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們都說,王國治理不善,缺少公正的司法,卻沒想過司法女神正應如此,眼蒙黑布,一手執天平,一手持長劍,我們還要期望什麼呢,難道還要成為矇眼布的編織者,砝碼的計量員,長劍的鑄造師,持續地修補矇眼布上出現的洞,補足砝碼的標準值,打磨劍刃,最後還要去問一問被告對判決是否滿意,不論他勝訴還是敗訴。我們這裡談的不是宗教裁判所的審判,因為宗教裁判所睜大了雙眼,手中拿的是橄欖枝而不是天平,是利劍而不是鈍澀且佈滿豁口的劍。有人以為小小的樹枝象徵和平,但顯而易見,它實則將來的木柴堆上的引火之物,要麼刺死你,要麼燒死你,這正是為什麼,在違反法律的案例中,最多的是因懷疑女人不忠就用匕首將其刺死,冤屈的死者卻難見正義的伸張,審議集中於讓監護人原諒謀殺,把一千克魯札多放上天平,司法女神手執天平只為此事,別無他用。讓那些黑人和流氓得到應有的懲罰吧,如此樹立起典型,但禮待貴人和富人,無須要求他們償還債務,無須要求他們放棄復仇,無須要求他們消除敵意,而一旦產生了訴訟,因為也不可能完全避免這種情形的出現,那麼隨之而來的便是狡辯,欺詐,移交申訴,各種手續,推諉規避,以便讓依照公正的司法本應勝訴者的勝利來得不那麼及時,本應敗訴者的失利再遲些到來。與此同時,他們不斷從牛的乳頭上擠出牛奶,這牛奶就是錢,以做成司法法官,訴狀律師,審訊人,聯署人,以及審判官的黏膩的凝乳,優質的乳酪,如果這名單中少了某類人,就是安多尼·維埃拉神父忘記了,現在也沒想起來。

這些都是眼睛看得見的司法。至於看不見的那部分,你最多也只能說那是盲目,而這次沉船事件將其表現得一清二楚,國王的兩位兄弟唐·弗朗西斯科親王和唐·米格爾親王去了特茹河對岸打獵然後乘船回來,突然間,毫無徵兆地來了一陣狂風,船被掀翻了,唐·米格爾當場淹死,唐·弗朗西斯科獲救生還,若是真有公道,情形本該相反,因為後者的惡行盡人皆知,他試圖將王后引入歧途,覬覦國王的寶座,開槍射擊水手,而另一位親王卻沒有這種事,就算有,也沒有這樣嚴重。但是,我們不應當輕率地做出判斷,誰知道呢,也許唐·弗朗西斯科已經悔悟,也許唐·米格爾給船長戴了綠帽子,或者欺騙了他的女兒,所以才喪了命,王室家族史上這種事情多得很。

人們終於得知的一件事是國王在一場官司中敗訴,但不是他個人,而是王室對阿威羅公爵,這場官司從一六四〇年起,八十多年裡阿威羅家族與王室一直深陷訟爭,這絕不是好笑的事,也不是無足輕重的問題,它關涉到二十萬克魯札多的收益,請想一想,這相當於國王從派到巴西礦山去的黑人身上所得稅收的三倍。這個世界上畢竟還有公道,正因為如此,國王現在必須歸還阿威羅公爵的一切財產,包括聖塞巴斯蒂昂·達·彼得雷拉莊園,有鑰匙,井,果園,主人住宅,這和我們沒什麼關係,這和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也沒有太大關係,但糟糕的是要歸還倉庫。不過,也不至於走投無路,判決來得還算是好時候,因為飛行機器已經完工,可以向國王報告了,多年來國王一直等待著,展現出國王的耐心,並且總是那麼親切,總是那麼和藹,但是,神父正處於那種眾所周知的造物者離不開所造之物,做夢者將失去夢境的狀態之中,機器飛起來以後我還可以做什麼呢;當然他頭腦中不乏發明創造的想法,用泥土和樹木製造煤炭,為製糖工藝做出新的壓榨機,但大鳥是至高的發明創造,再也不會有與之匹敵的翅膀了,只除了那最強大的翅膀尚未嘗試過飛行。

在聖塞巴斯萊昂·達·彼得雷拉,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想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阿威羅公爵的侍從和僕人不久就要來接管莊園;我們最好還是回馬夫拉去。但神父說不行,這幾天他要和國王談一談,那時候就可以試飛了,如果和希望的那樣一切順利,接下來大家將迎來榮光與收益,葡萄牙創造偉業的訊息將傳到世界各地,這就是名望,而有了名望就有財富;我將來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我們三個人,布里蒙達,要是沒有你的眼睛,就沒有大鳥,巴爾塔薩,要是沒有你的右手和你的耐心,也就沒有大鳥。但是,神父神態不安,幾乎可以看出來他並不相信自己說的話,也或許是他說的話沒有多大價值,不足以減輕他心中的另一些不安,已經到了晚上,爐火熄滅,機器仍然在那裡,但又似乎不在,布里蒙達低聲問道,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你害怕什麼呢;這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令神父戰慄,他心神不安地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邊望望,然後才返回來低聲答道,害怕宗教裁判所。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交換了一下眼神,巴爾塔薩說,就我所知,想飛不是罪孽,也算不上違反教義,十五年前就有個氣球在王宮飛過,也沒有出什麼事;氣球算不上什麼,神父回答說,現在要飛的是一架機器,宗教裁判所可能會認為這飛行靠的是魔鬼的技藝,而要是他們問到機器靠哪些部件在空中飛行,我不能回答說靠的是圓球體裡的意志,因為在宗教裁判所看來,沒有意志,只有靈魂,他們會指控我們囚禁了基督徒的靈魂,阻止了他們升上天堂,你們也知道的,只要宗教裁判所願意,一切好理由都是壞的,一切壞理由都是好的,如果既沒有好理由也沒有壞理由,那麼就有火刑,水刑,以及拷掠,讓理由隨他們的意願從虛無中生出;但是,國王站在我們一邊,宗教裁判所總不會反對陛下的喜好和意志吧;國王在猶疑不定的時候,只會照宗教裁判所說的做。

布里蒙達又問,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你最害怕的是什麼呢,是將來可能發生的事,還是正在發生的事;你問的是什麼意思;我是說,莫非宗教裁判所已經在追查我們,就像當年追查我母親那樣,我很瞭解這跡象,宗教裁判所法官們眼中的嫌疑人周身有某種光暈,雖然他們並不知道將被指控犯下了什麼罪行,但已經覺得自己有罪了;我知道他們將指控我什麼,到時候他們會說我皈依了猶太教,這沒錯,他們會說我投身於巫術,這也沒錯,如果巫術就是這大鳥,就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其他技藝的話,我剛才說的這些話就是將自己交由你們兩人掌握,如果你們去告發我,那我就完了。巴爾塔薩說,要是我做出那等事,就讓我失去另一隻手。布里蒙達說,要是我做出那等事,就讓我再也閉不上眼睛,讓眼睛總是像禁食時那樣看見。

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關在莊園裡熬日子。八月過去了,九月已到中旬,蜘蛛正在大鳥上結網,升起它們的帆,為之添上翅膀,埃斯卡拉特先生的鋼琴好久都不曾響起,全世界最淒涼的地方莫過於聖塞巴斯蒂昂·達·彼得雷拉。天氣轉涼,太陽躲進雲層久久不肯出來,這樣的陰天怎麼可能試驗呢,是不是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忘記了,沒有太陽光機器就不能飛離地面,等國王駕臨此地,到時候的情形將是奇恥大辱,我也沒有臉面見人了。國王沒有來,神父也沒有來,天又放晴了,陽光燦爛,布里蒙達和巴爾塔薩又開始焦急地等待。這時候神父來了。他們聽見外面響起騾子有力的蹄聲,情況異常,這種牲畜不會如此狂奔,一定是有什麼新情況,也許是國王終於來見證大鳥起飛的壯舉,但這樣沒有事先通知,沒有王室的侍從提前到來檢查這裡的衛生情況,支起華貴的尖頂帳篷,以保證國王的舒適,一定是別的事。確實是別的事。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風風火火地衝進倉庫,他臉色灰白,沒有一絲血色,就像是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體突然復活,我們必須逃走,宗教裁判所正在搜捕我,他們要逮捕我,玻璃瓶在哪裡。布里蒙達開啟大木箱,扯出幾件衣服,在這裡;巴爾塔薩問,我們該怎麼辦。神父渾身戰慄,幾乎站不穩了,布里蒙達過去扶住他,怎麼辦呢,巴爾塔薩又問道;神父大聲喊,我們乘機器逃走;話音剛落,他彷彿突然被某種恐懼扼住,指著大鳥,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乘它逃走;逃到哪裡呢;不知道,反正現在要逃離這裡。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互相望著對方,那就說定了,他說;走吧,她說。

現在是下午兩點,有許多工作要做,一分鐘也不能耽擱,揭下房瓦,砍斷屋頂蓋板和無法直接拆卸的椽木,但在此之前要在鐵絲連線處掛上琥珀球,開啟上面的帆,這樣太陽光不會過早地照到機器上,把兩千個意志轉移到圓球體內,一千在這邊,一千在那邊,這樣兩邊的拉力就一樣大,否則會有在空中翻跟斗的危險,如果還是翻了跟斗,那隻能是出於我們尚預料不到的原因。工作很多,時間緊迫。巴爾塔薩已經上了房頂,正在揭房瓦,一邊揭一邊往下扔,倉庫四周處處都有瓦片碎裂的聲音響起,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終於克服了垂頭喪氣的情緒,用微薄的力氣從裡面拆較薄的屋頂蓋板,椽木需要猛勁,他拉不動,只好等一會兒再說,而布里蒙達非常鎮靜,就好像她一生都在飛行,沒做過別的一樣,不慌不忙地檢查帆布的狀況,看瀝青塗得是否均勻,不時緊一緊帆布上穿繩子的套邊。

現在,守護天使,你會做什麼呢,打從任命你出任此地的守護天使以來從未如此需要你,你面前的這三個人不久就要飛上天空了,從來沒有人到過的天空,他們需要你的守護,他們自己該做的都儘量做了,收集了材料和意志,將易消散的裝入了實體,把一切都集中起來,展開這次大膽的行動,一切準備就緒,只剩下拆除屋頂,收起帆布,讓太陽照進來,那時就再見了,我們將遠走高飛,而如果你,守護天使,如果你一點忙都幫不上,那你就不是所謂的天使或者其他什麼,當然,還有許多可以乞求保佑的聖徒,但他們都不如你那樣懂得算術,是的,你懂得那十三個數字,可以不出錯地從一數到十三,這項工程需要動用自有該學科以來全部的幾何學和數學知識,你可以從第一個字開始,一就是耶路撒冷的那座羅馬總督府,耶穌在那裡為我們所有人而死,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二,二是摩西的兩塊法版,耶穌的腳就踏在這兩塊法版上,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三,三是神聖的三位一體,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四,四是福音書的四位作者,瑪竇,馬爾谷,路加,若望,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五,五是耶穌的五個傷口,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六,六是耶穌降生時點燃的六支蠟燭,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七,七是七大聖事,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八,八是八福,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九,九是聖母用她純潔的子宮懷聖子九個月,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十,十是上帝律法的十誡,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十一,十一是十一千貞女,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十二,十二是十二宗徒,人們都這樣說,現在說十三,十三是月亮的十三道光,這一條無須人們說,因為至少「七個月亮」在此,就是那個手裡拿著玻璃瓶的女人,關照她吧,守護天使,如果玻璃瓶碎了,這次飛行就完了,那個舉止如瘋子一般的神父也不能逃走了,也關照在房頂上的那個男人吧,他缺了左手,這是你的過錯,在戰場上你沒有精心保護,或許當時你還沒有學好算術。

現在是下午四點,倉庫只剩下了四堵牆,看起來很大,飛行機器在倉庫中間,一道陰影把小小的鐵匠爐分成兩半,在另一端的角落,有那張木床,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在上面睡了整整六年,現在大木箱不在那裡了,已經搬上了大鳥,我們還缺什麼呢,旅行背袋,一些乾糧,還有那架鋼琴,鋼琴怎麼辦呢,就留在這裡吧,我們應當理解和原諒這種自私的做法,他們三個人當時心裡很焦急,誰也沒能想到,鋼琴留在這裡,教會方面和世俗當局勢必都會感到奇怪,一件與倉庫極不相稱的樂器怎麼會在這裡,會有什麼意圖嗎,如果是一陣颶風摧毀了屋頂和椽木,怎麼可能沒有刮壞這架鋼琴呢,要知道,鋼琴這東西相當嬌貴,搬運工人用肩抬還有可能讓部件錯位呢;埃斯卡拉特先生不會在天上彈琴的,布里蒙達說。

好,現在可以出發了。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看了看萬里無雲的天空,看了看如同一個金色聖體匣的太陽,然後看了看巴爾塔薩,後者手握繩子,只消一拉就能合上帆,最後神父又看了看布里蒙達,她的眼睛能預見未來就好了;讓我們向上帝致意吧,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神父低聲含糊道,接著又用乾澀的嗓音小聲說,巴爾塔薩,拉吧;巴爾塔薩沒有立刻照辦,他的手顫抖了一下,不然,這句話就像是那句說有光的命令一樣了,神父說拉吧,於是就拉了,我們就換了地方,誰知道是哪裡呢。布里蒙達走到他身邊,把兩隻手放在他的手上,然後一起使力,就好像這原本就是唯一的做法,兩個人一起拉動了繩子。帆滑向一邊,太陽直射到各個琥珀球上,現在,我們會遇到什麼情況呢。機器顫動了一下,搖晃起來彷彿在尋找突然失去的平衡,薄鐵片和藤條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猛然間大鳥像被吸進了光的旋渦,自轉兩圈並隨之升了起來,剛剛升過牆的高度就穩定下來,重新平衡了,揚起它的海鷗腦袋,像一支箭一樣衝向天空。由於劇烈的旋轉,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摔倒在機器的木板地上,但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之前就抓住了一根支撐帆的立柱,得以看見大地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小,莊園很快就隱沒在一個個山丘之中,已經無法分辨,遠處那是什麼呢,是里斯本,當然是里斯本,那是特茹河;啊,大海,就在這大海上,我,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德·古斯曼,曾兩次從巴西來到這裡,就在這大海上,我曾前往荷蘭,飛行機器啊,你將把我帶到哪些新大陸和新天空呢,風在我耳邊呼嘯,從來沒有哪隻鳥飛得這麼高,如果國王看到我,如果那個寫詩嘲諷我的托馬斯·品託·布蘭道看到我,如果宗教裁判所看到我,他們就會知道我是上帝的寵兒,是的,我,正升向天空的我,這靠我的天才,也靠布里蒙達的眼睛,不知道天上有沒有這樣的眼睛,還靠巴爾塔薩的右手,我把你帶到上帝這裡來了,他也沒有左手,布里蒙達,巴爾塔薩,過來看呀,站起來,別害怕。

他們沒有害怕,只不過對自己的勇氣感到吃驚。神父在大笑,在喊叫,他早已不再扶著帆柱,而是在飛行機器的甲板上從這邊跑到那邊,以便看到地上所有的重要地點,遠離之後大地顯得太大了,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終於站了起來,他們神情緊張地抓住帆柱,後來又緊緊抓住舷牆,似乎因為日照和風吹而頭暈目眩,很快他們便不再恐懼了;啊,巴爾塔薩大聲叫道,我們成功了;他緊緊抱住布里蒙達,大哭起來,就像一個走丟的兒童,這樣一個上過戰場計程車兵,一個曾在佩貢埃斯用長釘殺過人的男子漢,現在竟然摟著布里蒙達高興得抽噎,而她吻了吻他那髒髒的臉,就是這樣。神父走過去,也同他們互相擁抱,但他又突然為義大利人的那個類比感到心神不安,那個義大利人說過,神父本人是上帝,巴爾塔薩是聖子,布里蒙達是聖靈,現在這三個人都在天上;上帝只有一個,他大聲喊道,但風把這句話從他嘴邊吹走了。這時候布里蒙達說,除非開啟帆,不然我們就會繼續上升,到什麼地方才會停住呢,或許到太陽上。

我們從來不問瘋狂當中是否有理智,但我們說我們所有人都有一點兒瘋狂。這是我們堅定地站在這一邊的方法,試想一下,如果說瘋子們以他們依然擁有一點點理智為藉口,要求獲得與理智的人平等的待遇,而後者又總有那麼一點兒瘋狂,那麼將會發生什麼呢,這樣的情形下又怎樣,比如說,捍衛自己的生命呢,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現在就正在這麼做;如果我們突然把帆開啟,就會像一塊石頭一樣掉到地上;現在由他操縱繩索,他讓繩索輕輕放鬆,以便不費力地把帆展開,現在一切取決於技巧,帆緩緩開啟了,使陰影落到琥珀球上,飛行器的速度開始下降,誰能想到成為空中駕駛員易如反掌呢,我們已經可以去尋找新印度了。機器不再上升,張著翅膀停在天空,鳥喙向著北方,如果說它仍然在動,人也察覺不出。神父把帆再開啟些,四分之三的琥珀球處於陰影之下了,機器徐徐下降,彷彿他們身處航行在平靜湖面上的一隻小船上,動一動舵,劃一划槳,這些小小的調整是人們能夠發明的東西。慢慢地,地面越來越近,已經能更清楚地看到里斯本,那不規則的四方形王宮,迷宮一樣的街道和小巷,神父住處陽臺上的花形欄杆,宗教裁判所的人正闖入裡邊要去捉拿他,他們去得太晚了,這些人極力衛護上天的事務,卻沒想起來抬頭望望上邊,當然,這時的飛行器僅僅是藍天上的一個小點兒,而他們正因為看到一本從摩西五經處撕開的聖經,以及已經撕成難以辨認的碎片的古蘭經而大驚失色,又怎麼可能抬起頭來望天空呢,他們出去了,朝羅西奧廣場,朝宗教裁判所總部所在的埃斯塔烏斯宮的方向去了,去報告說他們要抓進監獄的神父逃走了,他們萬萬不會想到,神父得到了遼闊的天上的穹頂的庇護,而他們永遠都到不了天上,千真萬確,上帝挑選其寵兒,包括瘋子,殘疾人,怪人,但不包括宗教裁判所的人。大鳥又下降了一些,稍稍仔細觀察就能看到阿威羅公爵莊園,顯然,這些飛行家們都是新手,沒有經驗,不能立刻確認主要的地形標誌,河流,湖泊,像撒在地上的星星一樣的村莊,茂密的森林,但那裡分明是倉庫的四堵牆,那是他們起飛的機場,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突然記起大木箱裡有一個單筒望遠鏡,他馬上把它取出來對著地上觀望,啊,活著和發明多麼美妙,他現在清楚地看到了角落裡的木床,鐵匠爐,只是鋼琴不見了,鋼琴出了什麼事呢,此事我們知道,這就來說一說,多梅尼科·史卡拉第前往莊園,到莊園附近時正好看見飛行機器猛地一抖翅膀,騰空而起,要是那對翅膀可以扇動的話會怎樣呢,他走進倉庫,眼前一片狼藉,地上滿是破磚爛瓦,砍斷或抽出的椽木,沒有比人去樓空更淒涼的景象了,飛機起飛了,越升越高,只剩下刺人肺腑的憂傷,這使多梅尼科·史卡拉第坐到鋼琴前彈了一會兒小曲,但並沒有奏出什麼音樂,只是手指在鍵盤上滑過,好像話已說盡或者無話可說,只是輕輕撫摸著對方的臉龐,這之後,因為他很清楚把鋼琴留在這裡會造成危險,所以就把它拖到外面,地面高低不平,鋼琴上下顛簸,琴絃發出怪聲怪氣的呻吟,這一回琴鍵的撥子再也無法復歸原位,也永遠無須再調,史卡拉第把鋼琴拖到井臺邊,幸好井臺很低,他用盡全身力氣把整架鋼琴推上井臺,推進井裡,音箱兩次碰到井的內壁,每根琴絃都發出哀鳴,最終鋼琴掉進了井水,誰又能知道前方等待著的命運是怎樣呢,就比如這架鋼琴,曾經被奏出那樣動聽的樂聲,現在卻像個溺水者一樣下沉,水面上冒出不祥的泡泡,直到落在淤泥上才停下來。從上空已經看不見音樂家的身影了,他回那邊去了,鑽進了那些小巷,或許是故意不走正路,偶爾他會抬頭看看上邊,再一次看到大鳥,用手揮動帽子想打個招呼,但僅此一次,最好還是隱藏起來,佯裝一無所知,所以他們從飛船上沒有看到他,誰知道還能不能與他再次相見呢。

現在吹的是南風,風力微弱,幾乎撩不動布里蒙達的頭髮,靠這微風他們哪裡也去不了,就相當於試圖通過游泳穿越大洋,所以巴爾塔薩問,我用風箱鼓風吧;每個硬幣都有兩面,當初神父曾宣稱只有一個上帝,而現在巴爾塔薩卻問能不能用風箱鼓風,從至高無上到卑微尋常,當上帝拒絕颳風時,人就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了。但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似乎被麻痺的枝條拂過,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只是望著那一圈大地,一部分是河和海,一部分是山巒和平原,如果遠處那不是浪花,就是一艘船上的白帆,如果那不是一片雲霧,就是煙囪裡冒出來的煙,這種時候,很難不感覺到世界已經完蛋,靜寂是一種折磨,風更小了,布里蒙達的頭髮一根都沒被撩動;巴爾塔薩,用風箱鼓風吧,神父說。

如同管風琴有踏板,風箱上有鐙子,正好把腳放進去,風箱齊胸高,並固定在機器的木構件上,還有一根橫條用來支撐人的胳膊,這倒不是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的什麼輔助性發明,他只是去了主教座堂一次後仿照那裡的管風琴做出來的,差別在於這一個發不出悅耳的音樂,只能向大鳥的翅膀和尾巴吹風,大鳥終於開始慢慢動起來了,慢得讓人看著都心累不已,大鳥還沒有飛出一箭之地,巴爾塔薩已經累了,用這種辦法我們同樣哪裡都到不了。神父一臉沉鬱,估量著「七個太陽」所做的努力,意識到他的偉大發明有一個缺陷,在天空不能像在水上一樣,沒有風的時候用槳,他說,停下吧,不要再鼓風了;巴爾塔薩已經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了機器甲板上。

驚愕和狂喜陸續過去了,現在來的是垂頭喪氣,他們可以上升也可以下降,就像一個人可以站起身也可以往下躺,但卻不會走路。太陽正朝防波堤那邊落下去,大地上的陰影在延展。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不安,但突然注意到遠方燒荒冒出的煙雲往北方飄去,這令他稍稍放心了,這意味著在陸地附近還有風。他操縱著帆,使其展開得更大一些,陰影遮住了另一排琥珀球,機器猛然下降,但不足以遇上風。再一排琥珀球又失去了陽光照射,機器急劇下降,由於降落得太猛,他們只覺得胃都要從嘴裡跳出來了一樣,現在好了,風之手接住了機器,強健的無形的手將它往前推,速度非常之快,轉眼就把里斯本遠遠地拋在了後頭,城市的輪廓淹沒在如霧般彌散的地平線之中,就好像他們終於離開港口,解開了錨鏈,去發現尚不為人所知的道路,所以心頭一緊,誰知道前方有什麼危險在等著他們呢,將從海面上升起的會是風暴巨人阿達馬斯托呢,還是水手守護神埃爾莫的火光呢,遠方望見的是不是會把空氣吸盡,把他們變成鹹魚的海龍捲呢。這時布里蒙達問道,我們去什麼地方呢;神父說,去宗教裁判所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如果這樣的地方存在的話。

這裡的人們如此企盼天堂,卻不肯稍稍抬眼望望所謂天堂所在的高處。農民們整日里忙於在田地間勞作,村子裡的人們在家門口進進出出,到後院去,到山泉那裡去,蹲在一棵松樹後面,只有一個躺在僅餘莊稼茬的地裡的女人,身上趴伏著一個男人,只有這個女人注意到天上有某個東西飛過,但她以為那是她所享受的歡愉帶來的幻覺。只有一群群鳥兒感到驚奇,一邊圍著機器盤旋一邊急切地問,這是什麼呀,這是什麼呀,也許這就是鳥兒的默西亞,與它相比,那雄鷹至多隻能算洗者聖若翰;在我以後要來的那一位,比我更強,飛行的歷史並未到此結束。在一段時間裡,他們只有那隻把所有鳥兒嚇到飛走的雄鷹陪伴,也就是說,只有他們和雄鷹在這裡飛行,雄鷹拍動翅膀,在空中翱翔,這是可以看出它在飛行的動作,然而大鳥的翅膀一動不動,要是不知道這大鳥飛行靠的是太陽,琥珀,密雲,磁鐵,以及鐵片,我們就不會相信眼睛所看到的景象,不然,我們也不會為那個之前躺在地裡現在已經離開的女人想出藉口,她的歡愉已經結束,在這裡也什麼都望不見了。

風向變了,現在向東南方向吹,風力很大,下邊的大地像河的水面快速後退,水流上載著田野,叢林,村莊,有綠色和黃色,有赭色和栗色,還有白牆,風車,以及水面上的水流,有什麼力量能夠分開這些水呢,大河奔流,帶走一切,小小的溪流在其中尋找自己的道路,卻並不知道自己是水中之水。

三個飛行家都在機器前部,機器朝著西方前進,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感到不安又返回心中,並且越來越劇烈,已經變成驚恐,這感覺再也無法壓抑,化作一聲呻吟,太陽落山時機器將下降,無法挽救地下降,也許會掉下去,也許會摔個粉碎,那麼大家會全都死去;遠處是馬伕拉,巴爾塔薩大聲叫喊,就像是瞭望員在桅樓上吼叫,陸地;這個類比再恰當不過了,因為那裡正是巴爾塔薩的陸地,即家鄉,就算他從來沒有從空中看過家鄉也認得出來,也許,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幅自己的山嶽形態圖,這幅圖領著我們找到自己的出生之地,我的凸形在你的凹形之中,我的凹形之中有你的凸形,如同男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我們是地上之地,所以巴爾塔薩才這樣叫喊,這是我的陸地;他認出這片陸地猶如認出一具身體。他們高速飛過修道院的工地,但這一次地上有人看到了他們,有的人在驚駭中四散奔逃,有的人當即跪下,高舉雙手討饒,有的人往上扔石頭,數以千計的人亂作一團,沒能看到的表示懷疑,看到的賭咒發誓,請身旁的人作證,但沒有誰能拿出證據,因為機器已經飛走了,朝太陽的方向飛走了,而迎著那閃耀的圓盤什麼都看不到,說不定那只是一場幻覺,信誓旦旦的人陷入茫然,懷疑論者大獲全勝。

機器在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裡便到了海岸,似乎太陽在拉著它,要把它拉去世界的另一邊。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發現他們將落入水中,於是猛力拉繩子,帆滑向一邊,一下子合上了,機器飛速上升,地面再度變得遙遠也更為廣闊,太陽出現在比地平線高得多的地方。但是,為時已晚。東方已能看到陰影,夜幕正在降臨,夜晚無可逃避。漸漸地,機器轉為東北方向直線飛行,傾斜著朝向陸地,現在它受到兩種光線的吸引,一種來自正迅速減弱的光線,但它仍有力量將機器繼續留在空中,另一種來自夜晚的黑暗,它已遮蔽了遠方的河谷。現在感覺不到自然風了,只有下降引起的猛烈氣流和藤條頂顫動發出的尖利的哨聲。太陽暫歇在海平線處,猶如手掌上的柑橘,它是剛從鐵匠爐中取出準備淬火的金屬圓盤,那火焰不再刺眼,呈白色,鮮紅色,寶紅色,深紅色,依然發著光,但已有氣無力,它正在告別,再見吧,明天見,如果三位航空家還有明天的話,因為他們正像一隻受了致命傷的鳥一樣在往下掉,發育不良的翅膀難以保持平衡,戴著琥珀冠冕作同心圓旋轉,這下落似乎無休無止,實則很快就將終結。他們面前赫然聳現出一個朦朧的暗影,莫非此次航行也將遇上阿達馬斯托,卻原來是拔地而起的山峰,山巔還有幾縷暗紅色的落日餘暉。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一臉漠然,彷彿已置身於世界之外,他選擇聽天由命,只等待很快就要到來的毀滅。但是,在機器猛地下降時一把抱住了巴爾塔薩的布里蒙達這時突然鬆開手,用兩隻胳膊攏住裝著密雲的其中一個圓球體,密雲就是意志,一共兩千個,但還不夠,她用身體包住它們,彷彿要把它們塞進自己體內,與它們融為一體。機器陡然一跳,像被騎手拉緊轡頭的馬一樣抬起頭,但僅僅延遲了一秒鐘便搖擺起來,重新開始下降,只是速度不那麼快了,布里蒙達大聲喊道,巴爾塔薩,巴爾塔薩;她不必再叫第三聲,他已經摟住了另一個圓球體,與它融為一體,「七個月亮」和「七個太陽」用他們的密雲支撐著下降的機器,下降的速度慢了,慢得在碰到地面時藤條也沒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只是機器歪向了一邊,因為下面並沒有對接它的支撐架,也不可能萬事都順心如意。三個航行家四肢癱軟,渾身力氣耗盡,滑到機器外面,他們曾試圖抓住舷牆,但都沒能成功,於是滾下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連皮膚都沒有一絲劃傷,千真萬確,奇蹟並未結束,聖克里斯多福未經召喚就已經來到,他正在指揮交通,看到那架飛行機器失去控制,便伸出巨手,避免了一場災難的發生,考慮到這是他第一次在空中施行奇蹟,著實幹得不錯。

白天的最後一絲氣息也告辭了,夜幕很快就將完全合攏,天上亮起頭幾顆星星,但他們並不因為曾離星星很近便能摸到它們,到頭來我們做的又算得了什麼呢,只不過像跳蚤一樣蹦了一下,我們曾升到里斯本的空中,飛過馬伕拉和修道院工地的上空,幾乎要掉進大海;現在呢,我們在什麼地方,布里蒙達問;接著她發出一聲呻吟,因為胃疼得厲害,兩隻胳膊沒有一點力氣,一動都不能動,巴爾塔薩奮力站起身,試圖挺直腰的時候抱怨說他也一樣難受,踉蹌的步伐讓他像是被矛頭刺穿了頭顱尚未徹底倒下的公牛,但與公牛不同的是,他非常幸運,從死亡邊緣過渡到了生之此界,踉蹌幾步並沒有什麼損害,反而幫他確認兩隻腳能夠穩穩站在地上是多麼珍貴;我不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從沒到過這裡,我看像一座山,也許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知道。神父正在站起來,他的四肢和胃都不疼,只是頭疼得厲害,活像有一把錐子敲穿了兩邊的太陽穴;我們的處境依然非常危險,和我們還沒有離開莊園時一模一樣,如果說他們昨天沒有找到我們,明天就會找到了;可是,我們在什麼地方呢,這地方又叫什麼名字呢;陸地上的任何地方都是地獄的前庭,有時候死後到那裡去,有時候活著去,而死神隨後就來;我們暫時還活著;明天必死無疑。

布里蒙達走到神父旁邊說,在下降的時候我們經歷了一個巨大的危險,既然我們能闖過這個危險,也就能渡過其他危險,說說話吧,告訴我們應當到哪裡去;我不知道我們在哪裡;等太陽昇起來了,我們就能看得更清楚,我們爬到一個山頭上去,根據太陽確定方向,然後就能找到道路,巴爾塔薩接著說,我們再讓機器升起來,我們已經會操作了,只要有風,整整一個白天足夠我們到很遠的地方,到宗教裁判所夠不到的地方。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沒有回答。他兩隻手緊緊抱著腦袋,然後又打著手勢,像是在跟看不見的生靈談話,而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變得越來越模糊了。機器降落的地方荊棘叢生,但在其兩側三十步開外便是直衝天空的高高的樹叢。看上去這附近沒有人來過的痕跡。夜裡天氣冷了許多,這也難怪,九月已到尾聲,就是白天也不算熱。巴爾塔薩靠著機器的背風面生了一小堆火,與其說是為了取暖,不如說是為了不感到孤獨,況且不宜點起大篝火,那樣可能被人從遠處看到。他和布里蒙達坐起來,開始吃裝在旅行背袋裡的食物,他們先叫了神父一聲,但他沒有回答,也沒有走過來,他的身影還依稀可見,立在那裡,現在很沉默,或許正在望天上的星星,或許正在望深深的河谷,低處的平地上沒有一絲光亮,似乎這世界被其居民拋棄了,到末了,這裡並不缺少在任何天氣下都能飛行的機器,甚至在夜間也能起飛,但所有人都離開了,只留下這三人組,以及這隻沒有太陽就不知道怎麼飛的大鳥。

吃過東西以後,他們躺在機器外殼的下面,蓋著巴爾塔薩的外衣和從大木箱裡取出的一塊帆布,布里蒙達嘟嘟囔囔地說,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生病了嗎,他和原先不一樣了;他早就和原先不一樣了,有什麼辦法呢;那我們呢,能做什麼嗎;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明天他就能有個決斷。他們聽見神父在動,在荊棘叢間拖著步子的聲音,還聽見他低聲自言自語,於是他們放了心,最糟糕的就是寂靜無聲,儘管寒冷而且不舒服,他們還是睡著了,但沒有睡得很沉。兩個人都夢見在空中航行,布里蒙達乘一輛由帶翼的飛馬拉的篷車,巴爾塔薩騎一頭身披火焰斗篷的公牛,突然間馬失去了翅膀,引信被點燃,焰火驟然炸響,兩個人從噩夢中驚醒,並沒有睡著多久,天空閃了一下,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燃燒,是神父,手持一根點著火的樹枝在放火燒機器,藤條頂篷已經噼噼啪啪地燒起來,巴爾塔薩猛地跳起,衝向神父,抱住他的腰就往後拖,但神父不肯罷休,巴爾塔薩用力摟住他,把他摔倒在地上,用腳踩滅了樹枝的火,與此同時,布里蒙達用那塊帆布撲打火舌,火苗已經燒到荊棘叢上,火漸漸被撲滅了。神父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巴爾塔薩用泥土熄滅了火堆。在黑暗中他們難以看清各自的面容。布里蒙達以不帶感情色彩的語氣低聲問道,彷彿事先就已經知道對方的回答,你為什麼要放火燒機器呢;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以同樣的語氣回答,彷彿早已在等待這個問題,既然我勢必要在火堆裡燒死,還不如在這堆火裡送命。他朝山坡那邊的叢林走去,他們看到他的身影快速地往下,再看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也許是去解決身體的某種緊急需要吧,如果一個試圖放火燒燬夢的人還有這些需要的話。時間慢慢過去,卻不見神父重新出現。巴爾塔薩前去找他。他不在。叫了他幾聲,沒有回答。月亮初升,給一切蒙上幻覺和陰影,巴爾塔薩感到全身的毛髮都豎起來了。他想到了狼人,想到了大小不同形狀各異的幽靈,如果有鬼魂遊蕩,他深信神父已經被魔鬼帶走了,趁魔鬼還沒有把他也捉住帶走,他念了一遍天主經給聖艾智德聽,這位聖徒在驚慌,癲癇,瘋狂以及噩夢般恐怖的情況下會提供幫助和排解。是這位可愛的聖徒聽到禱告了嗎,至少魔鬼沒有來抓巴爾塔薩,但驚恐並未消散,突然間整個大地開始喁喁低語,或者說像是在喁喁低語,也許是月亮顯靈,我最好的保護神是「七個月亮」,所以趕緊回到她身邊,此時依然因驚恐而戰慄不止,對她說,他不見了;布里蒙達大聲說,他走了,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一夜他們幾乎沒有睡覺。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沒有回來。天亮了,不久太陽就會升起,布里蒙達說,如果你不把帆展開,如果不把琥珀球蓋得嚴嚴實實,機器就會獨自飛走,不需要人操作,也許最好讓它走,說不定它會在地上或者天上的某個地方與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相遇呢;巴爾塔薩怒氣衝衝地說,也可能是在地獄裡遇到;機器就留在原地了,他過去把塗瀝青的帆展開,遮住琥珀,但仍不滿意,帆可能被撕破,也可能被風颳走。他到高一些的荊棘叢裡用刀砍下一些樹枝把機器蓋上,一小時以後天亮了,如果有人從遠處朝那裡望過去,只能看見荊棘叢中有一堆植物,這並不稀奇,不過這些樹枝幹了以後就不太好了。巴爾塔薩吃了一點頭一天晚上剩下的食物,布里蒙達在他之前已經吃了,正如我們記得的,她總是先吃,閉著眼睛吃,而今天她甚至是用巴爾塔薩的外衣蒙著頭吃的。這裡沒什麼事可做了;現在怎麼辦,兩人之中的一個問道;另一個回答說,我們在這裡無事可做;那麼就走吧;我們從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消失的地方往下走,也許能找到他留下的痕跡。整個上午,他們一邊往下走,一邊在山的這一側尋找,又大又圓的沉默的山,這些山叫什麼名字呢,他們沒有發現任何痕跡,甚至看不到一個腳印,或者一塊被灌木的刺扯下的黑布條,彷彿神父是憑空消失了,這種時候他會到哪裡去呢;現在怎麼辦,這是布里蒙達在問;現在往前走,太陽在那邊,右邊是大海,到了有人的地方,我們會知道我們到了哪兒,以及這是什麼山,這樣我們還可以回來;這是巴雷古多山,他們繼續走了一里格後,一位牧羊人告訴他們,遠處那座非常大的山是容託山。

他們繞了一個大圈,裝作是從里斯本來的,所以用了兩天才到達馬伕拉。街上正舉行宗教遊行,人人都感謝上帝顯靈,派聖靈飛過修道院工地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