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威利吃了一驚,從他的對手跟前向後退開,他歉疚地看著凱瑞絲。她剛張開嘴準備再講,可就在這時,一柄木鍁本來肯定對準威利的,卻重重地打在了她的頭上。

這一下直打得她天旋地轉。她的視力模糊了,身體也站不穩了,她只曉得隨後便倒在了地上。她頭暈眼花地躺在那裡,竭力想恢復神志,周圍的世界卻似乎搖晃起來。跟著便有人挾起她腋下,把她拖開了。

「你受傷了嗎,凱瑞絲嬤嬤?」聲音很熟悉,但她對不上號了。

她的頭腦終於清晰了,她在救助她的人的幫助之下,掙扎著站起身,這時她才認出那人是肌肉強健的糧食商瑪格·羅賓斯。「我只是有點暈,」凱瑞絲說,「我們得制止這些男孩子互相殺戮。」

「治安官都來了。讓他們來處理吧。」

沒錯,芒戈和六七名助手,個個都一路揮舞著棍棒,趕來了。他們衝進了打架的人群,不分青紅皂白地朝那些人的頭上砸去。他們造成的傷害不亞於原先的鬥毆,而且他們的出現把陣容也攪亂了。那些小子嚇慌了手腳,有些趁亂跑掉了。沒出幾分鐘,鬥毆便停止了。

凱瑞絲說:「瑪格,跑到女修道院去,找到烏娜姐妹,要她帶上紗布快來。」

瑪格趕緊去了。

還能走路的傷者迅速走開了。凱瑞絲開始檢查那些留下來的人。一個肚子上捱了一刀的青年農民正在用力把腸子揉進去:看來他沒多大希望了。一個胳膊上砍了一道口子的,若是凱瑞絲能為他止血的話,還能活下去。她解下他的腰帶,扎住他的上臂,勒緊到血流減緩成細線。「就這樣待著別動。」她囑咐完他,就往前走到一個像是斷了指骨的鎮上男孩跟前。她的頭還在疼,但她不去理睬。

烏娜帶著好幾位修女來了。緊跟著,理髮師馬修提著他的口袋也到了。他們一齊動手包紮傷者。在凱瑞絲的指揮下,主動來幫忙的人挑出重傷號,把他們抬到女修道院去。「把他們送到舊醫院,別去新醫院。」她說。

她從跪姿一站起來,立刻感到一陣暈眩。她拽住烏娜,穩住自己。「你怎麼了?」烏娜問。

「一會兒就好了。咱們還是快回醫院去吧。」

她們在市場攤位中間的縫隙中穿行到了舊醫院。她們一進去,當即發現裡面沒有一個傷員。凱瑞絲動火了。「這些蠢貨全都把人送錯了地方。」她說。要人們學會區別安置的重要性還要假以時日,她總算明白了。

她和烏娜來到了新醫院。進門處要穿過一座寬大的拱門。她們進去的時候,正遇到那些幫忙的人出來。「你們把他們送錯了地方!」凱瑞絲慍怒地說。

一個人說:「可是,凱瑞絲嬤嬤——」

「別爭了,沒時間啦,」她不耐煩地說,「趕緊把他們抬到舊醫院去。」

她走進迴廊,看到臂上開了口子的青年正被抬進一個她知道住了五個黑死病患者的房間。她疾速跑過院子。「站住!」她怒衝衝地叫道,「你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他們在執行我的指令。」

凱瑞絲站住腳,四下一看。原來是塞姆兄弟。「別幹蠢事了,」她說,「他受了刀傷——你想讓他死於黑死病嗎?」

他的圓臉漲紅了:「我以為,我的決定用不著要經你批准吧,凱瑞絲嬤嬤。」

這真是愚昧,她不予理睬。「所有這些受傷的男孩一定要遠離黑死病患者,不然會受感染的!」

「我看你是操勞過度了。我建議你去躺一會兒。」

「躺一會兒?」她已經憤怒了,「我剛剛包紮了所有這些人——現在我要好好看顧他們了。可不是在這兒!」

「感謝你的急救,嬤嬤。你現在可以走開,由我來徹底檢查這些病人。」

「你這白痴,你會害死他們的!」

「請在冷靜下來之前離開醫院。」

「你不能把我從這兒趕出去,你這渾小子!我是用修女的錢蓋的這所醫院。這兒由我負責。」

「是嗎?」他冷冷地說。

凱瑞絲意識到,她雖然沒有預見到這一時刻,他卻早已料到。他面紅耳赤,但他控制著自己的感情。他是個有想法的男人。她停下來迅速動著腦筋。她四下打量,看到修女們和幫忙的人都在觀望,等待會有什麼結果。

「我們得看護這些孩子,」她說,「我們站在這兒爭論的時候,他們會因失血過多而死去。我們一時先讓步吧。」她提高了嗓音。「請把他們原地放下。」天氣很溫暖,沒必要把病人放進屋裡。「我們先來看一下他們的需要,然後再決定把他們安置在什麼地方。

幫忙的和修女們都瞭解並且尊重凱瑞絲,而塞姆對他們來說只是新人;他們都欣然服從她。

塞姆看到自己受到打擊,臉上掠過憤怒不已的神色。「在這種環境下,我沒法給病人看病。」他說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凱瑞絲很是吃驚。她本來以自己的讓步來給他留面子,卻沒想到他會在一怒之下,撇下病人,揚長而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都忙於給他們洗傷處,縫傷口,調配安定的草藥和舒心的飲料。理髮師馬修在她身邊工作,接上斷骨,復位關節。馬修如今已年屆五旬,不過他兒子路加已經有了相應的技術給他幫忙了。

他們忙完了,天色已經進入了涼快的傍晚。他們都坐在迴廊的圍牆上休息。瓊姐妹給他們拿來了清涼的蘋果汁。凱瑞絲的頭依舊在疼。她剛才忙得顧不上,可現在就疼得難受了。她決定早早上床休息。

大家正喝著蘋果汁,年輕的喬西來了:「主教大人要你在方便的時候到副院長宅院去見他,副院長嬤嬤。」

她煩惱地哼了一聲。無疑是塞姆去告狀了。這是她最不希望的了。「告訴他,我馬上就到。」她說。她又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但願把這事了斷算了。」她喝完她的蘋果汁就走了。

她疲憊地走過綠地。攤主們都在為入夜打點著:蓋上貨物,鎖上屋門。她穿過墓地,進入了宅院。

亨利主教坐在桌子的首席,牧師會的克勞德和副主教勞埃德和他在一起。菲利蒙和塞姆也在場。戈德溫那隻叫「大主教」的貓,臥在亨利的膝頭,看樣子挺自在。主教說:「請坐吧。」

她坐在克勞德旁邊。他和藹地說:「你樣子很疲乏,凱瑞絲嬤嬤。」

「一下午我都在包紮那些大打出手的蠢小子。我自己頭上還捱了一下呢。」

「我們聽說那場鬥毆了。」

亨利補充說:「還有在醫院裡的那場爭論。」

「我想這就是我在這兒的原因吧。」

「對。」

「新醫院的全部理念就是把病人和傳染病隔離開——」

「我知道爭論的是什麼了,」亨利打斷了她的話,他對全體在場的人說著,「凱瑞絲吩咐把打架中受傷的人送到舊醫院。塞姆違背了她的指示。他們當著眾人的面發生了不應有的爭吵。」

塞姆說:「我為此道歉,主教大人。」

亨利似是沒有聽見。「在我們繼續談論之前,我想澄清一些事情。」他看了看塞姆,又看了看凱瑞絲,然後又看著塞姆。「我是你們的主教,也是不在位的王橋修道院的院長。我有全權對你們發號施令,而服從我則是你們的職責。你接受這一點嗎,塞姆兄弟?」

塞姆低頭鞠躬:「我接受。」

亨利又轉向凱瑞絲:「你呢,副院長嬤嬤?」

這當然沒有爭論的餘地。亨利完全在理。「我接受。」她說。她信心十足地想,亨利不致愚蠢到強制受傷的小痞子去染上黑死病吧。

亨利說:「請允許我陳述一下這場爭論。新醫院是用修女的錢,按照凱瑞絲嬤嬤的特殊要求修建的。她設想為黑死病患者和其他——按照她的說法可能從病人傳給好人的疾病提供一處地方。她相信隔離這兩種病人是必要的。她認為在任何情況下她都有權堅持要使她的計劃得以實行。這麼說對嗎,嬤嬤?」

「對。」

「凱瑞絲設想她的計劃時,塞姆兄弟不在這裡,所以沒法和他商議。然而他在大學裡研讀了三年醫學,還獲得學位。他指出,凱瑞絲沒受過培訓,而且,除去她從實踐經驗中獲取的東西之外,也不大懂病理。他是個合格的醫生,而且不僅如此,他還是修道院裡,或者確切地說在整個王橋唯一的醫生。」

「一點不錯。」塞姆說。

「你怎麼能說我沒受過培訓?」凱瑞絲爆發了,「經過多年來我治療病人之後——」

「請安靜些。」亨利說,聲音幾乎沒有提高,他那平和的語氣中有一種東西使凱瑞絲閉上了嘴,「我就要提到你治病的經歷了。你在這裡的工作無法估量。你對黑死病——如今還在我們這裡——的精心治療遠近聞名。你的經驗和實踐知識是無價之寶。」

「謝謝你,主教。」

「另一方面,塞姆是教士,是大學畢業生——還是男人。他帶回來的學問對一座修道院醫院的恰當管理是根本性的。我們不希望失去他。」

凱瑞絲說:「大學裡的一些大師同意我的方法——可以問問奧斯丁兄弟嘛。」

菲利蒙說:「奧斯丁兄弟已經被派往林中聖約翰修道院去了。」

「而現在我們知道其中的原因了。」凱瑞絲說。

主教說:「是由我來做出裁決,而不是奧斯丁或者大學裡的大師。」

凱瑞絲意識到,她對這樣攤牌毫無準備。她精疲力盡,她還頭疼,而且她難以理清思緒。她身處一場權力之爭當中,自己卻沒有戰略。若是她有充分警覺的話,主教喚她時,她就不會應召而來。她就該上床休息,讓頭疼好了,到早晨起來再補充些營養,要等到想好作戰方案之後再面見亨利。

是不是為時已晚呢?

她說;「主教,我覺得今晚討論這件事不合適。或許我們可以推遲到明天,等我身體好些再說。」

「沒必要了,」亨利說,「我已聽取了塞姆的抱怨,而且我也瞭解你的觀點。再說,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

凱瑞絲明白,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她再說什麼也沒用了。可是他是如何決定的呢?他要踏上哪條路呢?她當真不曉得。何況她已累得做不成任何事情,只有坐聽她的命運了。

「人類是軟弱的,」亨利說,「我們知道,誠如先知保羅所指出的:透過玻璃就昏暗。我們犯錯,我們迷路,我們推理不當。我們需要幫助。所以上帝才把他的教會,還有教皇、教士制度,給了我們——來指引我們,因為我們自己的智謀不足而且有誤。如果我們按照自己的思路辦事,我們就會失敗。我們該向權威諮詢。」

凱瑞絲得出結論,看來他是要支援塞姆了。他怎麼會這麼蠢呢?

可他就是這樣蠢。「塞姆兄弟在大學裡大師的監督下,研讀過古代醫學課本。他的課程是由教會出資的。我們應該接受那種教育的,因此也是他的——權威。他的判斷不能服從於一個沒受過教育的人,而不論她是如何勇氣十足和值得尊敬。他的決定才該是主導的。」

凱瑞絲感到身心俱疲,病體難支,她簡直為這次接見的結束感到高興。塞姆勝利了,她失敗了,她只想躺倒睡覺。她站起身來。

亨利說:「我很抱歉讓你失望了,凱瑞絲嬤嬤……」

她往外走時,他的話音越來越遠了。

她聽到菲利蒙說:「目空一切。」

亨利平靜地說:「由她去吧。」

她走到門口,就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她在慢慢地走過墓地時,這件事的全部意義對她變得明朗了。塞姆要負責醫院了。她得服從他了。不同型別的病人不會隔離了。不會戴面罩和用醋液泡手了。體弱的人會因放血而更弱;捱餓的人會因洗腸而更瘦;傷口會因敷上動物糞便製成的泥罨而導致化膿。沒人會在乎清潔衛生和新鮮空氣了。

她走過迴廊,上了樓梯,穿過宿舍,回到她自己的房間,一路上跟誰都沒說話。她趴在床上,頭一陣陣地疼痛。

她失去了梅爾辛,她又失去了醫院,她已失去了一切。

她知道,頭部的傷可能會致命。或許她會就此睡下去,永遠不醒了。

也許那樣才最好。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