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乾屍新郎

接下來,他的車發動不了了。都怪這反常的寒流,是極地渦流造成的,脫口秀演員早就拿「極地渦流」這個詞在網上開了好多關於自己老婆陰道的玩笑。

山姆能理解這一點。格溫妮絲在最終和他分手前,已經習慣了通過換床單來暗示自己終於要在純淨的床面給他來點薄唇的、水潤的、不太情願的性愛了。完事後她會立即再換床單,以此來強調,他,山姆,就是她洗衣機裡充滿細菌、引發汙漬、被跳蚤叮咬過的廢料。她不再偽裝,不再假裝呻吟,因此這一幕就在怪異的靜穆中進行,四周充斥著織物柔軟劑粉色、甜膩的氣味。那氣味滲透進他的毛孔。在這種氛圍裡,他很驚訝自己還能進行下去,動作居然還那麼敏捷。不過他向來會讓自己驚訝的。誰知道他下一步還會做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一天就是這樣開始的。早餐本身就是一場災難:格溫妮絲告訴山姆,他們的婚姻結束了。山姆放下叉子,接著又拿起來,把吃剩下的炒雞蛋推到一旁。格溫妮絲以前常常做出最可口的炒雞蛋來,所以他只能判斷,早餐那堅硬無比的炒雞蛋也是她驅逐方案的一個步驟。她不再願意取悅他,恰恰相反,她本來可以一直等到他喝過咖啡再說的,她明知沒有咖啡因的刺激他無法集中精力。

「哇哦,慢著。」他說,接著停頓下來。沒用的,這不是吵架的開局打法,不是懇求更多關注,也不是在談判中給出條件。這三種情況山姆之前都經歷過,而且他也熟悉各種面部表情的組合。格溫妮絲沒在咆哮,也沒噘嘴或皺眉,她的目光冷冰冰的,聲音平淡。她這是在做宣告。

山姆想要反抗,他到底犯了什麼重大的、惡臭的、腐爛的、無可救藥的過錯呢?他以前也沒少亂放錢或弄髒口紅。他可以責怪她的口氣:幹嗎突然這麼暴躁呢?他也可以抨擊她扭曲的價值觀:她的幽默感、對生活的愛,還有道德標準是怎麼了?或者他也可以規勸:寬容是美德!再或許他可以好言相勸:為什麼像她這樣一個善良、耐心、熱心腸的女人,竟然會以如此粗暴的心理攻勢來打擊他這種脆弱易傷的男人?另外,他也可以發誓做出改進:我可以做什麼嗎?請告訴我!他可以懇求再給他一次機會,可是她會堅定地回答說他已經用完了所有的機會。他可以對她說他愛她,可是她會說,愛不靠言語而憑行動。最近她一直這麼說,反覆地說,像是在做預言。

她坐在桌子對面,準備進行一場毫無疑問是她期待的戰鬥,她額頭上的頭髮梳得服服帖帖,在脖子後面扭成了止血帶的樣子。她那直線型的金耳環和叮噹作響的項鍊渲染著她金屬般堅硬的決定。她臉上的妝容也在為這一幕做好了準備,乾燥血紅的唇色,烏雲般黑的眉色,她雙臂交叉環抱,遮住了曾經魅力十足的胸部:夥計,現在可行不通了。最糟糕的是,在她武裝自我的堅硬外殼之下,是對他的漠然。既然兩人之間所有的情節劇都表演過了,最終她對他厭倦了。她在倒計時,等著他滾蛋。

他從桌旁站起身。她本來應該得體地推延驅逐令,留出給他穿衣和修面的時間,同一件睡衣連穿了5天的男人確實身處劣勢。

「你要去哪裡?」她說,「我們得商量一下具體細節。」他很想說一些傷人的、壞脾氣的話,諸如「流浪街頭」「你也會關心我啊!」「這已經和你的正事不再有關係了,對吧?」等。可這樣就犯了戰略錯誤。

「我們可以稍後再商議的,」他說,「不就是那些法律上的玩意兒嘛。我得去打包。」假如她只是虛張聲勢,這就是時機;可是不對,她沒有阻止他。她甚至都沒說,「別傻了,山姆!我並沒有讓你馬上離開的意思!坐下,喝杯咖啡!我們還是朋友!」

可他們好像不再是朋友了。「請便。」她平視著他。因此,他不得不滿懷羞辱、步履蹣跚地趿著那雙被重重踐踏的羊毛拖鞋,走出廚房。他身穿那件睡衣,上面還印著羊跳過柵欄的圖案,那是兩年前她送的生日禮物,那時她還覺得他可愛有趣。

他知道遲早是這結果,但這一切還是太快了。他本該更加警覺,先把她給甩了,這樣就處在優勢位置了。難道那才是劣勢嗎?其實,被動的一方可以把這個角色當作自己的權利。他套上牛仔褲、運動衫,把一堆東西塞進自己已經用了一陣子的一隻大包裡,那隻包是他未執行的航海計劃的一部分,餘下的雜物他可以過後再回來拿的。臥室馬上就是她一個人的了,那裡曾充滿了性愛的電力,上演著你拉我拽、推入抽離的肉搏戲,此時已經像一個他即將拋卻的酒店房間。難道是他幫著挑選了這張醜陋的仿維多利亞時代的床嗎?確實,或者說,在犯下這個購買錯誤時,他至少是袖手旁觀來著。不過那些窗簾帷幔,那些有著呆板玫瑰圖案的面料不算。反正他問心無愧。

剃刀、襪子、男式內褲、t恤等等。他接著走進一間自己一直用作辦公室的空房間,迅速將筆記型電腦、手機、筆記本,以及一對充電線塞進電腦包;還包括一些散落的檔案,倒不是說他多在乎文書;此外還有錢包、信用卡、護照,他把這些都插入了不同的口袋裡。

他怎樣才能在走出房子時不讓她看到自己,看到他本人以及他悲慘的撤離?把床單擰成繩索,從視窗爬出去,順牆而下嗎?他腦子一片凌亂,氣得都有點鬥雞眼了。為了靜下來,他回到了和自己經常玩的心理遊戲中:假設他是謀殺案的受害者,那他的牙膏會成為線索嗎?我判斷這管牙膏最後一次被擠是在

24小時之前,因此受害者那時還活著。

那他的ipod又如何呢?讓我們來看看,在那把餐刀刺進他耳朵之前,他在聽什麼。播放列表上會有編碼!

還有那些印著獅頭和名字首字母的莊重的袖釦,那是格溫妮絲兩年前送他的聖誕禮物。這些不可能是他的東西,像他這種品味的人。它們一定是兇手的!

可它們就是他的。它們是他倆剛開始約會時格溫妮絲對他的印象:他是百獸之王,是把她甩來甩去、在她身上亂咬的強勢掠食者,他按住她,慾火中燒,一隻爪子抓著她的脖子。

那他為何很樂於如此想象呢?自己躺在太平間裡,而法醫,無疑是一個性感火辣的金髮碧眼美女,雖然身上的實驗室服裝蓋住了她緊實、正經的女醫師的胸脯,她正用自己那靈巧而熟練的手指探究著他這具屍體。那麼年輕,那麼性感!

她心想,真是可惜!

接著,這個好奇、魯莽的小偵探試圖重現他悲慘的死亡事件,追溯他任性的腳步,正是這些腳步引他走進邪惡人群,導致了他的悲劇下場。祝你好運,甜心,

他那冰冷慘白的腦袋對著她靜靜地微笑著:我就是個謎,你永遠得不到我的密碼,看不透我的。可是,你就戴著那副橡皮手套再來一次吧!哦,來吧!

在某些幻想中,他會坐起來,畢竟他壓根兒沒死嘛。尖叫!接著,親吻!但在有的幻想裡,他即便真死了也會坐起身來。眼球直往他腦袋裡轉,可是飢渴的雙手卻伸向了她的實驗服的紐扣。這就是另一種場景了。

他又往大包裡塞了一件運動衫:好了,應該夠了。他把包合上,拎了起來,另一隻手拎起電腦包,慢慢跑下樓梯,一步兩臺階,和往常一樣。他不用再考慮換掉樓梯上的舊地毯了,反正這對他是一件好事。

在客廳裡,他從衣櫃裡抓起自己的冬季大衣,在大衣口袋裡找手套,還有厚圍巾和羊皮帽子。他看見格溫妮絲依然在廚房裡,胳膊肘支在高檔玻璃桌檯面上,那東西是他買的,不過現在歸她了,他壓根不想為此再和她爭吵了。再說,他其實也沒付錢,是他弄來的。

她故意不理睬他,還給自己泡了杯咖啡,那味道很好聞。看起來還有一片烤麵包,她當然不會因為心情不佳而吃不下去的。他心裡氣惱。這樣的時刻她怎麼還能吃東西?難道在她眼裡他什麼都不是?

「我什麼時候再見你?」他朝大門走去時,她衝他喊道。

「我發簡訊給你,」他說,「祝你幸福。」這麼說是否太挖苦人?是的,積怨是錯誤的。別傻了,山姆,他告誡自己,你這樣就不理智了。

車子就是這時候發動不了的。該死的奧迪。他真不該接受這一大坨豪華汽車垃圾的,當時就為了和一個欠債人扯平,儘管那時候似乎還是一筆很大的交易。

本來好好的退路,這一下被攪局了。他甚至沒機會在拐角處吶喊一聲,烏拉,終於解脫了,水手進了公海,誰還要女人像水泥塊一樣黏著你的腳踝,拖拽著你啊?他揮揮手離開,向新的冒險挺進。

他又試了試點火裝置。咔嚓咔嚓,死死不動。冰冷的空氣中他呵氣成霧,手指尖發白,耳垂凍僵,於是他打電話給通常的服務機構,讓他們來充電發動。回答他的只有錄音:中介會很快予以處理,但是又建議他,鑑於如此惡劣的天氣情況,平均等候時間為兩小時,請不要掛機,因為我們真的很重視為您的服務。接著傳來了歡快的音樂。把你的愚蠢凍掉,

那是沒唱出的歌詞,因為所有這些對極地渦流的讚美,讓我們大賺一筆。聰明點,找個暖氣,吻我的屁屁。

於是他無精打采地走回屋裡。幸好他還有鑰匙,儘管換鎖

無疑是格溫妮絲計劃清單上最重要的事情,她就愛列清單。

「你回來幹嗎?」她問。一臉卑下卻迷人的微笑:沒準她會好心地看看她自己的車能否發動,接著也許她會幫他把車發動起來?可以這麼說,他默默地自言自語。他甚至不介意試試把她發動一下,看看能否把她贏回來,至少有足夠的時間來利用一下和解的激情,但現在不是時候。

「要不然我就得在這裡等著,直到他們派卡車過來,」他說道,露出自己希望展現的漫不經心的微笑,「可能得幾個小時,也許……也許我得在這裡待一整天。你可不願意吧。」

她確實不願意。她痛苦地長嘆一聲,一輛發動不了的汽車是他無休止的窩囊表現中的又一筆。她開始穿上冬衣,戴上手套、圍巾,穿上靴子,包裹得嚴嚴實實。他能聽到她擼起了無形的袖子:趕緊解決問題。

把他從困境中拉出來,給他撣撣灰塵,把他擦得鋥亮如新,這種事情曾是她摯愛的使命。要有人能治他,只有她了。

可是她失敗了。

他們第一次好上,是格溫妮絲走進他店裡,想給自己剛繼承的一個很醜陋的斯塔福德郡古董瓷器獵犬買一個相配的東西。當時她覺得他令人難以抗拒:他急躁、令人興奮,又很有趣,就像20世紀50年代音樂劇裡的配角,某個可愛滑稽的傢伙,淘氣,但內心值得人信賴。很可能此前沒有其他男人像他那樣關注過她,即那種細緻入微、摩挲般的把玩和觀察,彷彿她就是一隻價值昂貴的茶杯。也有可能她還沒開始關注身邊的男性,因為她一直忙於照顧生病的父母,沒有在男人身上花太多時間,也沒有讓男人在她身上花太多時間。可以這麼說。倒不是說她不美。她很美,是小巧玲瓏型的美,只是她好像並不明白該如何處置這種美。她有過幾任男友,不過在他看來他們都是些可悲的膽小鬼。

不過在為瓷器獵犬買配件的那天,她準備行動了。她本不該對陌生男子,就是他,如此敞開心扉,不該主動給予如此多的個人資訊。父母雙亡,得到一大筆遺產,足夠讓她能辭掉學校教職,開始享受生活。可是怎麼享受呢?

山姆在這節骨眼出現了,他熟知斯塔福德郡,衝她微笑,彬彬有禮,殷勤有加。他擅長享樂,對此有少見的天賦。他樂於分享。

他在她面前還是比較率直的,或者更確切地說,他沒有完全撒謊。他告訴她,說自己的收入是靠古董店,這話在一定程度上是真的。他沒有提及其他的收入來源。他還說在自主經營生意,沒錯,不過他有合夥人,這也沒錯。她眼中的他是個很有活動能力、積極昂揚的男人,是個性愛魔法師。他眼中的她則是一個外表體面典雅、內裡可以讓他安定一陣子的人。他可以不再住汽車旅館或在商店後面露營,她早就有一棟房子,很方便的,他去的話其中一間房給他住。隨著諸事順理成章後,他反而越發侷促。他工作上需要頻頻出差,他告訴她,要檢驗古董什麼的。

一開始,他不能說自己不喜歡與她結婚後的種種便利,如衣食無憂、生活舒適等。

他畢竟不是個渾蛋,他拼命規勸自己走進婚姻,甚至相信自己會改變。他也不年輕了,也許是該安定下來。從外表來看,她並非熱辣尤物,那又怎樣?辣妹太過自戀,又挑剔又變化無常。格溫妮絲沒那麼火辣迷人,所以她對自己擁有的東西也沒那麼在意。有一次他把她放倒在床上,赤裸著身體,然後用百元大鈔蓋在她身上。她這樣的好姑娘,這是多令人興奮的東西,如此催情!可是自打他第一次因運氣不好向她借了一筆貸款後,這種百元大鈔短缺變成了週期性的、日漸嚴重的情況,一旦她發現了這種短缺後,效果就適得其反了。她雙眼眯起來,乳頭也收縮成葡萄乾似的,身體如梅子般乾癟了。正當他能給予大量的同情和安撫時,砰!他一下子被關進了虛擬的冰箱,哪怕他有著一對幽藍的大眼睛。

他這一生可就指望它們了,那對大大的藍眼睛。圓圓的,真誠的雙眼。騙子的雙眼。「你看上去就像是布偶娃娃。」有個女人曾這麼評價過他的眼睛。「我又如此的脆弱。」他當時是這麼回答的,很魅惑的樣子。凝望著這樣一雙眼睛,哪個女人能打心裡不吃他那套街頭小販兜售名牌絲巾式的瞎話呢?

儘管他的藍眼睛正在變小,他依然對此深信不疑。難道是他的臉在變大?不管什麼原因,他的雙眼和麵孔的比例在變化,就像他的雙肩和肚腩比。他仍然可以施展藍眼睛魅力,大多數時間它還是有用的,當然不是針對男人們。男人更能辨別其他男人是否在胡說八道。對付女人的訣竅在於要盯著她們的嘴巴。這是其中一計。

他和格溫妮絲沒有孩子,因此離婚手續不用太長時間。一旦完成各項流程,山姆又能遊手好閒了。他會像一隻蝸牛在世間流浪,揹著全部身家,也許這也是最讓他感到舒適的。他會吹著歡快的口哨,會隨意漫遊,渾身又散發自己的味道了。

格溫妮絲的車子很順利地發動了。她關了引擎,瞪著車窗外的他,得意揚揚地目睹他用凍僵的手指操作著跨接電線,盼著他沒準會觸電。運氣不會這麼好的:他示意她啟動開關,電流從她的車流入了他的車,他的車又能動了。兩人相互勉強地笑笑。他朝她揮揮手,開上了冰凍的大街。可是她早已轉身走開了。

樓後面他的停車位頭一次沒人佔著。店鋪在女王大街西端,正好衝著驚濤駭浪拍擊窮途末路的荒涼海岸。街的一邊是時髦的咖啡供應商和精品店,另一邊則是典當鋪和廉價服裝店,蒙在開裂的人體模型上的服飾都泛黃了。他的店鋪招牌上寫著「梅特拉澤」。櫥窗裡放著一整套20世紀50年代的柚木餐廳裝備,還配著一套金黃色木質立體聲音響。黑膠片又回來了:有錢人家的孩子會對這套音響櫃愛不釋手的。

梅特拉澤還沒開門。山姆叮叮噹噹地開啟一道道門鎖。他的合夥人早在了,在後屋,像往常一樣正忙著偽造傢俱。不對,是美化傢俱。此人名叫奈德,或者是別人稱呼的他的名字,而痛苦就是他玩的把戲,或者說把戲之一。他就是給木頭打肉毒桿菌針的醫生,只不過他讓木頭更顯古舊而不是年輕。空氣裡飄浮著細密的木屑子,散發著著色劑的味道。

山姆把大包扔在一把老式的埃姆斯鋼製椅子上。「破玩意兒不少啊。」他說。奈德的目光從錘子和鑿子上抬起來,他正在給傢俱新增幾道假裂紋。

「還有更多在路上呢,」他說,「都堆在芝加哥了。他們關了機場。」

「什麼時候運到這裡?」山姆問。

「要晚幾天吧。」奈德說。啪,啪,他繼續拿鑿子幹活兒。

「多半是天氣變化。」山姆說。大家都這麼說,也習慣了。我們把上帝惹火了,

諸如此類的話,誰都他媽的沒法子,幹嗎還提它?趁機狂歡吧,盡情享樂吧。倒不是說他今天真的很想放縱。格溫妮絲對他的所作所為傷了他,真傷了他。他內心深處有一個陰冷的地方。「該死的雪,我真受夠了。」他說。

啪,啪,啪。停頓。「老婆把你踢出門了?」

「我自己走的,」山姆說,儘量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一直準備走來著。」

「時間問題,」奈德說,「遲早的事。」

山姆就喜歡奈德這種不露痕跡的接受態度,他明明一眼就看出那多半和事實不符。「是啊,」他說道,「很難過,她也接受不了,不過她會好的,又不是無家可歸,也不愁什麼溫飽。」

「對的,對的。」奈德說。他前臂上有太多刺青,看上去像裹著一層軟裝飾。他從來說話少,做事多,他認為,閉緊嘴巴就吸引不了穿高跟鞋的。此話沒毛病。他喜歡這份工作,也感恩能有這份工作,這對山姆很有利,他不會因為問問題而毀了這工作。另一方面,他像資料探勘器一樣儲存輸入的資訊,並在需要時準確無誤地輸出。

山姆從他那裡得到一條訊息,有位顧客昨天很晚時來過,奈德之前從未見過此人,他穿著昂貴的皮夾克,細細看過了所有的書桌。有趣的是他竟然在暴風雪天出門,不過有些人就喜歡挑戰。當時店裡沒有其他人,這也不奇怪。督政府時期風格的優秀複製品是這傢伙的興趣所在,他詢問了價格,說自己得再想想。他預訂了一件東西,要求保留兩天,還留了一百元訂金,用的是現金,而不是信用卡,放在了收銀機旁封著的信封裡,裡面還寫有姓名。

奈德又繼續鑿木頭。山姆閒逛到櫃檯旁,很隨意地開啟信封。裡面是現金,都是20元面值的,還有一張紙,他抽了出來。紙上面只有地址和一個數字。那人沒騙奈德,但他們是以責任最小化原則行事的,山姆的座右銘即「假設所有東西都有問題」。他看著鉛筆寫的數字,56,用心記住了它,然後把紙揉成一團,放入了口袋。下一次上廁所時他會立刻把它扔進馬桶沖掉。

「我該去拍賣會了,」他說,「看看能挑點什麼。」

「祝你好運。」奈德說。

拍賣會是倉儲單元式的拍賣。和眾多古董行業人士一樣,山姆一週去那邊兩三次,就在環繞城市和鄰近城鎮的倉儲商場四處轉悠,它們都位於沿公路的荒地購物區。山姆的店被列入了電子郵件的服務列表,所以他會自動收到該地區所有的拍賣會資訊,還附上了郵政編碼。他只去方便到達的那些拍賣會,車程兩小時以上的就不選擇了。比這遠的,投資回報比就不值得了,或者說平均而言划不來。儘管幸運的競標者會賺錢,可誰知道什麼時候會撞見被塵土和清漆掩蓋的真古董,或是一箱已故名人寫給他秘密情婦的情書,或一堆本以為是人造的結果被驗證是真品的珠寶?最近流行的一種真人秀節目聲稱能在開啟空間的一瞬間就抓人眼球,來了!那是生活發生精彩鉅變的發現,眾人發出「哇」和「哦」的讚歎。

山姆從沒遇上過這等好事。但是,拍賣會仍然能帶來興奮,有機會盈利,得到鑰匙,開啟鎖著的大門。他會有期待寶藏的心情,因為不管裡面是什麼樣的垃圾,它們曾經一定是寶物,否則人們不會花心力去儲存起來。

「四點回來。」山姆說。他總是會告訴奈德預計返回的時間,這是他禁不住要締造的情節線索的一部分。他說過四點會回來。不,他並沒顯出絲毫的緊張不安,儘管他也許很焦慮。他向我問起來過店裡的某個陌生人。穿皮夾克的,那人對書桌很感興趣。

「給我發簡訊告知什麼時候派小貨車過去。」奈德說。

「但願會有值得派車運回來的東西。」山姆說。儲存倉24小時內得清空,如果不想要,你不能就這麼把垃圾扔在那裡:你贏下了它,它就是你的。倉庫工作人員才不想賺那個把你新買的垃圾運到垃圾場的錢。

山姆和奈德心照不宣的一致想法是,山姆負責找到一些像樣的傢俱,奈德來渲染改造。他只是負責去找,幹嗎不呢?山姆希望自己能在傢俱方面有所斬獲,超過上次帶回來的那些破爛玩意兒,諸如一把破吉他,只有三條腿的摺疊橋牌桌,一隻來自遊樂場射擊區的巨大泰迪熊玩具,一個木製的加拿大棋盤。那木盤是唯一值點錢的東西,因為有人收藏古舊遊戲盤。

「一路順利。」奈德說。他發簡訊讓我派車過去。當時是2點36分,我知道時間是因為我看過鍾,就是那邊那個有藝術裝飾的,看見沒?那個時間可準了。然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失蹤沒音訊了。

難道他有仇家?

我只是在這裡打工。

雖然他確實提到過……嗯,他對我說他和老婆起了衝突。應該是格溫妮絲。我本人不太認識她。是早餐時候,他丟下她出了門。這是能料到的。她限制他的個性,從不給他足夠空間,是啊,嫉妒心強,佔有慾強,他對我說過的。她覺得天底下他最厲害,對他怎麼都看不夠。難道她,她曾經……有暴力行為?不,他從沒說起過。除了有一次她朝他砸過一個酒瓶,空酒瓶。不過有時候他們會咬人,女人愛幹這套,輸了,就會發瘋。

他想象著發現了自己的屍體。是赤裸的,還是穿衣服的?內傷還是外傷?刀傷還是槍傷?獨自一人?

這一次車啟動了,山姆覺得這是個好兆頭。他左彎右轉地朝著加迪納方向駛去,那裡也許還沒遭受暴雪,不,不會的,也許有老天庇佑,接著他朝西而去。信封裡的地址寫的是米西索加的一個倉儲商場,不太遠。這一路行駛太糟糕了。為什麼一到冬天人開起車來,手就和腳沒什麼兩樣了呢?

他早早到了那裡,停下車,走到主辦公室去登記。一切照常。這會兒他得在周圍溜達一下,等著拍賣會開始。他討厭這些死氣沉沉的大把時間。他檢視了手機簡訊,逐條瀏覽。格溫妮絲髮來的是:明天碰面?把這事給了了吧。

他沒回復,但也沒刪。就讓她等著吧。他想去外面抽根菸,但是抵住了誘惑,五個月裡他已經第四次正式戒菸了。

慢慢地又來了幾個人,稀稀拉拉成不了群。人少也好,減少了競爭,競標就有好價格。天太冷不會有遊客來的,這裡沒有夏日古風的氛圍,沒有迷人的電視真人秀的熱鬧場景,只有一群裹得嚴嚴實實的人不耐煩地站著,手插在口袋裡,或是看看手錶和手機。

這時又來了幾個經銷商,他認識其中幾個,便朝他們點點頭,他們也點頭回應。他和那兩人都有過交易,處理那些他贏下的卻很難放置但適合他們的東西。他不太進維多利亞風格的東西,太大了,小公寓裡擺不下;也很少進戰爭時期的東西,太圓乎乎,顏色又都是栗色的。他喜歡那種線條更簡潔、更輕盈,不那麼龐大的。

5分鐘後,拍賣商拿著一杯外賣咖啡和一袋甜甜圈匆忙趕來了,他慍怒地看了一眼稀疏的來者,開啟了手持麥克風,其實根本用不到它,又不是足球賽,不過這東西多半會讓他覺得自己很重要。今天有7個倉儲單元要拍,7個有沒有人來拍都無所謂的賣主。山姆對5個單元出了價,買下了4個,第5個他放手了,因為這樣顯得更合理。他真正想要的是第2個,56號,那是信封裡的數字,是藏那批秘密貨物的地方,不過他總是幾個單元一起買下。

活動結束後,他和拍賣商談妥,對方將四個倉庫的鑰匙給了他。「貨得在24小時內清空。」那人說,「都清乾淨,這是規定。」山姆點頭。他知道規矩,不過那樣說沒什麼意義。那傢伙是個渾蛋,正在受訓成為監獄看守或政客或自稱的獨裁者。不是渾蛋的話,他就該給山姆一隻甜甜圈。這傢伙肯定吃不掉一整袋,減點肥對他有好處,可這種仁慈的行為並未發生。

山姆徑直朝著邊上的商場走,他豎起領子擋著越發強勁的風,圍巾裹住下巴,給自己買了杯提米的雙奶油雙糖咖啡和一袋甜甜圈,塗巧克力的那種,然後走回來悠閒地檢視自己買下的舊貨單元。他喜歡等到其他競標者都清場後才這麼做,不想被別人盯著。他會把56號留到最後一個開啟:那時人都走光了。

第一單元裡高高地疊著紙板箱子。山姆朝幾隻箱子裡看了看,媽的,基本都是書。他不知道怎麼對書估價,因此他要和自己認識的一個傢伙做交易,那人專門做書籍買賣,如果真有什麼特別的,山姆也能得一份。有時候,一些作家簽名版是好的,那人說;另一方面,如果作家沒什麼名氣,那就沒什麼價值。死了的作家有時不錯,但也並不常常如此,他們得又有名又不在世。藝術書籍一般都不錯,得看具體情況。很多時候它們是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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