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1361年3月至12月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你怎麼找到我的?」薩姆問。

「我在諾斯伍德的集市上遇見了扶犁手哈里。」

「我希望沒人跟蹤你來這兒。」

「我天不亮就出村了。你爸爸跟人家說我到王橋去了。沒人跟著我。」

他們交談了幾分鐘,薩姆說他得回去幹活兒了,不然別人會不高興,說他把活兒都甩給了他們。「你回村裡去吧,去找莉莎老太太,」他說,「她住在教堂對面。告訴她你是誰,她會給你吃喝的東西的。我黃昏時回去。」

格溫達瞟了一眼天空。這是個陰沉的下午,再過一小時左右,這些人就不得不收工了。她在薩姆的面頰上吻了一下,就離開了他。

她在一所比村裡大多數房子都稍大一些的房子裡找到了莉莎——她有兩間屋子而不是一間。老太太向格溫達介紹了她丈夫羅布,他是個瞎子。正如薩姆所說的,莉莎很好客:她把麵包和濃湯端上了桌子,又倒了一杯淡啤酒。

格溫達問起了他們的兒子,這下子開啟了莉莎的話匣子。她滔滔不絕地說起了他,從嬰兒時期一直說到了當學徒,直到老頭兒嚴厲地打斷了她。他只說了一個字:「馬。」

他們安靜了下來,格溫達聽到了小跑的馬蹄有節奏的嗒嗒聲。

「是匹小馬,」瞎子羅布說道,「一匹馴馬,或者矮種馬。對貴族和騎士來說太小了,不過有可能騎馬的是一位太太。」

格溫達嚇得打起了寒戰。

「一個小時內來了兩位客人,」羅布說,「一定有關聯。」

這正是格溫達所害怕的。

她站起身來望了望門外。一匹健壯的黑矮馬正沿著房子間的小路跑了過來。她立刻認出了騎馬的人,心裡不禁一沉:這是喬諾總管,韋格利鄉長的兒子。

他是怎麼找到她的?

她想趕緊閃回屋,但他已經看見了她。「格溫達!」他高喊著,勒住了馬。

「你這魔鬼。」她說。

「我不明白你在這兒幹什麼呢。」他嘲諷地說道。

「你怎麼到這兒來的?沒有人跟著我呀。」

「我父親派我去王橋,看看你在那裡搗什麼鬼,但我在十字路口的酒館停了停,有人記得你走上了去奧特罕比的路。」

她不知道她能否騙得過這個精明的小夥子。「我就不能來這兒看看我的老朋友嗎?」

「你沒有理由,」他說,「你那個逃亡的兒子呢?」

「他不在這兒,雖然我原本也希望他在這兒。」

他稍稍遲疑了一下,好像是覺得她說的有可能是真話,但他隨即說道:「也許他藏起來了。我要找找。」他一踢馬肚,繼續向前。

格溫達目送著他走了。她沒能騙過他,但也許讓他對自己的想法不那麼肯定了。如果她能搶先找到薩姆,就有可能把他藏起來。

她匆匆同莉莎和羅布打了個招呼,便連忙穿過小屋,從後門走了出去。她貼著樹籬穿過了田野,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村子方向,看到一個騎著馬的人也出了村,但與她行進的方向並不同。天色正在變黑,她想自己矮小的身軀以黑糊糊的樹籬為背景,也許分辨不出。

她遇到薩姆他們時,他們正往回走,木鍁扛在肩上,靴子上粘著厚厚的糞肥。遠遠地乍一看,薩姆儼然就是拉爾夫:那高大的身材、自信的大步,還有結實的脖子上帥氣的頭顱,簡直一模一樣。但從他說話的神態上,她又能看出伍爾夫裡克的影子:那擺頭的姿勢、羞澀的微笑,還有那激憤的手勢,全都是跟他的養父學的。

那些人看見了她。她剛一來就逗樂了他們,於是,那個獨眼的人喊了聲:「你好,媽媽!」他們全都大笑起來。

她把薩姆拉到一邊,說:「喬諾管家來了。」

「見鬼!」

「我很抱歉。」

「你說過沒人跟蹤你的!」

「我沒看見他,但他摸到了我走過的路。」

「該死。現在我怎麼辦?我不回韋格利去!」

「他正找你呢,但他出村後往東去了。」她掃了一眼正在變黑的四周,但看不清多少東西。「要是咱們趕緊回到老教堂,就能把你藏起來——也許,在教堂裡。」

「好吧。」

他們加快了腳步。格溫達回頭說道:「你們要是碰見一個叫作喬諾的總管……就說沒見過韋格利的薩姆。」

「我們從來沒聽說過他,媽媽。」一個人說道,其他人全都附和著。農奴們通常都樂意相互幫助,和鄉長鬥爭。

格溫達和薩姆進村時沒看到喬諾。他們徑直奔向教堂。格溫達心想他們也許能直接進去:鄉下的教堂通常都空無一人,因而一般也都開著門。但假如這座教堂例外的話,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們在房屋間穿行著,已經能看見教堂了。當他們經過莉莎家的前門時,格溫達看到了一匹黑色的矮馬。她哼了一聲。喬諾一定是藉著薄暮繞了回來。他猜想格溫達一定能找到薩姆並把他帶回村,他的寶押對了。他像他父親內特一樣狡猾。

她抓住了薩姆的胳膊,催他趕緊走到路對面,鑽進教堂——這時喬諾從莉莎的房子裡走了出來。

「薩姆,」他說,「我猜你就在這兒呢。」

格溫達和薩姆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薩姆倚在自己的木鍁上:「你想怎麼著?」

喬諾勝利般地咧嘴一笑:「把你帶回韋格利去。」

「我倒希望你試試。」

一大幫村民,大多是婦女,從村子的西邊湧了過來,駐足觀看這場爭執。

喬諾走到他的矮馬旁,從鞍囊裡掏出了一副帶鏈子的鐵傢伙:「我要給你戴上腳鐐,識相的話就別反抗。」

格溫達不明白喬諾怎麼這麼膽大。他真的以為單憑他自己就能逮捕薩姆嗎?他的確壯得像頭牛,但沒有薩姆高大。難道他指望村民們會幫他?法律的確是在他一邊,但很少有農民會認為他辦的事情是正當的,尤其是年輕人。他沒意識到他的不利條件。

薩姆說:「咱們小時候,我就經常揍得你拉稀,今天我要再過過癮。」

格溫達不想讓他們打鬥起來。無論誰打贏,就法律而言,薩姆都不佔理。他是個逃亡的農奴。她說:「今天已經太晚了,哪兒也去不了了。咱們明天早上再商量,好嗎?」

喬諾鄙夷地大笑起來:「像你偷偷地溜出韋格利一樣,天不亮就讓薩姆逃走?沒門兒。他今晚得戴著腳鐐睡覺。」

和薩姆一起幹活兒的人們來到了,也都停下腳步,想看個究竟。喬諾說:「所有守法的人都有責任幫助我逮捕這個逃亡的農奴,而任何妨礙我的人,也必將受到法律的嚴懲。」

「我能幫你,」那個獨眼的人說道,「我幫你牽住馬吧。」其他人都吃吃地笑起來。沒有人支援喬諾,可是也沒有人為薩姆辯解。

喬諾突然起動了。他兩手握著鐵鐐,向薩姆邁出一步,彎下腰去,試圖出其不意地鎖住薩姆的雙腿。

對於一個動作遲緩的老人,這招也許管用,但薩姆反應很快。他後退了一步,隨即抬腿就是一腳,一隻沾滿汙泥的靴子正踢在喬諾伸出的左臂上。

喬諾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勃然大怒。他收回右臂,把鐵鐐徑直甩出,正奔薩姆的腦袋而去。格溫達聽到了一聲驚恐的尖叫,意識到那是她自己發出的。薩姆飛快地又是向後一退,跳到了鐵鐐打不著的地方。

喬諾眼看這一擊又要落空,便在最後一瞬撒了手。

鐵鐐飛過了空中。薩姆連忙躲閃,把頭一扭,彎下腰來,但他沒法完全躲過這一擊。鐵塊擊中了他的耳朵,鐵鏈抽打在他的臉上。格溫達大叫了一聲,好像是她自己受了傷一樣。旁觀的人們都屏住了呼吸。薩姆踉蹌了一下,鐵鐐落在了地上。有那麼一瞬間,一切都彷彿靜止了。血從薩姆的耳朵上和鼻子裡湧了出來。格溫達邁步走向他,張開了雙臂。

但薩姆隨即從震驚中恢復了過來。

他轉身面對著喬諾,以一個漂亮的動作揮動了他那沉重的木鍁。喬諾方才使出渾身氣力丟擲鐵鐐後,還沒有完全站穩,因而無法躲閃。木鍁的刃劈中了他頭的側部。薩姆身強力壯,木頭敲擊骨頭的聲音響徹了村子的街道。

喬諾還在暈頭轉向,薩姆便又給了他一擊。這回木鍁是當頭落下的。薩姆是雙臂一起揮動,木鍁刃部朝下,重重地落在了喬諾的頭頂上。這回的撞擊聲沒有迴響,更像是一記悶雷,格溫達擔心喬諾的頭蓋骨怕是裂開了。

喬諾重重地跪倒在地上,薩姆第三次擊中了他,又是用橡木木鍁使盡渾身氣力的狠命一擊,這回劈中了喬諾的前額。格溫達絕望地心想,一把鐵打的劍也不可能造成更大的傷害了。她邁步向前想攔住薩姆,但村民們已想到了她前面,因而出手更早。他們兩人抓住薩姆的一隻胳膊,把他拽開了。

喬諾躺在了地上,頭枕在一片血泊中。這一幕讓格溫達噁心得想吐,而且她抑制不住地想象著這孩子的父親內特聞訊後將會怎樣地悲傷。喬諾的母親在黑死病中死了,因而她至少是不會受這傷痛的折磨了。

格溫達能看出薩姆傷得不重。他在流血,但他仍然奮力掙扎著,想擺脫抓住他的人,繼續攻擊。格溫達俯身看了看喬諾。他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她把手放在了他的心口,什麼也沒感覺到。她又學著凱瑞絲的樣子摸了摸他的脈,也是什麼都沒有。喬諾似乎也沒了呼吸。

她明白這將是什麼後果,開始抽泣了起來。

喬諾死了,薩姆成了殺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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