有拉車負重,只是成對的以軛套在一起的牛,對這種閒適感到懷疑,甚至有些羨慕那些拉著滿載工具的車子的弟兄們,因為自己彷彿是在進屠宰場之前養膘一樣。前面已經說過,人們慢慢騰騰地走著,有的一言不發,有的一邊走一邊談天,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同類,但有一個人走得風風火火,剛一齣馬伕拉就快步小跑,似乎急著趕到謝萊魯什把他父親從絞刑架上救下來,他就是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想借機去到妻子兩條大腿間赴他的絞刑,現在妻子已不再害羞,或者他沒有這麼想,也許只是想去看看孩子們,跟妻子說句話,問候一聲,並沒有想到做那種事,要做的話也太倉促了,因為工友們從後邊跟上來了,他應當和工友們同時到達彼魯賓海魯,他們正從我們門口經過,反正我們總是要睡在一塊兒的,最小的孩子睡著了,什麼也不會發現,其他孩子嘛,打發他們到外頭看看是不是在下雨,他們會明白父親是想和母親單獨待一會兒,想想要是國王下令在阿爾加維建造修道院,我們會是個什麼情形呀;妻子問,你現在就走嗎;他回答說,有什麼辦法呢,等回程要是駐紮在附近,我會和你待一整夜。
弗朗西斯科趕到彼魯賓海魯時筋疲力盡,兩腿發軟,駐地已經安排好,其實既沒有木板房也沒有帳篷,僅有計程車兵都是那些負責日常監視的人,這裡反而更像個牲口市場,四百多頭牛,人們在其間穿行,把它們趕到一邊,其中幾頭受了驚嚇,用頭亂頂一氣,聲勢浩大,實則並無歹意,然後才安頓下來,開始吃從車上卸下來的草料,它們還有很長的時間要等,而那些現在使鍁用鋤的人們正匆忙地吃飯,因為他們必須先去幹活。時已半晌,太陽毒辣辣地照著乾燥堅硬的土地,地上滿是碎石片,採石場低沉處的兩邊有許多巨大的石頭等待著被運往馬伕拉。當然要運去,但不是今天。
一些人聚集在路當中,站在後邊的設法越過其他人的頭頂看,或者努力往前擠,弗朗西斯科走過去,以加倍的熱心彌補遲到的過失,你們在看什麼呀;恰好那個紅頭髮的人在旁邊,他回答說,看石頭;另一個人補充說,我活了半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說罷驚愕地搖了搖頭。這時候士兵們來了,他們一邊下命令一邊推搡著驅趕人群,到那邊去;但男人們都像頑童一樣充滿好奇,監工處負責這次運輸的官員來了,散開,把這塊地方騰出來;人們跌跌撞撞地閃開,然後就看到了,正如紅頭髮的獨眼龍布拉斯所說,是塊石頭。
這是一塊巨大的長方形大理石石板,尚未經加工,表面粗糙,放在一根根松樹樹幹上,要是走近些,無疑能聽見松樹液汁的呻吟,正如此時我們能聽到從人們嘴裡因震驚而發出的呻吟聲一樣,人們這才看清了它究竟有多麼大。監工處官員走過去,把手搭在巨石上,彷彿在代表國王陛下接收這塊巨石,但是,如果這些人和這些牛不肯賣力氣,國王的所有權力就如同風和塵埃一樣毫無用處。不過,他們會出力的。他們是為此而來的,為此他們丟下了自己的土地和工作,他們在家鄉的工作也是在土地上賣力氣,殫精畢力以維持生活,監工官員儘管放心,這裡沒有人拒絕幹活。
採石場的人走過來,他們要在巨石被拖到的這個地方造一個小土堆,或者說在巨石最窄的那一面造一堵垂直的牆。這會是那艘所謂印度航線上的大船將要停靠的地方,但從馬伕拉來的人必須首先掘開一條寬寬的大車通道,一個直通真正道路的緩坡,然後才能開始運輸。手持丁字鎬和鐵鍬的馬伕拉的工人們走上前,官員已經在地上劃出了挖掘的標線,曼努埃爾·米里奧站在那個謝萊魯什人旁邊,現在他們離石板很近,用手量了量說,這是萬石之母,他沒有說是萬石之父,對,是母親,或許是因為它來自大地深處,還帶著子宮的泥土,巨人般的母親,它上邊能躺多少人,或者它能把多少人壓個粉身碎骨,誰願意計算就去計算吧,這巨大的石板長三十五拃,寬十五拃,厚四拃,為了資料更加完整,還應當指出,在馬伕拉經過雕琢和打磨之後會相應小一些,各部分依次是三十二拃,十四拃,以及三拃,等到以後不再使用手拃或者腳去丈量,轉而使用米去計量長度時,另一些人則會依次得出,七米,三米,以及六十四釐米,因為重量單位也使用舊制,所以相比說這有兩千一百一十二厄羅伯,我們說這塊用在後來叫貝內迪托克蒂約內宮的陽臺的巨石重三萬一千零二十一公斤,捨去零頭算是三十一噸,遊客女士們和先生們,現在我們去參觀下一個大廳,還有許多地方要走呢。
同時,人們挖了整整一天的土。趕牛的人也來幫忙,「七個太陽」巴爾塔薩重新操起手推車,他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我們最好不要忘記重體力勞動,因為誰都難免再幹這種活計,設想一下,如果明天人們失去槓桿作用的概念,那就別無他法,只得用肩膀和胳膊,直到阿基米德復活以後說,給我一個支點,就可以讓你們撬動地球。太陽落山的時候通道已經挖好,有一百步長,與上午他們輕輕鬆鬆走過的碎石路相連。吃過晚飯人們去睡覺了,四散在附近各處,在大樹下,在巨石旁,石頭雪白,月亮升起以後被照得銀光閃閃。晚上天氣很熱。生起了幾堆篝火,但僅僅是為了給人們做伴。牛在反芻,口水像一條線似的滴下來,把大地的液汁還給大地,一切都要返回大地,甚至石頭也會返回大地,而現在人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們抬起來,用槓桿支撐住,用楔子架在下面,先生們,你們是想象不出修建這座修道院花費了多少勞力的。
天還沒有亮,號聲便響起來。人們起了床,捲起被單,牛車伕們去給牛套上軛,監工處官員從睡覺的房子裡走出來,他們的助手跟在後面,監工們也來了,他們正詢問要下達什麼命令,做什麼。從車上卸下繩子和絞盤,把一對對套了軛的牛沿道路排列成兩行。現在只差印度航線上的大船了。這是一個用厚木板放在六個帶硬木軸的大輪子上做成的平臺,比要運的巨石稍大一些。來的時候要靠人力拉,賣力氣的和指揮賣力氣的都高聲喊叫著,一個人一不留神被輪子碾到一隻腳,只聽見一聲號叫,一聲因無法承受的疼痛而釋放的尖嘯,這趟運輸出師不利。巴爾塔薩就在很近的地方牽著他的那對牛,看見那人血流如注,他突然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赫雷斯·德·洛斯·卡巴萊羅斯戰場,時間過得多麼快呀。他的痛苦已經隨著時間過去而沉寂,但像這樣的痛苦,要消退還為時尚早,那人已經離得遠了,但他的喊叫似乎依然縈繞於此,人們用木板把他抬去莫雷萊納,那裡有個診所,也許他需要截肢才能保命,該死。巴爾塔薩在莫雷萊納跟布里蒙達睡過一夜,世界就是這樣,巨大的歡愉和巨大的痛苦,健康者宜人的氣息和腐爛的傷口的臭氣匯聚在同一個地方,要想發明天堂和地獄,只消瞭解人體就夠了。地上再也看不到血跡,輪子碾,人腳踩,牛蹄踏,土地把殘留的血吸乾了,只有被踢到旁邊的一塊鵝卵石上還帶點血的汙色。
人們小心翼翼地漸次鬆開手中的繩索,讓傾斜的平臺非常緩慢地下落,最後與泥瓦匠們打起的平平的土牆對好。現在接受考驗的是科學和技藝了。車的所有輪子下都用大石塊楔住,這樣,巨石被拉著在樹幹上挪動和落在平臺並且滑動時,車就不至於滑挪。整個表面都撒上土以減少石頭與木頭之間的摩擦,然後拉長繩子使之沿縱向環繞巨石一週,兩邊包括樹幹的懸空處各有一道,同時,另一條繩子沿橫向繞巨石一圈,就構成了六個結點,每個結點都繫於車前,緊緊拴在經鐵片加固的非常牢靠的橫樑上,相當於有了兩道非常結實的粗纜,在共同作業中供牽引用,再依次繫上細一些的供牛拉的繩索。完成這項作業花費的時間比解釋它花的工夫要多得多,打完最後的繩結時,太陽已經升起,我們能在那邊的山頂上看到太陽,汗水灑落在泥裡的同時就蒸發殆盡,但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讓牛軛車沿路排好,保證所有繩子都足夠緊繃,如此才不會讓拉力因沒有協調好而消耗掉,我拉,你也拉,最終卻發現沒有足夠的空間鋪展開兩百架牛軛車,整個牽引工作就這樣朝右拉,朝前拉,朝上拉,小個子若澤排在拉左邊粗纜的第一個,說,這工作可夠嗆的;即使巴爾塔薩說了什麼,也無從知道,因為他站的位置太遠了。在那邊最高的地方,工頭正開啟嗓門,他特別拉長聲調,音色粗啞刺耳,就像一發沒有迴響的火藥爆破,唉,喔;這邊牛的拉力比另一邊的大,這是還沒有準備好;唉,喔;開始拉了,二百頭牛一齊動起來,先是猛地一拽,隨後就連續用力,但馬上又停下了,因為有的牛滑倒了,有的往外扭,有的往裡歪,一切都取決於趕牛人的意識和技術,繩子狠狠地磨在牛背上,在一片呼喊,咒罵和鼓動聲中,終於有幾秒的時間校正了拉力,巨石在樹幹上前進了一拃。第一次拉得正確,第二次錯了,第三次得糾正前兩次造成的誤差,現在這邊的牛拉,那邊的支撐住,巨石終於開始在平臺上挪動起來,下邊仍然墊著樹幹,直到一次失去平衡,巨石猛地下滑,掉在車上,砰的一聲響,粗糙的稜角咬住了木樑,一動不動了,如果沒有別的解決辦法,那裡是否撒著土都無關緊要了。人們帶著又長又結實的槓桿爬上平臺,趁巨石尚未完全固定住時用力撬起來,另一些人則用鐵棍把能在土上滑動的金屬楔子塞到巨石下面,現在就好辦了,唉喔;唉喔;唉喔;大家都用盡全力拉,人和牛一齊用力,可惜唐·若昂五世此時沒有站在最高處,這可是前所未有的舉國之力。現在不用兩邊的粗纜,所有拉力都集中在那臺沿橫向捆住巨石的繩子所連線的絞車,這樣就行了,巨石似乎變輕了,不費力地在平臺上滑動,只是到最後重量完全落到平臺上時又砰地響了一聲,車的整個骨架都吱吱作響,要不是地面上有鵝卵石,下面的石頭支撐著上面的石頭,非得連輪軸也陷下去不可。把車輪下墊著以楔住車的大石塊取出來,現在車已不再有溜動的危險了。這時候木工們走上前,手中拿著石工錘,鑽子,以及鑿子,在厚厚的平臺靠近巨石的地方每隔一段距離就鑽出一個長方形的洞,在洞裡打上楔子,然後用粗粗的釘子把楔子固定住,這是個費時間的工作,其他人在那邊樹蔭下面休息,牛一邊反芻一邊搖動尾巴驅趕蒼蠅,天氣悶熱難耐。木匠們完成任務後響起午飯的號聲,監工處官員來下達命令,把巨石捆在車上,這由士兵們負責,或許因為他們富於紀律性和責任心,也或許因為他們習慣於捆綁大炮,不到半小時巨石便牢牢捆住,一道又一道繩子,使之與車渾然一體,一動俱動。活兒幹得乾淨利落,不需要返工。遠遠看去,這輛車像個甲殼蟲,像個又矮又胖的短腿烏龜,又因為上面滿是泥土,它好像剛剛從土地深處爬出來,好像它本身就是土地的延伸,好像它在擴充套件其支撐之物的高度。人和牛都在吃午飯,之後會休息一會兒,如果生活中沒有吃飯和休息這兩樁好事,也就無須建造什麼修道院了。
人們都說壞事不持久,儘管它帶來的一連串煩惱有時使人們覺得它持續很長時間,但有一點毫無疑問,那就是好事不永存。一個人聽著蟬鳴愜意得昏昏入睡,這不是酒足飯飽,而是有自知之明的胃能把很少的東西當成很多的東西,況且,我們還有太陽,太陽也能滋養,所以在號聲驟然響起時,既然這裡不是審判谷,我們不能喚醒死者,那麼別無他法,活人只好自己起來了。把各種用具收到車上,一切都要按清單清點確認,檢查繩結,把絞盤捆在車上,又一聲勞工號子,唉喔;煩躁不安的牛開始稀稀拉拉地往前用力,蹄子陷進了不平整的石頭地,鞭子在它們頭上呼嘯,車開始緩緩挪動,如同從大地之熔爐裡拽出來一樣,車輪碾碎了鋪在路上的大理石石子,這裡從來沒有運過如此巨大的開採出的石板。監工處官員和他的某些高階助手已經騎到騾子上,另一些則必須步行,因為他們是下級助手,但是,所有這些人都可以說擁有某些專業知識和權威,是權威才有知識,有知識才是權威,眾人和牛不是這種情況,人和牛一樣都是聽使喚的,其中最好的總是那些有力氣的。此外,對這些人還要求有其他技能,不朝錯誤的方向拉,及時把墊石楔在車輪下邊,能好好說幾句鼓勵牲口的話,能把力量和力量彙集在一起,使最終的力量翻倍,但歸根結底這算不上什麼學問。車已經上到斜坡中間,五十步,也許還不到五十步的距離,依舊繼續往上爬,遇到石頭凸起處便沉重地搖晃,這既不是殿下的四輪馬車也不是主教的雙輪馬車,上帝要那些車柔軟平穩。這輛車的車軸不夠靈活,車輪笨重,牛背上沒有打磨得閃閃發光的鞍具,人們也不穿整齊的制服,他們是一群烏合之眾,登不了大雅之堂,也不得參加聖體遊行。這是為幾年後宗主教向大家祝福時站立的陽臺運送石頭,但這是另一回事了,雖然更合心意的是,我們自己既受祝福又是祝福者,如同既播種小麥又吃麵包一樣。
這是個了不起的行程。從這裡到馬伕拉,儘管國王下令鋪了碎石路,走起來仍然很艱難,總是上坡下坡,時而繞過河谷,時而上到高處,時而下到地底,數這四百頭牛和六百個人時如果有錯,那肯定是數少了,絕不會數多。彼魯賓海魯的居民們都跑到路上觀看這宏偉場面,個個讚歎不已,打從工程開始以來,還沒有見過這麼多對牛,還沒有聽過這麼多人在一起的喧譁聲,有的人甚至對如此華麗的石頭離開這裡戀戀不捨,巨石畢竟是我們彼魯賓海魯這塊土地上出產的呀,但願不要在路上碎了,否則還不如讓它留在地裡呢。監工處官員到前邊去了,他如同戰場上的將軍,率領著他的參謀部人員,副官和傳令兵,前去偵察地形,測量彎道,估算坡度,確定宿營地。等他們返回來時車走了多遠呢,如果說車是從彼魯賓海魯出發的,那麼現在它還在彼魯賓海魯。在這頭一天,其實是截止到下午,前進了不過五百步。路很窄,一對對牛在路上絆倒,牛軛車兩邊各有一條纜繩,幾乎沒有迴旋的餘地,有一半的拉力因用力不勻或者聽不清命令排程而損耗了。巨石又重得嚇人。一旦車停了下來,要麼是因為一個輪子陷進路上的坑裡,要麼是由於牛的拉力與坡面作用力相抵消而不得不停下,這時就好像再也不能挪動它了。當終於能前進的時候,車的整個木頭支架都吱吱作響,好像要從鐵箍和扣釘中掙脫出來。而這還是整個行程中最好走的路段。
這天夜裡,牛都卸了套,但都留在路上,沒有用繩子拴起來集中到一處。月亮出來得晚,許多人都睡覺了,有靴子的人枕著靴子。幽靈般的光亮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他們望著月亮,分明看見上面那個在禮拜日採黑莓的人影,那是救世主對他的懲罰,強迫他在宣判以前永遠搬運堆積起來的一捆捆柴草,他就這樣被髮配到月亮上,成為人人可見的遭神懲處的象徵,以警示那些大逆不道的人。巴爾塔薩去找小個子若澤,兩個人又遇到了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他們和另外幾個人圍著一堆篝火安頓下來,因為夜裡天氣涼了。過了一會兒曼努埃爾·米里奧來了,他講了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王后,她和國王丈夫住在王宮裡,還有他們的子女,一個王子和一個公主,才有這麼高,據說國王喜歡當國王,但王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當王后,因為人們從來沒有教過她當別的什麼,所以她不能斷定,不能像國王那樣,說我喜歡當王后,其實國王喜歡當國王也是因為人們沒有教過他做別的什麼事情,但王后有所不同,要是一樣了,也就沒有故事可講了,這時候王國裡有個隱士,他去過許多地方冒險,經過許多許多年的冒險以後鑽進了那個洞裡,他就住在一個山洞裡,我不知道我說過沒有,他不是那種祈禱和贖罪的隱士,人們稱其為隱士是因為他一個人獨自生活,吃的靠自己採摘,要是有人給,他也不拒絕,但他從來不乞討,然後,有一次王后帶領隨從人等到山上游玩,對最年長的侍女說,她想跟隱士說話,向他提個問題,侍女回答說,稟告陛下,這個隱士不是教會的,而是和別人一樣的普通人,區別只是他獨自一個人在洞裡生活,這是侍女說的,不過我們已經知道這一點,王后回答說,我想提的問題與教會無關,於是他們繼續往前走,到了洞口,一個聽差朝裡邊喊了一聲,那隱士出來了,此人看上去年事已高,但很健壯,像瑪雅人稱作十字路口的聖樹那樣高大,他出來以後問道,誰叫我呀,聽差說,是王后陛下,好了,這故事今天就講到這裡,睡覺吧。別人都嚷起來,想知道王后和隱士之後的故事,但曼努埃爾·米里奧不為所動,明天說也一樣嘛,其他人只得聽從,各自找地方睡覺,在睡意出現之前每個人按自己的喜好想象這個故事,小個子若澤以為,說不定國王就不碰王后了,但隱士是個老人,這怎麼可能呢,巴爾塔薩想王后就是布里蒙達,他本人是那個隱士,雖說差異很大,但畢竟依然是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想,我知道這故事會怎樣結束,等到了謝萊魯什再解釋吧。月亮已經轉到那邊,看來一捆黑莓並不沉,但糟糕的是上面長著刺,似乎是耶穌要以此作為放在他頭上的荊棘王冠的報復。
第二天備受折磨。路寬了一些,一對對牛有了一些活動空間,但車太笨重,車軸不靈活,負載又大,在拐彎處轉動極為困難,所以必須往一面拖,先向前,接著向後,車輪不肯轉動,被石塊擋住了,只得用石工錘去敲掉,即使這樣,人們並不抱怨,因為地方大了,可以把牛軛卸下來,或者再重新上套,只要牛的數量足夠,最後就能把車拉到正路上。上坡的時候,只要沒有彎路,靠力氣就能解決,所有的牛都用力拉,個個往前伸著頭,鼻子幾乎碰到前邊的牛的後蹄上,有時候還滑倒在蹄子踏,車輪軋形成的小溝裡,溝裡還有牛糞和牛尿。每個人照看一對牛,從遠處就能望見他們的腦袋和趕牛棍在軛具和黃褐色的牛背上晃動,只是看不到小個子若澤的身影,這也難怪,他和他那兩頭牛差不多高,此時他正在它們耳邊親切地說話呢,拉呀,我親愛的牛,使勁拉呀。
如果遇到下坡路,那就不僅是折磨,而且是巨大的痛苦了。車隨時可能打滑,必須立刻在車輪下放石頭楔住,卸下幾乎所有的牛,最後只剩下三四對就能讓巨石移動,但人們又要到平臺後邊拉住纜繩,像一群螞蟻似的,幾百人把腳死死蹬在地上,身體向後傾斜,肌肉繃緊,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車,不讓它把他們拖下河谷,拋到彎路以外。一頭頭牛在上頭或者下邊靜靜地反芻,望著這熱鬧的場面,望著那些跑過來跑過去下達命令的人們,只見人人臉漲得通紅,汗水如注,而它們卻站在那裡不聲不響地等待賣力氣的時候,安靜得連靠在牛軛上的趕牛棍也一動不動。有人曾想出個主意,把牛套在平臺後面,但人們不得不放棄這種想法,因為牛不懂得進兩步退三步的用力數學公式,要麼在應當往下走的時候用力過大反而拉上坡了,要麼在應當停下的地方卻毫無抵擋地被繩子往下拖。
這一天從拂曉到黃昏,走了大約一千五百步,不到半里格,如果我們想做個比較,即走了相當於石板長度兩百倍的距離。費了那麼多小時的力氣,才走了這麼一點路,並且人人汗流浹背,心驚肉跳,那個石頭魔鬼在應當停止的時候偏偏滑動起來,應當走動的時候卻又巋然不動,你這個該死的東西,還有那個該死的許願人,讓大家把你從地裡挖出來,把你拖到這荒郊野地裡來。人們都筋疲力盡,肚皮朝上躺在地上,喘著粗氣,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先是像正要破曉一般而不是走到了黃昏,後來隨著光線的減弱變得透明,突然那水晶似的透明被一片厚厚的天鵝絨所遮蓋,已經是夜裡了。月亮到了下弦,出來得更晚了,那時候整個營地都睡著了。人們在篝火下吃飯,大地正在與天空爭雄,天上有一顆顆星星,地上有一堆堆火光,莫非在時間之初為建造蒼穹拖石頭的人們也曾坐在星星周圍,誰知道他們的臉是否同樣疲憊,鬍鬚是否也這麼長,又骯髒又粗糙的手上是否長著老繭,指甲是否那麼黑,是否如同人們常說的那樣一身臭汗。這時候巴爾塔薩請求說,曼努埃爾·米里奧,接著講吧,當隱士在洞口出現時,王后問了什麼來著;小個子若澤躺在地上琢磨著,說不定王后把侍女和聽差們都打發走了;這個小個子若澤一肚子壞水,我們不要管他,任他胡思亂想吧,如果他肯好好懺悔,就讓他照聽告解神父所說的去贖罪吧,不過最好不要相信他會那樣做,現在讓我們注意聽曼努埃爾·米里奧說些什麼吧,他開始講了,當隱士來到洞口的時候,王后朝前走了三步,問道,如果一個女人是王后,一個男人是國王,為了感到自己不僅僅是王后和國王,而且是女人和男人,他們該怎麼辦呢,這是王后提出的問題,隱士用另一個問題作答,如果一個男人是隱士,為了感到自己不僅是隱士,而且是男人,他該怎麼辦呢,王后稍加思考就說,王后不再當王后,國王不再是國王,隱士走出隱居地,這就是他們該做的,但現在我要提另一個問題,他們既不是王后又不是隱士而只是女人和男人時是什麼樣的女人和男人,如果他們不是隱士和王后如何成為男人和女人,怎樣才算不是現在所是的人,隱士回答說,任何人都不能是其不是者,不存在男人和女人,只存在他所是者和對其所是者的反叛,王后宣稱,我就反叛了我所是者,現在請你告訴我,你是否反叛你所是者,他回答說,成為隱士即違反生存,在世界上生活的人都這麼想,但他還是某種存在,她回應說,那麼怎麼辦呢,他說,既然你想是女人,那麼就不要當王后,其餘的事你以後就知道了,她說,你既然想是男人,那麼為什麼還繼續當隱士呢,他說,最可怕的是男人,她說,你知道何謂男人和女人嗎,他說,誰也不知道,聽到這個回答,王后就走了,隨從們跟在後頭竊竊私語,好,明天我會接著講完。曼努埃爾·米里奧停住嘴,他做得對,因為其中兩個聽眾,小個子若澤和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已經裹在被單裡打起鼾來。篝火漸漸熄滅了。巴爾塔薩死死盯著曼努埃爾·米里奧,你這個故事沒頭沒腦,完全不像人們常聽的那些,養鴨子的公主,額頭上有個星星的小女孩,在樹林裡遇到個姑娘的樵夫,藍色公牛,阿弗斯蓋羅的魔鬼,長著七個腦袋的怪獸;曼努埃爾·米里奧說,如果世界上有個頂天立地的巨人,你就會說他的腳是一座座山,他的頭是啟明星,你說你曾經飛過,還說你和上帝一樣,這非常讓人懷疑。聽到這句指責,巴爾塔薩無話可說,道了聲晚安便轉過身,背對著篝火,不一會兒便睡著了。曼努埃爾·米里奧還醒著,他正在考慮結束這個故事的最好方法,是不是隱士成了國王,是不是王后成了隱士,為什麼故事總是必須這樣結尾呢。
在這漫長的一天裡受的罪太大了,人們都說明天不可能更糟,但心裡明白,其實會比這一天糟一千倍。他們還記得從這裡往下到謝萊魯什山谷的道路,彎道很狹窄,傾斜度大得嚇人,那些山坡簡直是直上直下落到大路上;我們怎能過得去呢,他們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在那個夏季,沒有比這一天更熱的日子,大地像一盆炭火,太陽光像馬刺紮在背上。挑水工們排成長隊靠肩膀從低處有井的地方運來一罐一罐的水,有時距離很遠,沿著羊腸小道爬過山去灌滿水桶,當年的苦役們也不過如此。晚飯時分到了一個高處,從那裡可以望見谷底的謝萊魯什。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一直企盼的就是這個機會,不論人們能不能下山坡,今天晚上誰也不能不讓他去陪妻子。監工處官員帶著助手們下了山坡,走到從下邊經過的一條小溪旁邊,一路上指出最危險的地方,車應當停下來休息並保障巨石安全的地點,最後決定在第三個彎道以後把牛卸下來牽到一個寬敞的場地,那裡與車的距離足以不妨礙操作,但又在附近,一旦操作需要牽回來也不耽擱很長時間。這樣,車就靠坡面重力下坡。沒有別的辦法。在把一對對的牛牽走的時候,人們在山頂散佈開來,在灼熱的太陽烘烤下望著寧靜的谷地,菜園,清涼的樹蔭,恍若仙境的房屋,這些房屋透出的恬靜給人以無比強烈的印象。他們或許這樣想了,或許沒有想到,或許只是這句純樸的話,要是我下到那裡,也會以為那不是真的。
究竟如何,讓那些知道得更清楚的人們告訴我們吧。六百個男子漢狠狠拉住固定在平臺後邊的十二根粗纜繩,隨著時間的流逝和過度的勞累,六百個男子漢漸漸感到肌肉越來越鬆弛,六百個男子漢個個膽戰心驚,現在確實害怕了,昨天那點事只不過是小夥子們開開玩笑而已,曼努埃爾·米里奧講的是個虛幻的故事,人只有擁有力氣的時候才是真實的人,只有懼怕自己無力阻止這魔鬼將把他無情地拉走時,才是真實的人,這一切只是為了一塊石頭,而這塊石頭本來無須這樣大,用三塊或者十塊較小的石頭同樣也能建造那個陽臺,只不過那樣我們就不能驕傲地稟報陛下,這只是一塊石頭;在前往其他廳之前也不能驕傲地告訴參觀者,這是用僅僅一塊石頭建造的;正是這些或其他愚蠢的虛榮使世人普遍遭到欺騙,民族的或個人的胡說八道廣泛傳播,寫入教科書並載入史冊,例如,馬伕拉修道院歸功於唐·若昂五世,他許了願,如果生下一個兒子他便修建修道院,這裡的六百個男人都沒有使王后生兒子,卻在受苦受難地還願,請原諒,這聲音不符合時代潮流。
如果道路往下直通谷地,那麼一切就簡單多了,相當於一個轉換方法的遊戲,也許還是個開心的遊戲,只消放開或者拉住這個石頭蠢物就是了,用繩索把它纏緊,就像線繫著風箏,在向下的衝力未變得無法駕馭之前讓它往下滑動,及時阻止它衝下谷地,免得軋傷那些來不及逃開的人們,他們身上也套著繩索好似風箏。但是,彎道就是噩夢。在平坦的路上,前面已經說過,靠的是牛,用幾頭牛在車前頭朝一邊拉,不論彎路長短都能把車拉正過來。這只是個需要耐心的工作,經多次重複已成了家常便飯,再勞累也不過是把牛卸下來,套上,卸下來,再套上,人們只是喊叫幾聲而已。而現在,遇上了彎道和斜坡魔鬼般地結合在一起,他們就要絕望地嘶吼了,並且這種情況多次出現,但是,這樣的嘶吼意味著耗費氣力,而他們的氣力已經不多了。最好是先研究一下該怎麼辦,給人鬆一口氣的時間,之後再叫喊。車下到了彎路,儘量靠在其內側,把這一側的前車輪楔住,但這用作楔子的墊物既不能結實到阻擋住整個車的地步,也不能脆弱到被車的重量壓碎的程度,如果你認為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困難,那是因為你沒有把這塊巨石從彼魯賓海魯運到馬伕拉,而僅僅是遠遠地坐著觀看,或者只是在閱讀這一頁紙的時候回溯到彼時彼地的想象。車這樣險象環生地楔住之後,可能像魔鬼一樣心血來潮地一動不動,彷彿所有的車輪都釘進地裡。最常見的就是這種情況。只有在彎路向外側傾斜,地上摩擦力極小,坡度又很合適等,各種條件都剛好滿足的時候,平臺才毫不困難地聽從其後面向一側的作用力的使喚,或者出現更大奇蹟,平臺靠自身在前面唯一的支點完成轉彎。通常並不如此,而是需要在最適當的地方,在非常精準的時刻動用巨大的力量,使石頭的動作不至於太大而一發不可收拾,或者上帝開恩,施以小惠,要求重新在相反的方向作艱苦的努力。用槓桿撬四個後輪,設法使車向彎路外側移動,哪怕是半拃也好,拉繩子的人們幫著朝同一方向拽,一片混亂的喧鬧,在外側用槓桿撬的人置身於密密麻麻,繃得像刀刃一樣的纜繩之中,拉繩索的人有時往山坡下面排開,滑倒或者滾到地上的事並不鮮見,不過暫時還沒有出現什麼大事故。車終於受力挪動了,移出了一兩拃,但在整個操作過程中前邊外側的輪子一直不停地放上和撤下墊物,以防止在其中的某個時刻,在其懸空或者沒有支撐物的那一秒鐘有失去控制的危險,而這時穩住車的人手不夠,因為大多數人在這一系列亂糟糟的操作中根本沒有可活動的空間。魔鬼正在這谷地上方觀看,對自己的善良和慈悲感到驚愕,他從來不曾想到在他的地獄裡實施這樣的酷刑。
放輪墊的人當中有一個就是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他已經證明了自己靈巧幹練,一個危險的彎道,兩個非常險峻,三個比所有其他的都更加兇險,四個非讓我們瘋了不可的彎道,每個彎道都要重複差不多二十次,他意識到自己幹得漂亮,莫非他沒有想念妻子,每件事有每件事的時間,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車輪上,現在它開始動了,必須擋住,不能太早,太早了後面的夥伴們會白費力氣,不能太晚,太晚了車就會加速,衝過墊物。現在發生的正是這種情況。也許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走了神,要麼是用前臂擦了擦額上的汗水,要麼從這高處望了望他的謝萊魯什,突然想起了妻子,輪墊從手中滑出去了,而且偏偏是在平臺往下滑動的這一刻,究竟是怎麼回事誰也不知道,反正眨眼間他的身體陷在車子下面,被完全碾壓,第一個輪子在上面軋過去了,我們還記得,僅巨石就有兩千厄羅伯重。人們說禍不單行,事實也往往如此,我們也會這麼說,但這一次差遣災禍者認為死一個人就夠了。車本來會莽莽撞撞地衝下山坡,不料卻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停住了,輪子陷進了路上的一個坑,獲救並不一定在我們需要的地方。
人們把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從車底下拖了出來。車輪從他的肚子上軋過去,內臟和骨頭成了一團漿,下肢差一點兒脫離軀幹,我們這裡指的是他的左腿和右腿,至於另外一條,就中間那一條,不肯安生的那一條,為了它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走了那麼多路,已經蹤影全無,連一塊肉皮都不見了。人們抬來一副棺材,把屍體用床單裹起來放在上邊,床單馬上被血浸溼了,兩個人抓起抬杆,另外兩個人和他們一起走,準備替換,這四個人將告訴未亡人,我們把你男人抬回來了;他們去告知死訊,而那女人此時正把頭探出視窗望向丈夫所在的山,對孩子們說,你們父親今天晚上在家裡睡覺。
巨石運到了谷底,一對對牛又卸了套。也許降下災禍者後悔頭一次太小氣,於是平臺走歪了,撞著了一塊突出的石頭,把兩頭牲口擠在陡峭的山坡上,牲口的腿斷了。必須用斧頭終結它們的痛苦,訊息傳開後,謝萊魯什的居民們都來領施捨,就地把牛剝了皮,把肉一塊一塊切下來,牛血在路上流成一道道小溪,直到把連在骨頭上的肉剔完之前,士兵們用刀柄驅趕也無濟於事,車照樣不能動彈。這時候,夜晚降臨了。人們就地紮營,有的就在路上,有的分散在小河邊上。監工處官員和幾個助手到有房子的地方去睡覺,其他人照舊用被單一裹,為了這歷盡艱辛前往地球中心的旅程而精疲力竭,驚詫於自己還活著,所有人都難以入睡,也許是害怕就這樣死去。與弗朗西斯科友情最深的幾個人前去為他守靈,巴爾塔薩,小個子若澤,曼努埃爾·米里奧,還有布拉斯,菲爾米諾,伊斯多羅,奧諾弗雷,塞巴斯蒂昂,塔德烏,另外有一個前面沒有說過,名叫達米昂。他們走進屋裡,看看死者,一個男子漢怎能如此慘烈地死去而現在又如此安詳呢,比睡著的樣子還安詳,再沒有噩夢,再沒有痛苦,然後他們輕聲祈禱了一番,而那個女人就是他的遺孀,我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去問她叫什麼對這個故事也毫無用處,要說寫到了達米昂,那也是寫了另一個名字。明天,太陽出來以前,巨石又要重新上路了,它在謝萊魯什留下了一個待埋葬的人,留下了兩頭牛的肉讓人們吃。
人們沒有注意到少了什麼。車開始上坡,走得和來的時候一樣緩慢,如果上帝對人們有憐憫之心,就該創造一個像手掌一樣平的世界,人們運石頭就用不了那麼長時間。現在已經是第五天,走完山坡之後就是好路了,但人們依然心神不安,身體就不用說了,每塊肌肉都疼,但誰能抱怨呢,生了肌肉,就該這麼使用。牛群既不爭辯也不怨嘆,只是拒絕幹活,裝出拉的樣子但又不使力,唯一的辦法是讓它們休息一會兒,把一把草送到它嘴邊,不一會兒它就精神得像是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休息,弓起臀部上路,讓人看著就開心。直到抵達下一個上坡或者下坡。這時候就把牛群分成組,一些在這裡,另一些在那裡,開始拉,唉喔;那聲音又吼叫起來;嗒啦嗒嗒嗒嗒,吹起號來,這是名副其實的戰場,甚至還有傷有亡,而其中有不屬於同一物種的情況,就說數目,比如我們說四頭,這是個不錯的計數方法。
下午下了一場暴雨,下得好。天黑以後又下起雨來,但沒有人咒罵什麼。這是最明智的態度,對蒼天所做的一切都不要太在意,不論是下雨還是晴天,除非過火了,即使這樣也不至於發生大洪水淹死所有的人,乾旱也不至於嚴重到寸草不生,找到一根草的希望都沒有的地步。雨這樣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或許不到一個小時,後來烏雲飛走了,連烏雲也對人們不拿它當回事而氣惱。到處燃起篝火,有人脫得一絲不掛,在火上烤衣服,這情景簡直像是一群異教徒的狂歡,而我們知道,他們的行動最虔誠不過了,把石頭運往聖地,把主的訓誡送到馬伕拉,個個努力向前,把信仰交給一切可能接受的人,要不是曼努埃爾·米里奧要開始講他的故事,我們會就這些人的條件沒完沒了地爭論下去,這裡還少一個聽眾,那就是我,是你,是你,我們已經發現你不在了;其他人連弗朗西斯科·馬爾克斯是誰都不知道,有幾個人也許還看到了他的屍體,大部分什麼也沒有看到,不要以為六百人都列隊在屍體前走過,激動地向死者致最後的致意,那都是英雄史詩上才有的事,好,現在我們開始講故事,有一天,王后從王宮消失了,而在此之前她一直和國王丈夫及王子公主在那裡生活,早就有人嘀嘀咕咕,說洞中那次談話與王后們和隱士們之間的寒暄不同,更像是一個邁開舞步,另一個孔雀開屏,於是國王醋意大發,怒火中燒,立即趕往山洞,以為他的名譽受到了玷汙,國王們都是這樣,他們的名譽比其他所有人的都來得重要,只消看一眼他們頭上的王冠就能明白,他到了那裡,既沒有看見隱士也沒有看見王后,但這更使他怒氣沖天,他從中看到了兩個人私奔的跡象,於是命令軍隊在整個王國搜捕逃犯,趁他們正在搜尋,我們睡覺吧,到時間了。小個子若澤不滿地說,我從來沒有這樣聽過故事,一點兒一點兒地講;曼努埃爾·米里奧說,每天講一點兒,誰也不能一下子講全;巴爾塔薩心裡想,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一定會喜歡這個曼努埃爾·米里奧。
第二天是禮拜日,進行了彌撒和佈道。為了讓人們聽得更清楚,更富教益,修士站到車上佈道,並且像在講道臺上一樣神氣活現,但這位粗心的修士沒有意識到,他正在犯最大的褻瀆聖靈罪,他腳上的涼鞋侮辱了這塊祭石,這塊石頭曾接受無辜鮮血的祭奠,用謝萊魯什那個人的鮮血祭奠,他有妻子兒女,在隊伍走出彼魯賓海魯以前就失去了雙腳,另外還有那兩頭牛,我們不應當忘記那兩頭牛,至少那些曾經去搶牛肉,這個禮拜日飯食有所改善的居民們不會忘記。修士開始佈道,像所有佈道者都有的開場白一樣,他說,親愛的孩子們,聖母和聖子在高高的天上看著我們,我們的保護神聖安多尼也在高高的天上望著我們,為了他,我們把這塊巨石運往馬伕拉鎮,不錯,巨石很重,但是,你們的罪孽深重得多,願你們心中想著自己的罪孽而又不感到沉重,所以你們要把運輸這塊巨石視為贖罪,熱誠的奉獻,獨一無二的贖罪,奇特的奉獻,因為不僅按照合同向你們支付薪水,而且以上天的寬恕酬答你們,因為正如我所說的,把這塊巨石運到馬伕拉是一項神聖使命,不亞於當年十字軍士兵出發去解放聖地,你們應當知道,所有在那裡戰死的人今天都享受著永生,前天死去的你們那個夥伴也和他們在一起望著我主的面容,他死在週五,這是個難得的日子,毫無疑問他沒有懺悔便死了,聽告解神父沒有來得及趕到他床前,但是,他因為是十字軍士兵而靈魂得救了,正如在馬伕拉的醫療室死去或者從牆上掉下來摔死的人都獲救了一樣,但犯了不可補贖的罪孽,患可恥的病症死去的除外,蒼天非常仁慈,甚至向在械鬥中被砍死的人敞開天堂的大門,你們經常參與此類械鬥,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虔誠而又如此不守秩序的人,去吧,工程仍在進行,上帝給我們以耐心,給你們以力氣,給國王以錢財,這座修道院對於強化修會和讓更多的人信仰我主十分必要,阿門。佈道完畢,修士回到地上,由於是禮拜日,瞻禮日,沒有事情可做,一些人去懺悔,另一些人去吃聖餐,不能所有人都去,除非出現奇蹟,聖餅成倍增加,否則儲存的聖餅是絕對不夠用的,而奇蹟沒有發生。傍晚時分出現了一起騷亂,五個十字軍士兵參與,小事一樁,沒有發展到值得敘述一番的程度,只不過是拳打腳踢,鼻子流點血。如果他們死去,會馬上直接進天堂。
這天夜裡曼努埃爾·米里奧把故事講完了。「七個太陽」問他,國王計程車兵們最後是不是抓到了王后和隱士;他回答說,沒有抓到,找遍了整個王國,挨家挨戶搜查,還是沒有找到;說完這些,他不再吱聲。小個子若澤問,講了幾乎一週,到頭來就是這麼個故事呀;曼努埃爾·米里奧回答說,隱士不再是隱士,王后不再是王后,但沒有弄清隱士是否得以成了男人,王后是否得以成為女人,我本人認為他們辦不到,否則一定會被人發現,如果有一天發生這種事,不會發生得無聲無息,因此這兩個人也不會了,事情過了那麼多年,他們不可能還活著,兩個人中誰也不可能還活著,既然人死了,故事也就完了。巴爾塔薩用鐵鉤敲了敲身邊的一塊小石頭。小個子若澤撓了撓鬍子拉碴的下巴,問道,一個趕牛人怎樣才能變成男人呢;曼努埃爾·米里奧回答說,我不知道。「七個太陽」把鵝卵石扔進火堆,然後說,也許飛起來就能變成男人。
他們又在路上睡了一夜。從彼魯賓海魯到馬伕拉用了整整八天。終於走進工地時,他們像打了敗仗計程車兵一樣,個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身無分文。所有的人都驚歎於巨石的體積,這麼大呀。但巴爾塔薩望著修道院嘟囔了一聲,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