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過後,宗教裁判所的一位諮議修士在審查該佈道詞時寫道,對該文作者的回應應當是鼓勵多於驚愕,讚揚多於懷疑。這位名叫曼努埃爾·吉列爾米的修士在說讚揚和鼓勵的時候也一定預感到某些不當之處,他的鼻黏膜一定聞到了一絲異端的輕煙,所以在閱讀該佈道詞時這位富於同情心的審查員也無法隻字不提他感到的驚愕和懷疑。另一位神父名叫唐·安多尼·卡埃塔諾·德·索薩,這位德高望重的專家在閱讀和審查時確認,該文沒有任何反對教會和有損優良道德規範的內容,他對初審隱隱提及的那種驚愕與懷疑未置一詞,並在收尾的論證中,特別強調王室對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德·古斯曼博士的推崇和關注,就這樣洗清了可能需要深入審查的教義上的含糊之處。但是,一錘定音的話出自博阿文圖拉·德·聖吉昂神父,這位王宮審查官深感讚賞與驚歎,並總結說,只有沉默的聲音方能恰如其分,欲言又止表示更加重視,保持緘默則是更為尊重。而現在,既然我們更接近真理,我們就要問了,還有什麼其他振聾發聵的聲音或者更加可怕的沉默能回應群星聽到的在阿威羅公爵莊園響起的話呢,此時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已經倦極入睡,而身在倉庫暗處的大鳥卻繃緊了全身的鐵片,設法聽懂其創造者在外邊說的話。
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即使沒有四種,也有三種不同的生命,只有睡著了的時候才僅有一種,而即使做了不同的夢,醒來之後他也分辨不出夢中的自己究竟是走上祭臺按照教規做彌撒的神父,是連國王也身穿微服在門洞布簾後面聽其祈禱的那位倍受器重的學者,還是飛行機器和漏水船隻抽水裝置的發明者,或者是這另一種人,三位一體,飽受畏懼與懷疑的困擾,同時是教會的佈道人,科學院的學者,王宮的侍臣,以及聖塞巴斯蒂昂·達·彼得雷拉莊園裡的幻想家與平民勞工的兄弟,他急切地要返回夢中以重新建立起那脆弱不堪的統一體,一旦睜開雙眼那統一體便立即破碎,而無須像布里蒙達那樣禁食。他早已不再閱讀教會博士們,教規專家們以及各種經院哲學論述本質和人的那些眾所周知的作品,彷彿靈魂已經厭倦了那些辭藻,但是,因為人是唯一可以通過教育能說會讀的動物,縱使要升上天堂尚需很長的時間,所以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仔細研究舊約全書,尤其是前五卷,即摩西五經,猶太人的托拉,穆罕默德信徒的古蘭經。布里蒙達能看到我們所有人的身體中的各個器官,也能看到意志,但她看不到思想,也理解不了這些思想,看到一個人在思考,彷彿他有單單一個思想,如此奇異而矛盾的真理,而這並非失去理智,她即便能看到,也是因為他在思考。
音樂是另一回事。多梅尼科·史卡拉第把一架鋼琴帶到了倉庫,鋼琴不是他本人扛來的,而是兩個腳伕藉助木棍,繩子,以及墊肩,滿臉汗水地從購買地商賈新街運到了演奏場地聖塞巴斯蒂昂·達·彼得雷拉,巴爾塔薩同他們一起,僅僅為了領路,他們不需要別人幫忙,因為這類運輸沒有科學和藝術是幹不了的,要分配重量,協調力量,就像比卡舞裡疊羅漢的動作一樣,還要利用繩子和棍子的彈性使貨物規律地移動,總之,各行有各行的訣竅,各行從業者都盡其所能掌握更多的訣竅。加利西亞的腳伕們把鋼琴放在大門外面,因為不想讓他們看見飛行機器,而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鋼琴運到倉庫,倒不是因為鋼琴太重,而是由於他們沒有掌握這門科學和藝術,更何況琴絃的顫動如同痛苦的呻吟,令他們心頭一陣陣發緊,鋼琴如此易於損壞也讓他們提心吊膽。當天下午多梅尼科·史卡拉第來了,坐在那裡為鋼琴調音,這時巴爾塔薩正在擰藤條,布里蒙達縫帆布,這些事都沒有什麼響動,不至於影響音樂家的工作。史卡拉第調完音,校正好在運輸途中錯了位的撥子,逐個檢查了鴨翎,然後便開始彈奏,首先任手指快速刮過全部琴鍵,彷彿是把各個音符從監獄中釋放出來,接著把聲音組織成小節,好似是在正確與錯誤,和絃與不和諧音,樂句與非樂句之間進行選擇,最後才把原來顯得支離破碎又相互矛盾的片段連線成新的樂曲。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對音樂所知甚少,只聽過修士們唱的素歌,偶爾會聽到宏大高亢的慶典彌撒,也聽過鄉村和城市的流行小調,各有特點,但義大利人在鋼琴上奏出的音樂與它們全部都毫無相似之處,前者既像兒童們的遊戲又像聲色俱厲的申斥,既像天使們在嬉戲又像上帝在發怒。
一個小時以後,史卡拉第站起身,用帆布把鋼琴蓋上,對已經停下手中活計的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說,等到巴爾託洛梅烏·德·古斯曼神父的大鳥能飛起來的那一天,我希望能乘著它到天上去彈鋼琴;布里蒙達回答說,機器飛起來以後,整片天空都將有音樂響起了;巴爾塔薩想起了戰爭,他說,如果天空沒有變成地獄的話。這兩位既不識字更不會寫字,卻說出了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非常得體的話,如果一切都有其解釋,那麼讓我們設法解釋一下吧,如果現在解釋不了,總有一天能解釋清楚。史卡拉第又來過阿威羅公爵莊園許多次,並不是每次都彈鋼琴,但彈的時候偶爾會要求他們不要中斷聲音嘈雜的活計,鐵匠爐呼呼作響,錘子敲在鐵砧上叮叮噹噹,鐵桶裡的水咕嘟沸騰,在倉庫這喧鬧的環境中幾乎聽不到鋼琴聲,但音樂家依然不動聲色地演奏樂曲,彷彿周圍就是他希望有一天在那裡演奏的寂靜廣袤的天空。
每個人循著自己的道路尋找歡樂,不論是什麼歡樂,上面有一片天空的簡單風景,白天或夜晚的一個小時,兩棵樹,如果是倫勃朗那就是三棵樹,或者一陣喁喁低語,不過我們並不知道這樣是會關閉還是開啟道路,最終開啟道路後又通往何方,是通向另一片風景,另一個小時,另一棵樹,還是另一陣低語呢,請看這位神父吧,他從自己心中拿走一個上帝又放了另一個上帝,卻並不清楚這樣的置換有什麼好處,就算真的有好處,誰又能得到這好處,請看這位音樂家吧,他只會作這樣的曲子,不會活到一百年以後去聽人類第一首交響樂,而那曲子當時被錯誤地稱為第九交響曲,請看這位殘疾士兵吧,陰差陽錯,他成了製造翅膀的人,而他此前只是個小小的步兵,人很少能知道將發生什麼,此人對未來更是一無所知,請看這位視力過人的女子吧,她是為了發現意志而生的,卻只使些魔術般的小手段,比如發現別人的腫瘤,看到胎兒臍帶繞頸,找到地下的銀幣之類,現在好了,這一雙眼睛要去幹命中註定的大事業,因為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又來到聖塞巴斯蒂昂·達·彼得雷拉莊園,對她說,布里蒙達,里斯本正遭到一種可怕疾病的侵襲,家家戶戶都有人死去,我想到這是我們從垂死的人身上收集意志的最佳機會,當然是從那些尚保留著意志的人身上收集,但我必須提醒你,這非常危險,你要是不想去就不要去,儘管我有權強迫你去,但我不會那樣做;究竟是什麼病呢;聽說是一條大黑船從巴西帶來的,最早在埃裡塞拉爆發。我家鄉離那裡很近,巴爾塔薩說;神父回答說,沒有聽說馬伕拉有人死去,但是,關於這種病,從症狀上看是黑嘔也即黃熱病,名稱倒無關緊要,問題是人們像鶇鳥似的一個個死去,布里蒙達,由你自己決定;布里蒙達從板凳上站起身,把大木箱的蓋子掀開,從裡面拿出玻璃瓶,裡面有多少意志呢,大概一百來個,與需要的數目相比簡直等於零,然而這還是長時間費盡周折才找到的,無數次禁食,有時如同身陷迷宮,意志在哪裡我怎麼看不到呢,只能看見內臟和骨頭,痛苦的神經網路,大堆大堆的血,胃裡黏糊糊的食物,還有即將排洩的糞便;你去嗎,神父問道;去,她回答;但她不是獨自去,巴爾塔薩說。
第二天一早,天下著雨,布里蒙達和巴爾塔薩離開了莊園,她當然沒有吃東西,他的旅行背袋裡裝著兩個人的乾糧,等到體力耗盡或者收集的意志數目令人滿意時,布里蒙達可以或者不得不進食時再用。這一天的一連許多個小時裡,巴爾塔薩都不會看到布里蒙達的臉,她總是走在前面,要回頭時必定通知一聲,這是他們二人之間的奇特遊戲,一個不想看,另一個不想被對方看到,表面上這非常容易達成,但只有他們倆知道不互相對視是多麼艱難。所以,直到一天結束,布里蒙達吃過東西,雙眼恢復到常人狀態之後,巴爾塔薩才能感到他那麻木的身體甦醒了,這疲憊與其說是因為路途辛勞,倒不如說是由於沒有被對方看所致。
但是,在這之前布里蒙達首要的任務是看望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每到一處,人們都讚揚她,感謝她,不曾問她是不是親戚朋友,是住在這條街上還是住在別的街區,由於這方土地上的慈善事業開展得如火如荼,有時候人們根本沒注意到她,患者屋裡擠滿了人,過道里熙熙攘攘,階梯上人群川流不息,已經施行了或者即將施行塗油禮的神父,被請來診治尚值得診治且能夠付錢的病人的醫生,手拿小刀從這家奔到那家的放血人,誰也沒有發現有一個女竊賊進出,她隨身帶著一個用布裹起來的玻璃瓶,瓶中的黃色琥珀吸住了偷來的意志,就像黏膠粘住鳥兒一樣。從聖塞巴斯蒂昂·達·彼得雷拉到裡貝拉,布里蒙達進過三十二戶人家,收集到了二十四個密雲,六位患者已經沒有意志,也許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其餘兩個緊緊抓住軀體不放,可能只有死神才能把它們從那裡拉出來。在她去過的另外五家既沒有意志也沒有靈魂,只有已死的軀體,幾滴眼淚,以及一片哭喊聲。
為了驅除時疫,到處都在燒迷迭香,街道上,家門口,尤其是患者的臥室,空氣中青煙繚繞,香味宜人,彷彿不再是無病無災時的那個臭氣熏天的城市。許多人設法尋找聖保羅舌,所謂聖保羅舌就是從聖保羅到桑托斯之間的海灘上的一種形狀類似鳥舌頭的石頭,究竟是這些地方有聖靈之氣還是它們的名字給了石頭聖靈之氣呢,反正人人都知道這些石頭和另外一些鷹嘴豆大小的圓石頭有治療惡性發燒的奇效,因為這些石頭研成細末之後可以緩解高燒,止住腹瀉,有時還能發汗。用這些石頭研成的細末還是祛毒的特效藥,不論是哪種毒,不論是如何中的毒,特別是被毒蟲咬傷的情況,只要在傷口敷上聖保羅舌或者鷹嘴豆石,轉眼之間毒便被吸出。正因為如此,人們把這些石頭稱為蝮蛇眼。
有了這一切,這麼多藥,這麼多救治辦法,難以相信依然有這麼多人在死去,莫非在上帝眼中里斯本是個犯下了某樁滔天大錯的城市,所以三個月內有四千人死於時疫,這意味著每天要埋葬四十多具屍體。海灘上的石頭都不見了,死者的舌頭也消聲了,無法再去說明這種藥不能治癒他們的病。但是,就算他們說了,也只能表明他們缺乏悔悟,因為將石頭研成細末摻入補藥或放進湯裡能治好惡性高燒,這並不稀奇,要知道聖母領報堂的德肋撒修女的事蹟廣為流傳,她正在做蜜餞,發現蔗糖不夠了,就打發人到另一家修道院找修女借,這位修女回答說她的糖品質太次,還是不給為好,德肋撒修女十分苦惱,這下我可拿生活怎麼辦,那就做成焦香糖吧,雖然焦香糖不是那麼精緻,我們都明白,她不是用她的生活做糖塊,而是用蔗糖,但是,蔗糖終於熬至凝結時,卻變得又黃又硬,與其說是美味的甜點倒不如說是樹脂,唉,修女更加心煩意亂,再沒有別的求助物件,轉而怪罪起上帝來,這方法總會有效果,我們可以回想一下聖安多尼和銀燈的事;你知道得很清楚,糖我只有這點,在別處也找不到,這事不怪我,只能怪你,向你供奉什麼是你的安排,是你上帝而不是我有這種神力;說完以後覺得這樣恐嚇還不夠,她便從上帝腰間的布條上剪下一塊扔進鍋裡,果不其然,那又黃又硬的蔗糖開始變化,變得又白又蓬鬆,終於做成了蜜餞,這蜜餞太好了,在各修道院有史以來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好吧,你享用吧。如果說這種蜜餞奇蹟今天不再發生,那是因為上帝的腰帶早被修女和做甜點的女人們剪碎分光了,那個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不停地奔波,上下臺階,布里蒙達和巴爾塔薩回到莊園的時候都疲憊不堪,七個無精打采的太陽,七個慘淡蒼白的月亮,她感到噁心難忍,像是剛從戰場回來,看到了一千具被炮火轟得支離破碎的屍體,他呢,要是願意去想象一下布里蒙達看到了什麼,只需要回想一下戰爭和肉店就夠了。兩個人躺下了,這天晚上他們都不想要對方的身體,倒不是因為太勞累,我們知道得很清楚,多少次她都能聰明地將感官調動起來,而是由於他們強烈地感受到了自己體內的各個器官,就好像它們穿透皮膚離開了身體,到了皮膚外面,這或許難以解釋,不過人的身體是通過皮膚去辨認,去了解,並接受彼此的,當然還有某些深入和私密的接觸,發生在黏液和皮膚之間,很難說二者有什麼區別,也可以說後者尋求和找到的是更偏遠地方的皮膚。兩個人連衣服都沒有脫,蓋上一條舊毛毯就睡覺了,令人驚歎,如此偉大的事業託付給兩個流浪者,這會兒他們的狀態更糟了,青春的活力已經磨滅,就像用作地基的石頭一樣蒙上了其所加固的泥土,並且勢必被隨後而來的重物壓住。這一夜月亮出來得晚,他們睡著了,沒有看到,但月光穿過縫隙緩緩灑遍整間倉庫,掃過飛行器,掃過玻璃瓶,這時能清楚地看到裡面的團團密雲,或許是因為沒有人在看它,也或許是因為月光能讓不可見之物顯形。
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對這個成果很滿意,這只是他們兩人去到深陷疾病和喪事苦楚的城市中心地區碰運氣的第一天,表上就已經增加了二十四個意志。一個月後,他們計算出這個瓶子裡已經裝了一千個意志,神父估計其拉昇力足以拉起一個圓球體了,於是交給布里蒙達第二個瓶子。在里斯本,人們已經對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議論紛紛,他們不怕時疫,走遍全城,男的在後,女的在前,沉默地走過大街小巷,匆匆穿過不會讓他們駐足的房屋,而當他不得不走上前時,她便會垂下雙眼,如果說這日復一日的行程沒有引起更大的懷疑和驚異,那是因為有個訊息開始流傳,說他們這是在補贖,剛有議論傳開時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就想出了這個對策。若是稍微多發揮一點想象力,這對神秘的夫婦便可以成為上天派下的使者,他們為臨終者施以安慰,使因連續使用或許已效力大減的塗油禮得以加強。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毀掉名聲,而稍用心思也能博得大名或者重塑形象,只要找到路徑去贏得將充當應聲蟲或同謀者的新人或興趣便足矣。
時疫過去了,時疫導致的死亡突然大幅下降,少於其他原因造成的死亡,這時,玻璃瓶裡的意志已有足足兩千個,突然間,布里蒙達病倒了。她既無疼痛也不發燒,只是非常消瘦,臉色蒼白得好像皮膚都透明瞭。她躺在木床上,不論白天黑夜都閉著眼睛,但不像是在睡覺或者休息,她的眼瞼顫動著,面部因痛苦而扭曲。巴爾塔薩在她身邊寸步不離,除了要準備食物或者去大小便的時候,在床邊排洩似乎不大好。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臉色陰沉,坐在凳子上,一連數小時一動不動。偶爾他看上去是在祈禱,但誰也聽不明白他的低語,也不知道他致辭的物件。神父也不再聽取懺悔,有兩次巴爾塔薩含糊地提起話頭,他感到不得不懺悔了,罪孽在日積月累的同時太容易被拋到腦後了,神父回答說上帝能看到人們的心,不需要某個人以他名義宣佈赦罪,如果罪孽深重到不能不罰,那麼這懲罰會沿最短的道路而來,由上帝親自執行,或者,如果善行無法抵消惡行,那麼就在世界末日到來時做出最後審判,各得其所,當然,也可能最後算總賬,大家共同迎來一紙大赦或天降災異,只是還不知道由誰來寬恕或者懲罰上帝。但是,看到布里蒙達虛弱無力,不省人事,神父咬著手指甲,後悔當初派她如此頻繁地前往死神領地的邊緣,致使她自己的生命陷入絕境,眼睜睜地看著她在無知無覺中滑向彼岸,像是不肯再抓住此界的邊緣,情願沉沒屈服。
每天晚上神父都返回城裡,當他沿著幽暗曲折的小道一路向下往聖瑪爾塔和瓦爾韋德走的時候,就在半夢半醒中開始期待有惡漢擋住去路,甚或就是巴爾塔薩本人,一隻手握著生鏽的劍,另一隻胳膊上連著那根致命的長釘,來為布里蒙達報仇雪恨,就這樣了結一切。然而,此時「七個太陽」早已躺在床上,用那隻完好的胳膊摟住「七個月亮」,低聲說,布里蒙達;然後,這個名字穿過擠滿了幽影的廣袤而黑暗的荒原,花了好長時間終於抵達目的地,隨後,又花了同樣長的時間,幽影艱難地散開,另一個名字返回,那雙嘴唇吃力地動了動,巴爾塔薩;外面傳來樹葉的沙沙聲,偶爾一聲夜鳥的鳴叫,神佑的夜晚,古老而恆久不變的夜晚,來吧,用那同一匹幕布同時遮蓋和保護著美好和醜陋,一視同仁,不偏不倚。布里蒙達呼吸的節奏變了,這表明她已經睡著,而被焦慮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巴爾塔薩終於能夠進入夢鄉,夢裡他將再次見到布里蒙達的微笑,要是我們不會做夢那將多麼糟糕。
布里蒙達生病期間,如果說她確實是生病,而不僅僅是她自己幽禁於體內無法觸及的邊緣的意志的一場漫長迴歸,這期間多梅尼科·史卡拉第曾多次來到這裡,一開始是為了探望布里蒙達,詢問是否有好轉,但好轉遲遲不見,後來是長時間地與「七個太陽」交談,有一天他掀開蓋在鋼琴上的帆布,坐下來開始彈奏,樂聲柔和輕盈,彷彿不敢掙脫被輕輕磨損的琴絃,好像飛蟲稍稍顫動翅膀停在空中,然後突然間又上下翻飛,而這一切都與手指在琴鍵上的動作毫不相干,是顫動追上了音符,而音樂並不來自手指,不然的話,既然鍵盤有第一個和最後一個琴鍵,那音樂又怎麼會沒有結束和開頭呢,它從彼處流入我的左手,一路流向我的右手去到更遠,至少音樂有兩隻手,與某些神不同。也許這就是布里蒙達正在等待的藥,或者說她體內的某個東西正在等待著的什麼,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只能有意識地等待我們所瞭解的或者與之相似的東西,等待在某一情形中據說對我們有用的東西,如果身體不太虛弱就等待放血治療,如果時疫尚未令海灘變成光禿禿的一片,就等待聖保羅舌,或者等待錦燈籠漿果,毛地黃,刺菜薊根莖,法國萬應靈藥,或者就是某種良性混合物,其唯一的好處就是沒有害處。這是布里蒙達所不曾指望的,聽到音樂令她的胸腔充盈,隨即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嘆息像是即將死亡或剛剛出生的人發出的,巴爾塔薩馬上伏下身子,唯恐這個終於返回的人正在死去。這一夜多梅尼科·史卡拉第留在了莊園,一小時又一小時地演奏,直到東方發白,這時布里蒙達已經睜開了眼睛,淚水從眼角慢慢流下來,如果有醫生在場,會診斷說她正在排出受損的視神經中的黏液,也許他說得對,也許眼淚不是別的,正是創傷的療愈液。
在整整一週的時間裡,不論颳風下雨,不顧前往聖塞巴斯蒂昂·達·彼得雷拉的道路泥濘,音樂家每天都去彈奏兩三個小時,直到布里蒙達有力氣站起身,坐在鋼琴旁邊,依然面色蒼白,在音樂環繞中她好似沉入了深深的海底,當然我們可以說她從未在海上航行過,她所遭遇的是另一種海難。如果說她之前確實是身體欠佳,那麼現在就是很快恢復了健康。音樂家不再來了,也許是出於謹慎,也許是在王宮小教堂的任務繁重,無法脫身,前段時間他很可能是忽視了那些任務,也許是要給公主上課,不過可以肯定,公主不會因為他沒有去授課而口出怨言,這時,巴爾塔薩和布里蒙達發現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好久沒來了,他們為此心生憂慮。一天上午,壞天氣已經好轉,兩個人下到城裡去,現在他們肩並著肩,一邊走一邊說話,布里蒙達可以看著巴爾塔薩,只能看到他的外表,這樣很好,兩個人都感到安心。他們在路上遇到的人都是密封的大木箱,都是鎖著的保險櫃,就外表來看他們有的面帶微笑,有的凶神惡煞,任他們去吧,看人者只需要知道眼睛可見的被看者的樣子,不需要了解更多。因此,儘管街上充斥著小販的叫賣聲,鄰家女人們的爭吵聲,各不相同的鐘聲,聖壇前裝腔作勢的祈禱聲,從遠處傳來的號聲,在近處響起的鼓聲,特茹河上有船隻起航或者進港的炮聲,以及託缽修士們化緣的連禱和鈴聲,但里斯本仍然顯得很寧靜。有意志的人們,但願你們好好儲存和使用它,沒有意志的人們,繼續忍受缺少意志的痛苦吧,布里蒙達再也不想計算意志的數目了,她已經把收集到的意志留在莊園裡,只有她知道為此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
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不在家,也許到王宮去了,據權杖保管人的遺孀說也許是去了科學院;如果你們需要,可以留個口信;但巴爾塔薩說不用了,他們過一會兒再來,或者在王宮廣場等。最後,神父在中午時分出現了,極度瘦削,或許是因為另一種病,或許是因為另一種視力,並且一反常態,極不注重衣著,就好像他最近這些日子就穿著這身衣服睡覺的。看到他們坐在門前的矮石凳上,他用雙手把臉捂上,但馬上又把手拿開,朝他們走過去,這副神情在他們看來就彷彿神父剛剛得以從某種險情中死裡逃生一樣,然而他的開場白卻與那險情無關,他說,我一直等著巴爾塔薩來殺我呢;我們會以為他是為自己的生命提心吊膽,但事實上不是這樣;布里蒙達,假如你死了,他來殺我就是完全正義正當的;埃斯卡拉特先生知道我正在好轉;我不願意去找他,他找我的時候我也編造藉口拒絕來訪,我在等待自己的命運;命運會到來的,巴爾塔薩說,布里蒙達沒有死,這就是我的好命,我們的好命,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呢,瘟疫已經過去了,意志也收集夠了,機器已經完工,不再需要打鐵,不再需要縫帆布和往帆布上塗瀝青,不再需要編藤條,就我們現有的黃色琥珀能做足夠多的圓球體,鐵絲已經在頂棚上纏繞了許多層,大鳥的頭已經做好,不是海鷗,但有點像,總之,我們的工作終於完成了,那麼,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大鳥和我們的命運會是怎樣呢。神父的臉色更加蒼白,他環顧四周,似乎怕有人偷聽,然後才回答說,我必須稟報國王,說飛行器已經造成,但在此之前我們得先行試驗,我不願意像十五年前那樣再次被人們恥笑,現在回莊園去吧,我很快就去找你們。
兩個人走了幾步,然後布里蒙達停了下來,巴爾託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你病了嗎,臉色慘白,雙眼凹陷,聽到這個訊息都不高興;布里蒙達,高興,我很高興,但關於命運的訊息從來都不完全,明天來到的事才算數,今天總是等於無;神父,為我們祝福吧;我不能為你們祝福,我不再知道該以哪個上帝的名義祝福,還是你們兩個互相祝福為好,這就夠了,所有的祝福都應該像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