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傑克寫完了最後一章,倒頭連睡了12個小時,連夢都沒做。接下來他就把精力投在了兜售手稿上面,因為如果不趕緊努力補上過去和將來自己應付的房租,他依然會面臨被屈辱逐出的困境,儘管沒有人會否認他的勤奮。他全力以赴地打字(伊蓮娜見證著這個過程,他蓋住了紙頁),也許室友們會因此對他多些好感。
當時紐約有幾家出版社專做驚悚恐怖小說,所以傑克買了幾個牛皮紙信封,將手稿寄給了其中三家。結果比他期待的更快,事實上他都沒敢有任何期待,他收到了簡短的回覆。書稿被接受了,還付了預付款,數額不算大,但是足以支付房租,剩餘的也夠付餘下的租期。
他甚至有餘錢開一場慶祝會,傑克真開了,伊蓮娜做幫手。大家都祝賀他,並想知道大作何時出版,由誰來出。傑克迴避了這些問題,他嗑了點藥,又喝了太多的老水手波特酒和伏特加潘趣酒,還把伊蓮娜烤的芝士球都嘔了出來,那可是她為了致敬他的才華做的烘焙。他並不很期待自己的作品出版,有太多秘密會成群結隊地從裡面鑽出來,室友們準會認出,原來他毫無顧忌地把自己放進了故事裡面,還進行了一番滑稽荒謬的形象扭曲。說實話,他之前都沒敢相信作品真能見天日。
等聚會結束安定下來,各種任務完成,又勉強拿到了學位之後,傑克就掙脫束縛般走上了餘下的人生之路,結果大量精力被用在市場宣傳上。他得知自己在運用形容詞和副詞上頗有天賦,一旦掌握訣竅,就能大展手腳。雖然四個室友已經不住原來的地方,各自找到了住所,他依然和伊蓮娜交往著,後者決定去讀法學院。和她做愛一直能給他帶來靈感。第一次哪怕算不上欣喜若狂,他還是感到沉醉痴迷,此後都一直如此,儘管伊蓮娜堅持傳統的男上女下姿勢。她話不多,他很欣賞這一點,這樣自己就能多說話,但是他也不會介意對方就自己的表現評論上一兩句,因為他沒有任何參照來進行比較。難道她不是該多一些呻吟嗎?他只好從她那雙藍眼睛的凝視中尋求滿足,因為他覺得那目光難以捉摸。是崇拜?他當然很希望如此。
儘管從伊蓮娜的熟練靈巧程度可以明顯看出她有能力進行比較,可她就是聰明地隻字不提,這也是他欣賞她的另一點。她並非他的初戀,他的初戀叫琳達,是個扎馬尾辮、淺黑膚色的大二姑娘,但伊蓮娜是他第一個性伴侶。不管喜歡與否,伊蓮娜都是里程碑。所以無論如何,她有自己專屬的精神地位,是神聖性高潮的聖伊蓮娜。她最終成了一尊石膏聖人像,在他的腦海裡始終保持著要將那條日常黑色內褲脫去的姿態,雙腿白皙耀眼,眼眉低垂而調皮,半開的嘴巴露出神秘的微笑。這個形象和後來那個冷酷無情、貪婪、一年要兩次兌現他支票的潑婦截然不同。兩者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此後幾個月裡,伊蓮娜給他買了一套樣式各異的碗,還有一隻廚房垃圾桶,因為她認為他需要這些東西,深層詮釋的話,即她需要它們,這樣她就能在他家做晚餐。她還為他打掃浴室,不止一次。她不僅搬過來和他同居,還開始指手畫腳起來。她不喜歡他的廣告宣傳工作,認為他應該著手寫第二部藝術作品,順便說一下,第一部藝術作品(她一直期盼著要閱讀它)不是很快要出版了嗎?此時《死亡之手愛著你》一直按兵不動,傑克甚至希望出版商把手稿落在了計程車上。
可是運氣不好。因為,正像書名中的那隻斷手,《死亡之手愛著你》爬了出來,在全國各地雜貨店的架子上登場亮相。傑克當時還有自己的傢什,包括一把豆袋椅和一套不錯的音響系統,他還有三套西裝,各有相配的領帶。他很後悔自己在書上用了真名而非筆名,不知新的僱主們是否會覺得他是寫這類東西的變態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埋著頭,不引起任何人的關注。
運氣還是不好。當伊蓮娜發現他的傑作確實問世了,他卻沒有告訴自己,便和他發生了一場令人寒心的爭執。當她看完此書,明白了這到底是何種傑作,這種東西是在浪費他的才華,是一種背叛,是無恥墮落的行為,他根本是在自取其辱,況且書中的人物一看就是他的三個室友,包括她自己。
「原來你是這麼看我們大家的呀!」她說。
「可是薇奧拉是美麗的!」他辯解道,「可是男主人公愛她!」沒用的。那隻乾枯之手的愛,無論有多執著,在伊蓮娜看來毫無動人之處。
最後一擊是她在他外出時偷看了他的郵件,他真不該把公寓鑰匙給她的。她這才意識到他自己儲存著版稅支票,而沒有將它和其他股東瓜分。他沒有遵守那份合同!他是個蹩腳的作家,蹩腳的情人,一個犯罪的騙子,她說。她要立即聯絡賈弗裡和羅德,她能想見他們會怎麼說。
「可是,」傑克說,「我忘了合同的事,它也不是真正的合同,只是一個玩笑,就是一種……」
「它是真正的合同。」伊蓮娜冷冰冰地說,她那時對真正的合同已經知之甚多,「它表明了意向。」
「好吧,我本來是要分的,沒抽出時間來。」
「這是扯淡,你也明白的。」
「你什麼時候能讀心了?你以為了解我的一切,就是因為我肏了你……」
「我不會說這種話。」伊蓮娜說道,她在措辭上向來保守,雖然其他方面並非如此。
「那你希望我怎麼表述?我幹這事時你倒是挺享受的嘛。好吧,就是因為我把自己的胡蘿蔔插到了你那引人入勝的……」
砰,砰,砰,她重重地踏過地板,出了門,門被狠狠甩上了。他到底該為此感到開心還是難過呢?
此後,三位憤怒股東的共同律師發來了信函。各種要求和威脅。接著傑克做出了讓步。他們把他抓得死死的。正如伊蓮娜所言,合同中確實表明了意向。
讓傑克更感到痛苦的是伊蓮娜的離去,比他自己承認的更痛苦。他確實想努力修補兩人的關係。他做了什麼?他問她。為什麼她要拋棄他?
不行。她對他進行了一番評價,綜合判斷,發現了他的不足,不,她不想再討論了,不,沒有第三者,不,她不會再給他機會了。傑克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也早就該做了,她說,可事實上正是因為他對此毫無頭緒,她才鐵了心要離開。
她想要什麼呢?他懇求著,儘管語氣很無力。她為什麼就不能告訴他?她就是不說。真是困惑。
他強忍下自己的傷心,雖然強忍下的東西往往會趁人不備再度浮出水面。
樂觀地說,《死亡之手愛著你》在自己的領域大獲成功,雖然該領域遭嚴肅文人不齒。正如他的編輯所言:「沒錯,它就是扯淡,但是扯得不賴。」甚至更不錯的是,還有了拍成電影的合約,而誰能比傑克更適合來寫電影劇本呢?接著還會有《死亡之手愛著你》的續篇,總之還會有扯得不賴的東西出來。傑克辭掉了廣告宣傳工作,專心致志於寫作生涯。或者說,是致力於雷明頓打字機的生活,它很快又被ibm電動打字機取代,那上面有一個彈跳球可以讓你改變字型。這可真酷!
他的寫字生涯自有起伏。說實話,他沒有再企及處女作的成功,那本書依然是他的成名作和收入的大頭,可這筆收入,拜年輕時的那份合同所賜,他只能拿到四分之一,真讓人痛心。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在粗製濫造文字方面越發感到力不從心,因而之前的痛心更為加劇。《死亡之手愛著你》是他的大作,他現在已無法再創佳績了。更糟糕的是,到了他現在這個年紀,就有更年輕、更變態、更暴力的作家對他顯出居高臨下和不屑一顧的態度。《死亡之手愛著你》,沒錯,它確實像開山之作,可是以今天的標準看,還是平淡乏味了些。例如,薇奧拉沒有被開腸破肚。沒有任何酷刑,沒有人的肝被放在鍋裡煎,也沒有輪姦。又有什麼好玩的呢?
人們很可能會保留高聳的頭髮和鼻環,這是對電影而非對小說表示尊重,是對原版電影,而不是翻拍的那部。翻拍的更為純熟,是的,似乎如此,如果這是你想要的結果。它有更好的技術水準,它,天知道,它也有更好的特效。可是它沒有新意,沒有那種粗獷、原始的能量。它太過修飾,過於刻意,它缺乏……
這是我們今晚的嘉賓,傑克·戴斯,資深驚悚大師。您如何評價這部電影,戴斯先生?第二部,即乏味、失敗的那版。哦,是您寫的劇本?哇哦,誰能知道呢?那時大家都還沒出生呢,是吧,夥計們?哈哈哈,是的,瑪莎,我知道不能稱你為夥計,不過你可是這裡的榮譽夥計。你比這裡到場的一半以上的夥計們都更雄心勃勃啊!我說得沒錯吧?
無知的咯咯笑聲響起。
難道他自己也曾如此莽撞,這樣淺薄嗎?沒錯,確實是的。
上週他收到一個迷你電視劇的提議,將作品與一個電子遊戲捆綁在一起,但據他的律師所說,那兩種形式都不幸受制於最初的那份四人合同。還有一個完整的研討會,將在得克薩斯州的奧斯汀舉辦,那裡是超級書迷的大本營,他們熱衷於傑克·戴斯和他的作品,他的所有作品,尤其是《死亡之手愛著你》。這種新的活動,以及隨之而來的社交媒體熱潮會帶來更多的圖書銷量,更多的剩餘價值,而更多的一切——他媽的!——都得分成四份。這是他最後的一口氣,最後的歡呼,他以後都不會再享受到了,可他只能享受到四分之一。四分的做法極其不公平,已經夠久了。得有人放棄,得有人離開,或者是幾個人都離開。
怎樣才能讓它看起來最自然呢?
他和那三人都保持著聯絡,倒不是說他還有什麼選擇,是他們的律師要求的。
羅德和伊蓮娜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從一家國際經紀公司退休,現在居住在佛羅里達的薩拉索塔,是當地芭蕾舞團和戲劇社的財務顧問志願者。
賈弗裡也和伊蓮娜有過短暫婚姻,是在羅德之後。賈弗裡目前在芝加哥,把自己的哲學辯論才華施展於市政工作。14年前他差點兒因為受賄被定罪,但是他躲過了這一劫,繼續擔任著名幕後推手、政治顧問和候選人顧問的角色。
伊蓮娜仍然住在多倫多,她領導著一家公司,致力於為優秀的非營利組織籌集資金,例如腎臟病慈善機構什麼的。她已故的丈夫在鉀肥行業做得很好,身為遺孀的她舉辦了很多高階晚宴派對。她每年都會給傑克寄聖誕卡,還附上一封信,講講她所做的平庸的社會工作的業績。
表面上看,傑克和這三人相處得並不壞,幾年前他就接受現狀,順其自然了。不過,他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們了。有幾十年了吧。幹嗎要見呢?他根本不想重溫舊夢。
直到此時。
他決定從住得最遠的羅德開始。他沒有寫電子郵件,而是留了一條語音留言,說他因為考慮要為相關電影尋找適當的攝影地,會途經薩拉索塔,問羅德是否願意一起吃頓午餐敘敘舊。他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可令他吃驚的是,羅德接受了。
他們沒有在餐館會面,甚至也不在羅德家,而是在佛教姑息治療中心的一家令人沮喪的自助餐廳見的面,羅德現在就住在那裡。穿著藏紅花顏色長袍的白人步履飄搖地走來走去,面帶善意的微笑。鈴聲叮噹,遠處傳來吟誦聲。
昔日健壯的羅德憔悴消瘦了,他渾身灰黃,就像一隻空癟的手套。「是胰臟癌,」他對傑克說,「等於被判了死刑。」傑克說他之前並不知道,這倒是真話。他還說(他是怎麼想起這些陳詞濫調的呢),希望羅德正在獲得適當的精神關懷。羅德說他並非佛教徒,但是他積極正視死亡,而且,他也沒有家人,在這裡和在其他地方一樣。
傑克說他很抱歉。羅德說這已經不錯了,他不能再抱怨什麼。他過得挺好,一部分歸功於傑克,他很有風度地補充道,因為《死亡之手愛著你》的收益給了他事業起步時所需的資助。
他們坐著,盯著盤子裡佛教寺廟的素齋,沒有太多的話可說。
傑克覺得釋然,他根本不用去殺害羅德。難道他真的會這麼做嗎?真會做到這個地步嗎?很可能不會。他也沒有那麼討厭羅德。他這是撒謊,他確實討厭羅德,但是沒到要殺他的程度,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你真的不是羅蘭。」他說。他至少得對這個痛苦的小渾蛋撒這麼個謊。
「我知道。」羅德說。他微笑著,一個溼潤的微笑。一位身著橘色長袍的中年婦女給他們端來綠茶。「我們有過歡樂,不是嗎?」他說,「在那幢老房子裡,那是一段純真歲月。」
「是啊,」傑克說,「我們有過歡樂。」因相隔遙遠,確實看似歡樂。歡樂
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結束的。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最後羅德說,「就是關於你的那本書,還有那合同。」
「別再記掛著那事了。」傑克說。
「不,聽著,」羅德說,「還有附帶協議。」
「附帶協議?」傑克說,「你這話什麼意思?」
「是我們三人之間的,」羅德說,「假如其中一人去世,另外兩人就平分那一份。這是伊蓮娜提出的。」
應該也是,傑克心想,她從不放過任何機會。「我明白了。」他說。
「我知道這不公平,」羅德說,「這錢應該是你的,可是伊蓮娜很氣憤,因為你那樣描寫薇奧拉,在那本書裡,她覺得這是在損她。她之前一直,嗯,對你那麼好。」
「這不是在損人,」傑克說,這又是一個似是而非的謊言,「那如果你們都去世了會怎樣?」
「那我們的錢就返還給你了,」羅德說,「伊蓮娜想把所有的錢都捐給她的腎病慈善機構,但我拒絕了。」
「謝謝。」傑克說。看來,這是最後還有點尊嚴的人。至少他現在對事態有了全域性觀。「謝謝你告訴我。」他握了握羅德那蒼白的手。
「這只不過是錢,傑克,」羅德說,「拿去吧,到頭來,錢什麼都不是。由它去了。」
賈弗裡很高興收到傑克的信,他是這麼說的。曾經有過那麼美好的時光,他們年輕的時候!縱情歡樂!他似乎忘了還有一段日子他們詐騙了傑克,不過既然賈弗裡現在正全身心投入公眾詐騙,那麼很久以前的那個精心的騙局一定不再是他的內心糾葛。這倒不是說賈弗裡沒有充分利用傑克的收入。他們是在高爾夫球場見面的,這是賈弗裡的建議。玩上一輪,喝幾杯啤酒,不是很棒嗎?傑克討厭高爾夫,不過他擅長輸球,還有過很多實踐,例如輸球給電影製片人以疏通關係等。
聰明的賈弗裡,高爾夫球場是完美的掩護,可以進行私密談話,卻又始終在他人視力範圍內,所以傑克不能在眾目睽睽下幹掉這喋喋不休的老騙子。此外賈弗裡也老了,真的老了。他頭髮全白了,脊背彎曲,肚腩鬆弛肥大。傑克自己也不青春年少了,但是至少他還保持著較好的身材。
賈弗裡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們在那破磚房裡度過的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問傑克是否還記得那上面有一塊歷史紀念銘牌?他追憶著傑克和《死亡之手愛著你》,以及所有的事情!現在人們居然把他那本笨拙的、陳詞濫調的書誤以為是某個藝術傑作,太不可思議了!他們相信那是法國人寫的,覺得那個傑瑞·劉易斯是個天才,可其他人呢?賈弗裡一直覺得《死亡之手愛著你》令人捧腹,他覺得傑克創作時準是先想好了結局。它最終成了一座金礦,真是太好了,是吧?從各方面來說都是的。他咯咯笑著,眨眨眼。
「伊蓮娜可不覺得好笑,」傑克說,「那本書,她都氣瘋了,覺得我誤導了她,她是希望我能寫出《戰爭與和平》這樣的作品,我卻一直在寫那樣的……」
「她知道你寫的是什麼,」賈弗裡說著咧嘴笑了,一副哲學專業學生特有的瞧我多厲害的神情,「那時你還沒完成呢。」
「什麼?」傑克說,「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從沒告訴……」
「伊蓮娜是最敏感精明的女人了,」賈弗裡說,「我應該知道的,畢竟夫妻一場,她有第六感。我對她統共只撒過七八次謊,不超過十次,每次她都立刻察覺了。打高爾夫碰上她也得倒大黴,你別想佔她一英寸的便宜。」
「她不可能知道的,」傑克說,「我一直保密的。」
「你以為她一旦有了機會就不會偷看手稿嗎?」賈弗裡說,「你上廁所,她就會翻上幾頁。她可入迷了,想知道你是否會殺掉薇奧拉。她一看就知道這會成為熱門通俗大作。」
「可是後來她對我大發雷霆,」傑克說,「我都莫名其妙。」他覺得有點頭昏腦脹的,也許是太陽光,他不習慣被陽光曬著。「就因為那本書她和我掰了,什麼浪費了我真正的才華啦等等的。」
「那並非真正原因,」賈弗裡說,「她那時很愛你,你沒察覺嗎?她希望你向她求婚,她想結婚。她很傳統的,伊蓮娜這人。可是你壓根兒沒明白,她覺得很挫敗。」
傑克大吃一驚。「可是她在讀法學院!」他說。賈弗裡笑起來。
「這不是理由。」他說。
「假如這是她想要的,」傑克悶悶不樂地說,「那她幹嗎不說呢?」
「那如果你拒絕了呢?」賈弗裡說,「你知道她的,她絕不會讓自己陷入這樣被動的境地。」
「可是也許我會答應呢。」傑克說。要是他事先猜到,並抓住了機會,那他的生活將會截然不同。更好,還是更糟糕?他也不知道。不過,肯定不同。比方說,他這會兒就不會覺得孤單了。
他從沒娶那些女孩中的任何一個,沒娶任何女粉絲,或任何因電影而結識的女演員。他懷疑所有人都更看重他的書和∕或錢,而不是真的愛他。可是伊蓮娜,此時他回憶著,她是在《死亡之手愛著你》問世前同他交往的,是在他成功之前。無論怎樣,他都不能指責她別有用心。
「我認為她依然在暗戀你。」賈弗裡說。
「那些年她一直折磨我,」傑克說,「關於版稅等。如果她那麼討厭那本書,她應該拒絕從書裡獲利的。」
「這是她和你保持聯絡的方式吧,」賈弗裡說。「你想過沒有?」賈弗裡說,他和她的離婚協議離奇古怪,伊蓮娜堅持要包括賈弗裡在《死亡之手愛著你》裡的股份,一旦賈弗裡獲得其中的收益,就得立即支付給她。「她認為是她給了你靈感,」他說,「所以她有權這麼做。」
「也許她是給了我靈感。」傑克說。他一直在思考各種除掉賈弗裡的手段。在男洗手間裡用碎冰錐?在啤酒里加放射性塵埃?得好好策劃一下,賈弗裡在幕後工作的幾十年裡一定樹敵不少,對危險十分警惕。但是似乎傑克不必非得實施這些方案,因為賈弗裡與《死亡之手愛著你》已經沒有任何瓜葛,他不再從中得到任何收益。
傑克給伊蓮娜寫了一封信,不是電子郵件,是書信,還貼了郵票,諸如此類的。他希望營造一種浪漫氛圍,最好能讓她有一種安全感,這樣就能把她引誘到僻靜的地方,然後將她推下懸崖什麼的,這是打比方的說法。他們幹嗎不一起吃頓飯呢?他建議道。他有關於這本共同作品的未來的新訊息,想與她分享。她來選餐廳,豐儉隨意。都這麼久了,他真的很想見她。她一直是他心中非常非常特殊的人,現在依然是。
開始幾天沒有音訊,而後他就收到了回覆:當然好,我很樂意。回想那段漫長而複雜的旅程,無論是我們同行還是後來分道揚鑣卻路途相似的經歷,都令人開心。你也一定意識到,我們彼此之間有著各種無形的羈絆和牽掛。你誠摯的老友,伊蓮娜。又及:我們的星象已經預言了這次重聚。
怎麼解讀這信呢?愛,恨,漠然,偽裝?還是伊蓮娜瘋了?
他們在高檔的獨木舟餐廳見面,吃的當然比金槍魚麵條砂鍋好多了。餐廳是伊蓮娜挑的。他們的餐桌位置絕佳,能看到令傑克眩暈的燈火通明的城市。
他將目光從窗景轉開,凝視著伊蓮娜。她添了點皺紋,也瘦削了許多,不過總的來說保養得挺不錯。她的顴骨突出,顯得高貴不凡。她那攝人心魄的藍眼睛依然令人捉摸不定。她比當年做室友時穿著高檔了許多,不過他也一樣。
白葡萄酒上來了,是赤霞珠。他們共同舉杯。「又見面了。」伊蓮娜說著,微笑中帶著點輕輕的顫抖。難道她很緊張?伊蓮娜之前從不緊張的,或者是他看不出來。
「見到你太好了。」傑克說,他吃驚地發現自己是由衷的。
「這裡的鵝肝醬特別棒,」伊蓮娜說,「我知道你喜歡,所以為你挑選了這裡,我一直都瞭解你的喜好。」她舔了舔嘴唇。
「你是我的靈感。」傑克不由得說道。傑克,你這不要臉的東西,他悄悄告誡自己,可是他似乎想取悅她。怎麼回事?他得開門見山了,直接把她扔下陽臺,推下樓梯。
「我知道,」伊蓮娜說,沉思般微笑著,「我就是薇奧拉,是吧?只是她更美,而且我也沒那麼自私。」
「我覺得你更美。」傑克說。
難道她落淚了,動容了?這下他有點害怕了。他一直堅信伊蓮娜是克己忍耐的,現在他才意識到這一點。他可沒法殺害正在抽泣的伊蓮娜,她必須冷酷無情才能被謀殺。
「我買了這雙鞋,紅色的,」她說,「就像書中的那雙。」
「這可……」傑克說,「真是太瘋狂了。」
「我一直存放著,放在鞋盒裡。」
「哦。」傑克說。這可太怪異了,她和他那些哥特小姑娘一樣瘋狂,對他痴迷。也許他該把殺掉她的念頭忘了,趕緊走人,就說肚子不舒服。
「它為我開啟了一扇門,那本書,」她說,「它給了我信心。」
「就因為被一隻死亡之手跟蹤?」傑克問,他有點迷惑了。難道他真的想把伊蓮娜引到一條黝黑的巷子裡,用磚頭砸她嗎?那只是幻想吧,肯定是的。
「我猜這些年你一定很恨我,因為錢的事情。」伊蓮娜說。
「不,並不是這樣。」傑克言不由衷道。他確實很恨她,但此刻他不恨了。
「並不是針對錢,」她說,「我不想傷害你的,我只想保持聯絡,不希望你把我完全忘了,你都有了精彩全新的生活。」
「並沒那麼精彩,」傑克說,「我不會忘了你,永遠忘不了你的。」這是扯淡,或者他真這麼覺得?他在扯淡的世界裡浸淫太久,都分不清了。
「我很開心你沒有殺掉薇奧拉,」她說,「我的意思是,那隻手沒有殺她。這令人感動,你寫的結局。很美,我都哭了。」
傑克之前一直想讓那隻手把薇奧拉掐死,這樣似乎合理,好像挺合適。那隻手會捂住她的鼻子和嘴巴,然後捏緊她的脖子,用那僵死起皺的手指狠狠擠壓,她的眼珠會翻上來,就像陷入狂喜狀態的聖人。
可最後時刻,薇奧拉勇敢地戰勝了自己的恐懼和厭惡,採取了主動。她伸出自己的手,充滿愛意地撫摩著那隻手,因為她知道它其實就是威廉,或者是威廉的一部分。於是那隻手就化為一團銀色的迷霧。這是傑克從《吸血殭屍》裡偷來的情節:一位純潔女性的愛會帶來神奇的力量,超越黑暗。也許1964年是可以這麼做的最後期限,現在如果這麼嘗試,只會引來人們的嘲笑。
「我一直覺得那個結尾是你發來的一條訊息,」伊蓮娜說,「是給我的。」
「一條訊息?」傑克問。她是瘋了,或者說她是對的?榮格派和弗洛伊德派會贊同她的。不過如果這真是一條訊息,他媽的他可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你當時害怕,」伊蓮娜說,彷彿在解釋,「你害怕如果我真的觸動了你,如果我伸出手來觸控你的心靈,如果你讓我接近藏在你心裡的那個真正善良、有靈性的人,那你就會消失。這就是你為什麼不能,為什麼沒有……為什麼它會崩潰的原因。但是你現在可以了。」
「我想我們會找到答案的。」傑克說。他咧嘴笑著,希望那是一個孩子氣的笑容。他真的在內心藏著一個善良、有靈性的人嗎?如果是真的,伊蓮娜就是唯一相信它的人。
「我也這麼覺得。」伊蓮娜說。她又微笑了,並把一隻手放在他的手上。他能感覺到她的手指關節。他用另一隻手蓋著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用力捏著。
「我明天要送你一束玫瑰,」他說,「紅色的。」他凝望著她的眼睛,「就當是求婚。」
好吧。他一頭扎進去了,但為什麼扎進去呢?傑克,放聰明點,他對自己說。別掉進陷阱裡。你也許會受不了她,更別提她有多瘋狂了。別犯傻了。可是生命中又能剩下多少時間可以用來擔心別犯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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