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沒什麼,」她慌忙說道,「戴夫給我買了頭小奶牛。」

薩姆看上去有些羨慕。他正過著快活的日子,但護衛是沒有工錢的。他們基本上不需要錢——吃、喝、住、穿都是供給的——但是,年輕人仍然喜歡錢包裡能有幾便士。

他們談起了戴夫即將來臨的婚禮。「你和安妮特都要當奶奶了,」薩姆說,「你該跟她講和了。」

「別說傻話,」格溫達斷然說道,「你根本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晚飯上來時,拉爾夫和阿蘭從屋裡出來了。所有的居民和來客都聚在大廳裡。廚房的雜役端上來三條用藥草烤制的狗魚。格溫達坐在桌子末端附近,遠遠地離開拉爾夫。他也沒有正眼看她。

晚飯後,她睡在了地板上的草墊上,薩姆睡在她旁邊。能像薩姆小時候那樣挨著他睡,讓她很是快慰。她回憶起薩姆幼年時,在靜謐的夜晚,他酣睡時發出的輕柔而滿足的鼾聲。她的思緒飄散開來,思忖著孩子們長大後,是怎樣違逆父母的意願。她自己的父親想把她當商品買賣,她憤怒地拒絕了。現在她的兩個兒子也都走上了各自的人生之路,卻都不是她所規劃的。薩姆要做騎士,戴夫想娶安妮特的女兒。她心想,早知道他們是這樣,還會不會那麼熱切地生養他們呢?

她夢見她來到了拉爾夫的狩獵小屋,卻沒有看見他,而他的床上臥著一隻貓。她知道自己必須殺死那隻貓,但她的雙手被反綁著,於是她用頭去撞那隻貓,直到把它撞死。

她醒來時,思忖著自己能不能在狩獵小屋裡殺死拉爾夫。

多年以前,她殺死過阿爾文。她把他自己的刀插進了他的喉嚨,又推進到他的腦袋裡,直到刀尖從他的眼睛裡伸出來。她還殺死了小販西姆。她把他的頭按在水裡,儘管他拼命地掙扎,她仍然死死地按住,直到他的肺裡灌滿河水死去。假如拉爾夫一個人來狩獵小屋,那麼她也許能瞅準機會殺死他。

但他不會一個人來。伯爵從來不會獨自去任何地方。他會像從前一樣由阿蘭陪護。他只帶一名隨從出遊,已經是很不尋常的了,他不可能單獨出行。

她能把他們倆都殺死嗎?再也沒有人知道她將在那裡見到他們。假如她能殺了他們,她只需不慌不忙地走回家去,甚至都不會有人懷疑她。沒有人瞭解她的動機——這是個秘密,這一點很關鍵。也許會有人意識到她當時離小屋不遠,但他們只會問她是否看到過形跡可疑的人在附近出沒——誰也不會想到人高馬大的拉爾夫會死於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婦女之手。

她能做到嗎?她思來想去,但打心底明白這是沒有希望的。他們都是慣於廝殺的勇士。二十多年來,他們早已身經百戰,最近的一仗就是前年冬天打的。他們的反應極其敏捷。他們的還擊是致命的。許多法國騎士都想殺死他們,卻反而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也許能夠通過用計,出其不意地殺死他們中的一個,卻不可能把兩人都殺死。

她將不得不屈服於拉爾夫。

她面色嚴峻地走出門去,洗了洗臉和手。當她回到大廳裡時,廚房的雜役正在端上黑麥麵包和淡啤酒做早餐。薩姆把一片乾硬的麵包浸入淡啤酒中想泡軟。「你又是這麼一副表情,」他說,「你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她說。她掏出刀子切下了一片面包。「我今天得走好長一段路啊。」

「你就是為這個擔心嗎?其實你不用一個人走呀。好多女人都願意結伴而行的。」

「我比別的女人都能吃苦。」她很高興他能關心她。這是他真正的父親拉爾夫根本做不到的。伍爾夫裡克到底對這孩子產生了些影響。但他覺察出她的表情,揣測著她的心思,這讓她很是不安。「你用不著為我擔心。」

「我可以陪你回去,」他說,「我想伯爵肯定會讓我去的。他今天不需要任何護衛——他要和阿蘭一起去什麼地方。」

這是格溫達最不希望的事情。如果她不能按時趕到聚會地點,拉爾夫就會披露秘密。格溫達很容易想象他會怎樣地以此為樂。他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的。「不啦,」她堅定地說道,「你留在這裡。沒準兒伯爵什麼時候就會找你的。」

「他不會找我的。我可以陪你走。」

「我絕對不許你這麼做。」格溫達嚥下了嘴裡的麵包,又把剩下的麵包塞進了腰包裡。「你關心我,是個好孩子,但你沒必要陪我走。」她吻了吻他的面頰。「照顧好你自己吧。不要冒任何不必要的危險。如果你為我著想,就好好地活著。」

她邁步走了。走到門口時,她回了下頭。他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她強迫自己擠出了一副她希望能顯得輕鬆的笑容,然後就出去了。

路上,格溫達開始擔憂會有人發現她和拉爾夫的私通。這樣的事情向來是紙包不住火的。她已經在那兒密會過他一次了,她馬上又要來第二次,而且她擔心今後還會有更多這樣的事情。沒準兒哪天就會有人發現她在回家路上,一到某個地方就會離開大路折進森林,便會因此而心生疑竇。如果有人在不適當的時候碰巧闖進了狩獵小屋,會怎麼樣?有多少人會注意到,每當格溫達從伯爵城堡回韋格利,拉爾夫就會和阿蘭一起出去?

正午之前,她在一個小酒館停下,喝了點兒淡啤酒,吃了點乳酪。為了安全起見,行路的人們在離開這樣的地方時往往是結伴而行,但她故意磨蹭到所有的人都走了,才一個人上路。當她來到該折進森林的地方時,她前後張望了半天,以確保沒人在注意她。她覺得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林子裡好像有動靜,便仔細往那片模模糊糊的區域張望了一番,想看清楚到底是什麼在動,但那裡沒人。她覺得自己神經過敏了。

她艱難地在夏天茂盛的灌木叢中穿行著,又思忖起殺死拉爾夫的事情。假如萬幸,阿蘭不在,她能找到機會嗎?但是阿蘭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她到這裡來會拉爾夫的人。如果拉爾夫被殺死了,阿蘭當然知道是誰幹的。因此她必須連他一起殺了。但這似乎根本不可能。

小屋外有兩匹馬。拉爾夫和阿蘭在屋裡,坐在一張小桌前,面前還擺著吃剩的午飯:半條長麵包、一根火腿的骨頭,乳酪的外殼,還有一隻葡萄酒瓶。格溫達在身後關上了門。

「她來了,很守信用。」阿蘭滿意地說道。顯然他承擔讓她準時來到這裡的任務,他很欣慰她遵從了命令。「正好做你的飯後甜點,」他說,「就像葡萄乾一樣,雖然起了皺,但很甜。」

格溫達對拉爾夫說:「你幹嗎不讓他在外面待著?」

阿蘭站起了身。「說話總是這麼難聽,」他說,「你就不能學乖點兒嗎?」但他還是離開了房間,走進了廚房,把門從背後重重地關上。

拉爾夫對她微笑了一下。「到這邊來。」他說。她順從地向他走近了一些。「如果你願意,我會叫阿蘭別那麼粗魯的。」

「千萬別這樣!」她驚恐地說道,「如果他突然對我好起來,別人會起疑心的。」

「那隨你的便吧。」他抓住了她的手,想把她再拉近一些,「坐到我的腿上。」

「我們不能快點兒把事做完嗎?」

他大笑起來。「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你可真實在。」他站起身來,扶著她的雙肩,凝視著她的眼睛,然後他低頭吻了她一下。

這是他頭一回這樣做。他們性交了兩次都沒有接吻過。這讓格溫達越發厭惡起來。當他的嘴唇壓在她的嘴唇上時,她覺得這是比他的陽物插進她體內更大的侮辱。他張開了嘴,她聞到了他帶著乳酪味的氣息。她掙脫了,感到一陣噁心。「不。」她說。

「別忘了你這樣會失去什麼。」

「別這樣。」

他開始發怒了。「我非要不可!」他大聲說道,「把衣服脫了。」

「放我走吧。」她說。他嘴裡也開始說著什麼,但她提高了聲音壓過了他的話。牆很薄,她知道廚房裡的阿蘭能聽見她在哀求,但她顧不上了。「別逼我,我求你了!」

「你說什麼都沒用,」他咆哮道,「上床去!」

「求求你放過我吧!」

前門突然大開了。

格溫達和拉爾夫都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

是薩姆。

格溫達叫道:「噢,天哪,不!」

三個人都僵直地呆立了片刻。就在這一瞬間,格溫達猛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薩姆一直在為她擔憂,他沒有聽從她的叮囑,而是自伯爵城堡起就跟著她。他一直處於她看不見的地方,但也始終沒落下太遠。他看見她離開大路進了森林——她回頭時也看到了一絲動靜,然而她忽略了。他找到了小屋,比她晚到了一兩分鐘。他一定是站在外面聽到了叫喊聲。拉爾夫在逼迫格溫達屈從於不情願的性行為,這是顯而易見的——不過,閃電般地過了一遍他們說過的話後,格溫達意識到他們並沒有提及她不得不屈從的真正原因。秘密還沒有洩露——還沒有。

薩姆拔出了劍。

拉爾夫一躍而起。當薩姆撲過來時,拉爾夫也拔出了自己的劍。薩姆揮劍砍向拉爾夫的頭,拉爾夫一抬手,剛好擋開了這一擊。

格溫達的兒子正試圖殺他的父親。

薩姆的處境極度危險。他比個孩子大不了多少,而和他交手的卻是一位能征慣戰的悍將。

拉爾夫大叫一聲:「阿蘭!」

格溫達馬上明白過來,薩姆要對付的還不止是一個人,而是兩名高手。

她衝到了屋子的另一端。當廚房的門就要開啟時,她站到了門背後,身子緊貼在牆上,從腰帶上拔出了那柄長匕首。

門大大地張開了,阿蘭跨進了屋裡。

他打量著兩個打鬥的人,但沒有看見格溫達。他停頓了片刻,觀察著眼前的情景。薩姆的劍又一次劃過空中,這回是奔著拉爾夫的脖子而去的,但拉爾夫又一次用自己的劍擋開了這一擊。

阿蘭立刻看明白了,他的主人正受到猛烈的攻擊。他把手伸向了鞘中自己的劍,並且向前邁了一步。這時格溫達的匕首插進了他的後腰。

她使出了一個長年在地裡勞作的農民的全部力氣,把刀往裡一推,又往上一挑,穿透了阿蘭背部的肌肉,又向上刺破了他的肝、腸和肺。她還想刺透他的心。刀子有十英寸長,又尖又利,切割著他的器官,但還沒能立刻要他的命。

他疼得慘叫一聲,又突然安靜下來。他踉踉蹌蹌地轉過身來抓住了她,以一個摔跤手的摟抱動作把她拽向了自己。她又刺了他一刀,這回刺進了肚子。她又同樣地把刀往上一挑,刺向了他致命的器官。他的嘴裡噴出了鮮血。他趔趄了一下,雙臂垂向了體側。他以一種全然無法相信的眼神,盯著這個不起眼兒的小個子女人良久。接著他閉上了眼睛,倒在了地上。

格溫達又打量起另外兩人。

薩姆在攻擊,拉爾夫在躲閃。薩姆步步進逼,拉爾夫節節後退。薩姆又揮出了一劍,拉爾夫又躲過了一擊。拉爾夫拼命抵擋著,卻不進攻。

拉爾夫害怕殺死自己的兒子。

薩姆不知道他的對手就是自己的父親,因而沒有這樣的顧慮,他奮勇向前,猛打猛攻。

格溫達知道這種情況不可能持久,他們中的一個人會刺傷另一個人,繼而這就將變成一場殊死搏鬥。她舉起了自己血淋淋的刀子,全神貫注地尋找著機會,準備像刺穿阿蘭那樣刺穿拉爾夫。

「等一等。」拉爾夫舉起左手說道。然而薩姆怒不可遏,依然奮不顧身地撲向他。拉爾夫抵擋著,又說了一聲:「等一等!」他已累得氣喘吁吁,但最終還是從嘴裡擠出了一句話:「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夠多了!」薩姆吼道。格溫達能聽出他那成人的嗓音裡透射出了孩子氣的歇斯底里。他又揮出了一劍。

「你不知道!」拉爾夫喝道。

格溫達知道拉爾夫想對薩姆說什麼。他要說的是「我是你父親」。

絕不能讓他說出口。

「聽我說!」拉爾夫說道。薩姆終於停下了。他後退了一步,不過依然舉著劍。

拉爾夫大口喘著粗氣。他調整著呼吸準備說話,然而,就在他停頓的工夫,格溫達衝向了他。

拉爾夫轉過身子面對著他,同時揮劍向右平著畫了道弧線。他的劍刃擊中了她的刀刃,震落了她手中的刀。她徹底失去了防衛能力,她知道拉爾夫只要回手一擊,她就必死無疑了。

但是,自薩姆拔出劍以來,這是拉爾夫第一次門戶大開。他的身前毫無防備。

薩姆一個箭步上前,把劍刺進了拉爾夫的胸膛。

鋒利的劍尖刺破了拉爾夫輕薄的夏裝,從他的左胸骨處扎進了他的體內。劍刃一定是穿過了兩根肋骨間,因為又向裡陷了很深。薩姆發出了一聲殘忍的號叫,以示歡呼。他又使勁把劍向裡扎去。拉爾夫被推得踉踉蹌蹌地向後退著,肩膀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牆上,但薩姆還在向前推,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劍似乎一路穿透了拉爾夫的胸部。當劍尖從他的背後穿出,扎進木牆時,發出了奇特的砰的一聲。

拉爾夫的眼睛緊盯著薩姆的臉,格溫達知道他在想什麼。拉爾夫明白自己受了致命的傷。在他生命的最後幾秒鐘,他清楚他是被自己的兒子殺死的。

薩姆鬆開了劍,但劍並沒有掉下來,而是嵌在了木頭中,把拉爾夫釘在了牆上,模樣非常可怕。薩姆後退了一步,大驚失色。

拉爾夫還沒有死。他的胳臂虛弱地揮動了一下,試圖把劍從自己的胸中拔出,但他已經無法協調自己的動作了。格溫達腦中閃過了一個可怕的念頭,覺得他有點像那隻被護衛們綁在柱子上的貓。

她彎下腰,迅速地從地上撿起了她的匕首。

就在這時,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拉爾夫又開口說話了。

「薩姆,」他說,「我是……」這時一股鮮血從他的嘴裡噴出,打斷了他的話。

謝天謝地,格溫達心想。

鮮血戛然而止,正如噴出時一樣快,於是他又開口了:「我是……」

這回是格溫達阻止了他。她向前一躥,把匕首刺入了他的口中。他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咕噥。刀子扎進了他的喉嚨。

她鬆開刀子,後退了一步。

她驚恐萬分地看著自己的作為。這個折磨了她這麼久的人像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釘在了牆上,一支劍插在他的胸上,一把刀插在他的口中。他發不出聲音了,但他的眼睛還在轉,在表明他還沒有死。他來回打量著格溫達和薩姆,眼神中既有痛苦,也有驚駭,還有絕望。

格溫達和薩姆呆呆地僵立著,緊盯著他,沉默著,等待著。

終於,他的眼睛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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