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梅次故事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劉浩說:「這裡有幾種洋酒,法國……」

劉浩話沒說完,朱懷鏡搖手說:「不喝洋酒,喝國產葡萄酒最好。就來王朝乾紅吧,裡面泡幾片黃瓜片。」

劉浩笑道:「朱書記是怕我心疼那瓶洋酒吧?」

朱懷鏡說:「我知道幾瓶洋酒也喝不窮你,只是最近老是有報道說洋酒這問題那問題,怕喝。」

朱懷鏡不讓各位敬酒,只說:「自便自便,都自便吧。」幾個人就邊喝邊聊,氣氛很輕鬆。舒天是第一次陪領導吃飯,倒也應付自如。朱懷鏡見了心裡暗自讚賞。

喝完幾杯,劉浩欠了身子說:「朱書記,告假兩分鐘,我到隔壁去敬杯酒。」

朱懷鏡說:「去吧,沒關係。」隨口問道:「什麼貴客?」

劉浩搖頭說:「也不是什麼貴客,派出所的幾位朋友,關雲他們。」

朱懷鏡問:「就是牛街派出所的那位關雲?這裡可不是他們的管區啊。」

劉浩說:「公安哪分什麼管區?不論哪裡有線索,他們都會管。他們可真的是聞警而動啊。」

朱懷鏡只是笑笑,沒說什麼。舒天忍不住點破了:「他們實際上是在搶生意。那‘線索’的‘線’字,應把絞絲旁改作金旁。哪裡有‘錢索’,就到哪裡去。」

劉浩笑道:「朱書記身邊的人就是水平高,看問題看本質。」

朱懷鏡說:「你去敬酒吧。敬完之後,叫關雲過來一下,就說我請他過來。」

劉浩頓時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才說:「朱書記,您這麼屈尊,可真給老弟面子了。」

劉浩走後,朱懷鏡說:「從嚴治警,可不是小事啊!」

舒天說:「派出所之間經常為管區發生爭執,不是爭責任,而是爭利益。」

朱懷鏡只是聽著,什麼也不說。倒是想事情這麼湊巧,才聽說關雲在外面講他的壞話,就在這裡碰上了。

聽舒天說了一會兒,朱懷鏡岔開了話題。這時,劉浩推門進來,後面跟著個黑臉大個子,端著酒杯笑嘻嘻的。朱懷鏡站起來,黑臉忙伸手過來,躬身道:「朱書記您好,我是小關,在牛街派出所。」

朱懷鏡笑道:「哦哦,好好。我敬你一杯酒吧,辛苦了。」

關雲來不及說什麼,舉杯一碰,飛快地先幹了,再說:「豈敢豈敢,我是我是白酒,是小關敬朱書記。」

朱懷鏡笑道:「那就算互敬吧。」

看樣子關雲想說些什麼,朱懷鏡卻伸出手來握手,將他打發了:「好吧,你同兄弟們慢用吧。」

關雲雙手舉著空杯,連連打拱,說道朱書記慢用,退出包間。關雲走後,朱懷鏡問:「劉浩,檔案下來後,賓館環境好些了嗎?」

劉浩說:「好多了。但公安的朋友來了,我們還是要招待的,人之常情。再說,保不了什麼時候就讓他們抓住什麼把柄了,也難說。我們做生意的,還是廣結善緣的好。」

一會兒,關雲又推門進來了,仍舊笑嘻嘻的:「朱書記,弟兄們知道您在這裡,都想敬您酒,但他們不敢來,一定要我代他們再來敬您一杯。這杯酒,請朱書記一定賞臉。」關雲個頭比朱懷鏡高,腰便始終躬著。

朱懷鏡微笑著站起來,說:「同志們太客氣了。好,這杯酒我喝了。謝謝,你代我向同志們問好,我就不過去了。」

「哪敢勞動朱書記?我們派出所都是些年輕人,有些不對的地方,請朱書記多批評。」關雲拱手道。

朱懷鏡說:「你們很辛苦,謝謝了。」他始終不叫關雲坐下,說了幾句客氣話,就請他自便了。關雲又雙手舉著空杯,拱手退身而去,黑臉早成了紅臉。

朱懷鏡喝得差不多了,自己一口乾了,請各位盡興。別人哪敢再喝,也都幹了。這時,聽得外面亂鬨鬨一片。劉浩忙起身出去。外面慢慢地就靜下來了。一會兒劉浩進來,說:「對不起,驚動朱書記了。是公安的那些弟兄,原先說是不敢過來給朱書記敬酒。後來他們多喝了幾杯,就壯膽了,有幾位就吵著要過來敬酒。關雲就罵了他們,說他們不懂規矩,也不看看自己算什麼東西,還想去給朱書記敬酒。就吵起來了。關雲說很不好意思,本想送走他的弟兄們,自己再過來道歉的,我擋了駕。」

朱懷鏡笑道:「這些年輕人,倒也豪氣。」

吃完飯了,朱懷鏡說:「楊衝送舒天回去吧,我在這裡同劉浩說說事,要車我再叫你。」

楊衝、舒天便起身走了。朱懷鏡隨劉浩去了十八樓,開了一個大套間。「不錯嘛,感覺比梅園還好些。」朱懷鏡稱讚道。

劉浩謙虛道:「哪裡,條件一般,朱書記就將就些吧。」

朱懷鏡裡外轉了一下,說:「老弟,你就忙你的去,我這裡就不用你管了。我洗個澡,休息休息,自己叫車回去。」

劉浩說:「要不到時候您叫我,我送您回去?」

朱懷鏡擺擺手說:「謝謝了,不用。你自己忙去吧。」

劉浩出去了,朱懷鏡獨自靜坐。近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感覺腦子裡整天就像鑽滿了蚊子,鬧鬨鬨的。不知今晚又有些什麼人上他家裡去,他不想回去了。前幾天又從禮品包裡清出了九萬多塊錢,有的知道是誰送的,有的根本弄不清哪裡來的。他不想再讓劉芸去捐錢了。她還是個孩子,不能過早地讓她知道官場真相。自然想到了舒暢。猶豫再三,他抓起了電話:「舒暢,你好,睡了嗎?」

舒暢說:「還沒睡哩,孩子剛睡著。你還在忙?」

「沒有,我在黑天鵝賓館。」朱懷鏡說。

「這麼晚了,在那裡開會?」舒暢問。

朱懷鏡說:「我問這裡老總要了個房間,平時好躲躲人。我今晚不想回去了,就在這裡休息。1818房,你哪天要是有空,我們可以來這裡聊聊天。」

「哦……」舒暢含混著。

「打攪了,你休息吧。」朱懷鏡說著,有意顯得輕快些。聽了舒暢的語氣,他就很後悔自己打這個電話了。真是鬼使神差!

他獨自坐在客廳裡,沒有開電視,內心說不清的沮喪。重重地嘆了幾聲,便去浴室沖澡。衝罷澡,仍不想去睡,便穿了睡衣,歪在沙發裡抽菸。這會兒他很想念梅玉琴,他倆在一起的很多細節都襲上心頭。只要想起她,那雙美麗而憂傷的眼睛,就會針一樣往他心坎裡扎。他想不管怎麼樣,下次去荊都一定要託人去看看她。現在遇著了舒暢,他總不能往前走一步,似乎有某種聽不見的聲音時常在身後召喚他。這聲音是什麼?就是那雙美麗而憂傷的眼睛吧。舒暢是驚豔的,卻又是柔美的。她的柔美就像花的淡淡的芳香,時時浸潤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門鈴響。心想這麼晚了會是誰呢?開啟門,朱懷鏡眼睛睜得天大。只見舒暢站在門口,急促地喘著氣。他忘了說請進,舒暢自己進來了。「看你熱得這個樣子,快洗個臉吧。」朱懷鏡說。

舒暢往洗漱間去,回頭說:「我只有四十分鐘時間,看看你就走。」

「這麼急?」朱懷鏡問。

舒暢說:「我單位晚上十點鐘準時關門,你知道的。」

朱懷鏡見舒暢半天沒有出來,卻不好去洗漱間叫。聽得裡面水老是嘩嘩響,就猜想舒暢在裡面洗澡,更是隻有乾等著了。他心裡怦怦直跳,呼吸也粗重起來。等了老半天,怕有什麼意外,便跑到洗漱間外叫道:「舒暢,你好了嗎?」

舒暢開了門,只見她滿手香皂泡,說:「我把你換下的衣服洗了。」

朱懷鏡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的傻妹妹哎,我沒有帶換洗衣服來,明天早上我穿這套睡衣出門?」

舒暢頓時紅了臉,說:「誰叫你這麼馬虎?還要穿的衣服就不該放在洗漱間裡。」

「沒事的,沒事的。等會兒我叫他們拿烘乾機烘烘就行了。」朱懷鏡站在洗漱間門口,望著舒暢洗衣服。舒暢見他老是從鏡子裡看她,就總把頭低著。朱懷鏡仔細一看,見舒暢頭髮根溼溼的,像剛洗過澡的樣子。低頭一看,她正穿著浴室裡的拖鞋哩。朱懷鏡再一次心跳如雷。

衣服洗完了,舒暢看看手錶,說:「你休息吧,我該走了。」

朱懷鏡遲疑片刻,才輕聲回答:「你走吧。」

舒暢揩手的動作很慢,然後又對著鏡子梳理著頭髮,把毛巾、浴巾都一一晾整齊了。朱懷鏡說:「舒暢,能坐幾分鐘嗎?我有個事同你說。」

朱懷鏡開啟冰箱,見裡面有些水果,就拿了出來。舒暢便拿了刀子削蘋果。朱懷鏡先問她:「最近梅次出了個好心人洪鑑,專門給殘疾人基金會捐錢,你聽說了嗎?」舒暢說:「哪有不聽說的?在老百姓中間,傳得跟神仙似的。」

「老百姓都是怎麼說這個人的?」

「老百姓當然說這是個大善人。也有人說怪話,說這個人說不定是錢賺得多,卻做了很多虧心事,就做善事消災,自然就不敢留名了。」舒暢說。

朱懷鏡問:「你怎麼想的呢?」

舒暢突然抬起頭來,說:「你怎麼關心這個?我沒有琢磨這事兒。」

朱懷鏡仰天一嘆,說:「告訴你吧,這個洪鑑,就是我。」

舒暢驚得差點兒削了手,說:「怎麼?你不是開玩笑吧?你哪來那麼多錢做慈善事業?」

朱懷鏡這才道了原委,然後說:「正巧第一次收到這種錢,梅園的服務員小劉看見了。那孩子很樸實的,我相信她,就讓她幫我捐了這錢。後來還請她捐過一次。她就是報紙上寫到的那個漂亮的小女孩。但我想她畢竟還是個孩子,早早地就讓她知道社會這麼複雜,不太好。所以,我就想到了你,想請你來幫我做這件事。」

舒暢將削好的蘋果遞給朱懷鏡,望著他眼睛眨都沒眨。好半天,舒暢才說:「你真是個好人。行吧,我幫你做好這事。」

「那就謝謝你了。」

時間早已是十一點多了,舒暢還沒有離開的意思。朱懷鏡想提醒她,卻又捨不得她走。舒暢手裡總操著那把水果刀,沒事樣把玩著。朱懷鏡伸手要過刀子,問她要梨子還是要蘋果。她也不講客氣,說就吃個蘋果吧。可沒等他的蘋果削完,舒暢突然說:「太晚了,我走了。」朱懷鏡吃驚地抬起頭,舒暢已快步走到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