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了,太淡了。我不能付給你純正染料的價錢。」
戴夫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梅爾辛深深地同情他。
瑪奇問:「你總共有多少粉?」
「像你拿去的那種四加侖的口袋,還有九袋。」戴夫沒精打采地說道。
「我按正常價錢的一半付你——三先令六便士一加侖。一袋是十四先令,十袋正好是七英鎊。」
戴夫又頓時喜笑顏開了。梅爾辛真希望凱瑞絲也在場,能分享一下這快樂。「七英鎊!」戴夫重複了一遍。
瑪奇還以為他嫌少,說:「我不能再付更多錢了——這染料不夠強。」
但是對戴夫來說,七英鎊就算是發財了。即使按時價算,這都是一個僱農好幾年的收入。他看了看梅爾辛。「我有錢了!」他說。
梅爾辛大笑著說道:「可別一下子都花了。」
第二天是禮拜日。梅爾辛去島上的小教堂做了晨禱。這座小教堂供奉的是匈牙利的聖·伊麗莎白,是醫療人員的保護神。然後他回了家,從園丁的棚子裡拿了把結實的橡木鍁。他把木鍁扛在肩上,步行穿過外橋,走過郊區,思緒也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他努力想回憶起三十四年前他和凱瑞絲、拉爾夫,還有格溫達一起在森林中走過的路,但似乎不可能。森林裡除了鹿跡根本沒有路。當年的小樹已長得高大挺拔,而原本參天的橡樹卻被國王的伐木工砍倒了。然而,讓他驚奇的是,仍然有一些可供辨認的地標存留了下來,有一股從地下汩汩而出的清泉,他記得十歲的凱瑞絲曾跪在那裡飲過水;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她說簡直像是從天堂裡掉下來的;還有一個兩側都非常陡峭的小山谷,底部是一片沼澤,使她的靴子裡滲進了泥。
他一邊走著,孩提時代的那一天的記憶變得越來越清晰。他記起了小狗「蹦蹦」跟著他們,而格溫達又跟著她的小狗。他又一次感受到凱瑞絲聽懂了他的玩笑時給他帶來的快樂。當他想起他當著凱瑞絲的面使用自己製作的弓是多麼無能,而他弟弟運用那武器又是多麼輕鬆時,他的臉紅了。
他想起最多的,還是小時候的凱瑞絲。那時他們還年幼,但他仍然為她的機智、她的大膽,以及她毫不費力就成了他們的頭兒的那種氣質所傾倒。那不是愛情,但也是一種不無愛的成分的迷戀。
回憶分散了他尋找路徑的注意力,他找不到那片空地了。他開始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所在——緊接著,突然之間,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片空地,他明白自己找對了地方。那片灌木已經擴充套件得很大了,橡樹的樹幹也更粗了,空地上開滿了夏天的野花。1327年11月的那一天卻不是這樣。但他毫不懷疑這就是那片空地:這就像是一張多年未見的熟悉的臉,雖然起了變化,卻絕不會認錯。
當年又瘦又小的梅爾辛爬進了那片灌木中,躲避踩踏著草木跑來的大人們。他還記得筋疲力盡、氣喘吁吁的托馬斯靠在了那棵橡樹上,拔出了劍和匕首。
在他的腦海中,那天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兩個身穿黃綠相拼的制服的人追上了托馬斯,要他交出一封信來。托馬斯告訴他們有人藏在灌木叢中窺視著他們,從而分散了兩個人的注意力。梅爾辛以為他和其他孩子都必死無疑了——然而當時只有十歲的拉爾夫殺死了其中一名士兵,表現出了日後在法國戰爭中使他如魚得水的果敢和敏捷。托馬斯結果了另一名士兵,但在此之前他受了傷——儘管得到了王橋修道院醫院的救治,或許也正因為這種救治——最終導致他失去了左臂。再後來,梅爾辛幫助托馬斯埋藏了那封信。
就在這裡,托馬斯當時說,在橡樹前面。
梅爾辛現在明白了,信裡藏著秘密,一個讓高層人士懼怕的驚天大秘密。這個秘密保護了托馬斯,不過他不得不躲進了一座修道院度過餘生。
如果你聽說我死了,托馬斯對孩提時代的梅爾辛說道,我希望你挖出這封信,把它交給一位教士。
現在,已是成人的梅爾辛舉起了鍬,挖了起來。
他不敢肯定托馬斯是否希望他這樣做。這封被埋起的信,是防備托馬斯死於非命的,卻不是防備他在五十八歲上壽終正寢的。那麼他是否還希望把信挖出來呢?梅爾辛不知道。他要在讀過信後再決定怎麼辦。他無法剋制自己的好奇心,迫切想知道信裡到底寫了些什麼。
他記不大清楚把那個包埋在哪裡了,第一次挖掘沒有挖到。他才挖了十八英寸就知道挖錯地方了:他能肯定當年那個坑只挖了一英尺深。他向左挪了幾英寸,又挖了起來。
這回挖對了。
一英尺下,鍬觸到了什麼東西,不是土壤。那東西是軟的,但不能彎曲。他把鍬扔到一邊,用手指在坑裡刨了起來。他摸到了一塊年代久遠、已經腐爛的皮子。他輕輕地拂去了上面的土,把那東西拾了起來。那正是多年前托馬斯系在腰帶上的皮包。
他在上衣上擦了擦沾滿泥的雙手,開啟了包。
裡面有一個用油布做的小包,依然完好無損。他鬆開了包上的拉繩,把手伸了進去,從裡面掏出了一張捲成了卷,外面封著蠟的羊皮紙。
他想輕輕地開啟紙卷,但手一碰到,蠟就碎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展開紙卷。紙卷完好無損:在土裡整整埋了三十四年,真是不可思議。
他馬上看出這不是正式檔案,而是私人信件。他能分辨出那上面是一位有教養的貴族雖然潦草卻很用心寫就的筆跡,而不是教士工整的文書。
他讀了起來。抬頭是這樣寫的:
發自英格蘭國王愛德華二世,於巴克利堡;由他忠實的僕人托馬斯·蘭利大人親手轉交;致他心愛的長子愛德華;致以國王的祝福和父親的慈愛。
梅爾辛頓時害怕起來。這是老國王致新國王的信。他拿著紙片的手顫抖了起來。他抬眼掃視了一遍四周的林木,彷彿有什麼人躲在灌木叢中窺視著他。
我親愛的兒子:你很快就會聽說我死了。要知道那不是真的。
梅爾辛皺起了眉。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內容。
你的母后,我心愛的妻子,起了歹心,指使夏陵伯爵羅蘭和他的兒子,派人來這裡刺殺我。但是托馬斯事先警告了我,刺客被殺死了。
這麼說,托馬斯不是刺客,而是國王的救星了。
你的母親一次沒能得手,肯定還會再派人來,因為只要我活著,她和她的淫夫就不得安寧。所以我和一名被殺死的刺客換了衣服。這個人和我身材相仿,面貌也大致相似。我買通了一些人,要他們堅稱那就是我的屍體。你母親看到屍體後會明白真相的,但她會將錯就錯,因為如果人們都以為我死了,就沒人能打著我的旗號來反叛或對抗王權了。
梅爾辛大吃了一驚。全國的人都以為愛德華二世死了。整個歐洲都被騙了。
但他後來又會怎樣呢?
我不告訴你我要去哪裡,但我打算離開我的英格蘭王國,再也不回來了。不過,我的兒子,但願我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你。
托馬斯為什麼要把信埋起來,而不是送出去呢?因為他擔心自己的性命,並把這封信視為保護自己的強大武器。一旦伊莎貝拉王后堅持偽稱自己的丈夫已經死了,她就得處理為數不多的那些瞭解真相的人。梅爾辛於是想起了在他還是個少年時,肯特伯爵因為堅稱愛德華二世還活著,被控謀反而遭到斬首。
伊莎貝拉王后派人追殺托馬斯。他們在王橋鎮外抓住了他。但托馬斯在時年十歲的拉爾夫幫助下,反倒殺死了他們。後來,托馬斯一定威脅過要揭穿整個陰謀——而且他有證據,就是老國王的信。那天晚上,托馬斯躺在王橋修道院的醫院時,與王后,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王后的代理人——羅蘭伯爵及其兒子——進行了談判。他承諾保守秘密,條件是要接受他做一名修士。他在修道院裡會感到安全——而且,為了防備王后在別人的勸誘下食言,他說信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一旦他死了就會暴露。於是王后不得不保證他的生存。
王橋修道院老副院長安東尼瞭解一些內情,他在臨死時告訴了塞西莉亞嬤嬤。而當塞西莉亞嬤嬤也躺在了臨終的病榻上時,她又向凱瑞絲透露了部分真相。梅爾辛心想,人們也許會把秘密保守上幾十年,但在死到臨頭時,都會感到必須說出實情。凱瑞絲也看到了那份以接受託馬斯做修士為條件將林恩田莊交給修道院的檔案。梅爾辛現在明白了為什麼凱瑞絲對這份檔案漫不經心的詢問竟然引發了軒然大波。格利高裡·朗費羅老爺竟然勸動拉爾夫闖進修道院,偷走了修女們的所有檔案,期望找到那封信。
那麼這片羊皮紙的殺傷力是否已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減弱了呢?伊莎貝拉很長壽,但她已經在三年前過世了。愛德華二世幾乎可以肯定也死了——如果他還活著,他現在得有七十七歲了。當世人都以為他父親死了,老國王卻還活著,愛德華三世會害怕這一真相揭露嗎?他如今已是位不可一世的君王,沒人能對他構成重大威脅,但他會因此而感到巨大的尷尬和羞恥。
那麼梅爾辛該怎麼辦呢?
他原地不動,在森林中繁盛的野花碧草中佇立了良久。最終他捲起了那片紙,把它放回包中,又把包塞進了舊皮囊裡。
他把皮囊放回了坑中,重新埋了起來,又把自己起初挖錯的那個坑也填滿了土。他把兩個坑上的土都撫平了,又從灌木上扯下了些葉子,散佈在橡樹前。他後退幾步,端詳了一番自己的活計,感到很滿意:如果只是不經意地瞟上一眼,根本看不出這裡有人挖過坑。
接著他轉身離開了空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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