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不是——安妮特仍然不放過任何機會對你父親賣弄風情!」
「那是你們的問題,不是我們的。」
格溫達站起身來,她縫補的襪子和針線從腿上滑到了地上。「你怎麼能這樣對我?要那條母狗成為我們家的一員!我的孫子是她的外孫。她可以隨隨便便進出我們家,用她的妖氣來愚弄你父親,然後再嘲笑我。」
「我又不是要娶安妮特。」
「阿瑪貝爾也不是什麼好貨。瞧她那德性——跟她母親一個樣兒。」
「她不是,實際上——」
「你不能那樣做!我絕對不允許!」
「你不能不允許,媽媽。」
「哦,我當然能——你還太小。」
「我用不了多久就會長大的。」
伍爾夫裡克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你們都在嚷嚷什麼?」
「戴夫說他想娶安妮特的女兒——但我不會允許的。」格溫達的聲音不斷升高,終於尖叫起來。「決不!決不!決不!」
拉爾夫伯爵讓內特總管大吃了一驚,他說他要親自去看看戴夫種的那種奇異的作物。內特是在到伯爵城堡例行公幹時,順口提起這件事的。未經准許在森林裡開墾一小塊地是極其輕微的違法行為,通常都是罰款了事。內特是個粗人,平素只對賄賂、佣金之類感興趣,拉爾夫對格溫達一家成見極深:他痛恨伍爾夫裡克,對格溫達居心不良,而現在又暴露出他是薩姆生父的可能,內特卻絲毫沒注意到。所以當拉爾夫說等他下次去韋格利一帶,要親眼去看看那作物時,內特嚇了一跳。
從復活節到聖靈降臨節之間一個晴朗的日子裡,拉爾夫帶著阿蘭·弗恩希爾一起騎馬從伯爵城堡前往韋格利村。他們來到那個作為領主宅第的小木屋時,看到了女管家維拉,她已經弓腰駝背,鬢髮斑白,但仍在忙前忙後。他們命令她準備午飯,然後就找到內特,跟著他進了森林。
拉爾夫認出了這種植物。他不是農民,但能分辨出不同灌木間的差別,他在行軍作戰途中看到過不少不是英格蘭原產的農作物。他從馬鞍上彎下腰來,拔起了一把。「這是茜草,」他說,「我在佛蘭德斯見過,長成後能製作成同名的紅色染料。」
內特說:「他跟我說這叫沼地草,是治氣胸的。」
「我相信這的確也是藥材,但人們種它可不是為了這個。他的罰金會是多少?」
「通常都是一先令。」
「那遠遠不夠。」
內特的神情緊張了起來:「規矩一壞,竟然捅出這麼大的婁子來,爵爺,我……」
「沒關係。」拉爾夫說。他一踢馬肚,馬小跑著穿過空地中央,踐踏著灌木。「來吧,阿蘭。」他叫了一聲。阿蘭也模仿著他。兩人策馬兜著小圈慢跑著,踏平了地上的作物。沒過一會兒,全部的灌木就都被摧毀了。
拉爾夫能看出,即便這些都是非法種植的作物,內特仍然為它們的被毀而感到驚駭。農民最見不得農作物被糟蹋。拉爾夫從法國學到,打擊敵國士氣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們即將收割的莊稼在地裡燒掉。
「這就行了。」他說。他很快就變得煩躁起來。他為戴夫無視領主,擅自種植這些作物而感到氣憤,但這並不是他來韋格利的主要原因。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再看看薩姆。
他們騎馬回村時,他掃視著田野,尋找著一個長著濃密黑髮的高個兒小夥子。由於薩姆身材高大,在一群駝背扛著木鍁的發育不良的農奴中會非常惹眼的。他遠遠地看見了他,在溪地。他收住了韁繩,目光越過狂風勁吹的田野,凝視著這個長到了二十二歲他卻從不知道的兒子。
薩姆和那個他以為是他父親的人——伍爾夫裡克——一起用一張馬拉的輕犁犁著地。他們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不時地停下來調整著馬具。當他們兩人在一起時,很容易看出他們的差異。伍爾夫裡克的頭髮是黃褐色的,薩姆卻是黑色的;伍爾夫裡克的身子橫豎一般粗,像頭牛,薩姆肩膀很寬,但有些含胸,像匹馬;伍爾夫裡克的動作又慢又小心,薩姆則又快又優雅。
看著一個陌生人,心裡卻想著這是我的兒子,這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感覺。拉爾夫自信絕無婦人之仁。如果同情或悔恨之類的情感能影響他,他也就沒有今天了。然而發現了薩姆卻似乎要讓他喪失男人氣概。
他強迫自己離開,策馬慢跑著回到村裡,然而他又一次屈從了自己的好奇心和感情,派內特去找薩姆,把他帶到領主宅第來。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拿這孩子怎麼樣:和他聊天,挑逗他,邀他共進午餐,還是別的?他本該想到格溫達是不會給他自由選擇的機會的。她和內特、薩姆一起來了,伍爾夫裡克和戴夫也跟著他們進來了。「你想要我兒子幹什麼?」格溫達質問道。她的語氣就好像拉爾夫並非她的領主,而是和她地位相當似的。
拉爾夫並沒有事先考慮過,便說道:「薩姆可不是生就要做一個鋤地的農奴的。」他看到阿蘭·弗恩希爾吃驚地望著他。
格溫達也現出了迷惑的表情。「我們生就做什麼,只有上帝知道。」她慢吞吞地說道,拖延著時間。
「如果我想了解上帝的事情,我會去問教士,而不是問你,」拉爾夫對她說,「你兒子是塊當戰士的料。我不用祈禱就能看出來——這對我是顯而易見的,任何身經百戰的老兵都是如此。」
「不,他不是個能打仗的人,他是個農民,也是農民的兒子,他命定要像他父親一樣種莊稼、養牲口。」
「別在乎他父親。」拉爾夫想起了格溫達在夏陵郡守的城堡裡勸說他赦免薩姆時所說的話。「薩姆有殺人的天性,」他說,「對於一個農民來說,這太危險了,但對於一名士兵來說,這是無價的品質。」
格溫達開始揣度拉爾夫的意圖,她似乎嚇壞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拉爾夫已經意識到按照這個邏輯他將得出什麼結論。「讓薩姆做個有用的人,而不是危險的人。讓他學習武藝。」
「荒唐,他已經太大了。」
「他二十二歲。是有點晚。不過他很健壯。他能行。」
「我看不出他怎麼才能行。」
格溫達假裝在挑薩姆的毛病,但拉爾夫猜透了她的心思,知道她打心眼裡反對這個主意。這反倒讓他更堅定了。他面帶著勝利的微笑說道:「這很容易。他可以住到伯爵城堡去,做個護衛。」
格溫達的樣子就像是被刺了一刀。她的眼睛閉上了一會兒,她那橄欖色的臉變得蒼白。她嘴唇動著說「不」,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
「他已經跟你過了二十二年了,」拉爾夫說,「夠長的了。」現在該輪到我了,他心想,嘴上卻說道:「現在他是個男子漢了。」
因為格溫達一時啞了口,伍爾夫裡克發話了。「我們不同意,」他說,「我們是他的父母,我們不准許他去。」
「我沒問你同意不同意,」拉爾夫輕蔑地說道,「我是你的伯爵,你是我的農奴。我不是在請求你,而是在命令你。」
內特總管插話了:「而且,薩姆已經過了二十一歲,所以該由他自己做決定,而不是他父親。」
他們全都轉向了薩姆。
拉爾夫不敢肯定會有什麼結果。做一名護衛是許多年輕人夢寐以求的,無論出自哪個階層,但他不知道薩姆是否也這樣。比之在田地裡累折腰,城堡中的生活奢侈氣派,激動人心;但士兵也經常死得很早——或者比這還糟——缺胳膊斷腿地回家,悲慘的後半生就只能在小酒館的門外乞食了。
然而,拉爾夫一看到薩姆的臉就明白了他的心思。薩姆笑得很燦爛,眼睛裡閃爍著熱切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想去了。
格溫達終於發出了聲音。「別去,薩姆!」她說,「別受誘惑。別讓媽媽看到你被箭射瞎眼睛,或者被法國騎士的劍砍傷,再或者被他們的馬蹄踩殘廢。」
伍爾夫裡克也說:「別去,兒子。留在韋格利,長命百歲吧。」
薩姆臉上又現出了疑惑的神情。
拉爾夫說:「好了,小夥子。以前你一直聽你媽媽的,還聽這個把你養大的農民爸爸的。但現在該你自己拿主意了。你想怎麼辦?是在韋格利村過一輩子,和你弟弟一起種地?還是離開?」
薩姆只猶豫了一會兒。他負疚地看了一眼伍爾夫裡克和格溫達,然後轉向拉爾夫。「我去,」他說,「我要做一名護衛,謝謝你,我的爵爺!」
「好小夥子。」拉爾夫說。
格溫達放聲大哭。伍爾夫裡克摟住了她。他抬眼看著拉爾夫,問:「他什麼時候走?」
「今天,」拉爾夫說,「午飯後他可以跟我和阿蘭一起騎馬回伯爵城堡。」
「別那麼急。」格溫達哭叫道。
但沒人聽她的。
拉爾夫對薩姆說:「回家去拿上你想拿的所有東西。和你媽媽一起吃頓午飯。然後回到這兒來,在馬廄等我。內特會去徵用一匹馬,送你去伯爵城堡。」他轉過身,表示和薩姆一家說完了話。「現在,我的午飯呢?」
伍爾夫裡克、格溫達和薩姆都出去了,戴夫卻留了下來。難道他已經知道自己的作物被踏平了?還是有別的什麼事?「你還有什麼要求?」拉爾夫問。
「爵爺,我想求您開恩。」
拉爾夫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個膽敢不經准許就在森林裡種茜草的無法無天的農民,居然乞求起來。這是多麼令人愉快的一天呀。「你沒法當護衛,你繼承了你媽媽的身材。」拉爾夫對他說,阿蘭則在一旁大笑起來。
「我想娶安妮特的女兒阿瑪貝爾。」那年輕人說。
「那你媽媽可不會高興啊。」
「我只差一歲就成年了。」
拉爾夫當然非常瞭解安妮特。他差點兒為了她的緣故而被絞死。他這輩子和她的糾葛一點兒也不比和格溫達少。他記得她的所有家人都在黑死病中死了。「安妮特還有一些他父親留下的地。」
「是的,爵爺,她願意在我娶了她女兒後把那些地轉讓給我。」
這樣的請求通常是不會被拒絕的,不過所有領主都會為此收一筆稅,叫作「過戶費」。然而,領主也沒有義務非要同意。領主們有權憑一時心血來潮拒絕這樣的請求,從而毀掉一個農奴的一生,這是農民們最大的苦惱之一。但這也給了主子們一個行之有效的約束手段。
「不,」拉爾夫說,「我不會把那些地轉給你的。」他咧嘴一笑。「你和你的新娘可以去吃茜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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