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蒙擔任副院長並不比戈德溫強到哪裡去。他被經營修道院產業的挑戰壓倒了。凱瑞絲在擔任執行副院長期間,開列了修士們主要財源的清單:
1.租金。
2.(十戶區的)商業及手工業分紅。
3.未租出土地的農業收益。
4.磨麵坊及其他工業磨坊的利潤。
5.水面過路費和地面售魚分紅。
6.市場的攤位費。
7.審判程式收益——法庭的訴訟費及罰金。
8.來自朝聖者及其他人的虔誠贈助。
9.出售書籍、聖水、蠟燭等的收益。
她把這一清單給了菲利蒙,他卻擲還給她,如同受到了羞辱。戈德溫只在這一點上勝過菲利蒙:他表面總會做得周全,他會感激她,然後不動聲色地將她的清單丟在一旁。
在女修道院,她已推行了一種新的記賬方法,那是她幫她父親做生意時從博納文圖拉·卡羅利那裡學到的,如今引了進來。老辦法只是簡單地在羊皮紙上記下每一筆交易的簡目,以便於翻閱查對。義大利體系則是在左側記載收入,而在右側記下支出,在頁末寫下總計。收支總數的差額表明了盈虧。瓊姐妹熱情地接受了這種方法,但當她主動向菲利蒙講解時,卻被草率地拒絕了。他認為別人的主動幫助,是對他的能力的侮辱。
他只有一種天賦,和戈德溫如出一轍:有本事擺佈他人。他精明地排除新來的修士,把思想新穎的醫生奧斯丁兄弟和另兩名聰明的青年打發到林中聖約翰修道院去,那裡遠處偏僻之地,無法挑戰他的權威。
然而,菲利蒙如今成了主教的麻煩。亨利既然任命了他,就只好同他打交道。鎮子已經獨立了,而凱瑞絲有了她的新醫院。
醫院將在聖靈降臨節那天由主教奉獻,那一天總是在復活節的七個星期之後。在那之前,凱瑞絲把她的裝置及供應搬進了新藥房。裡面有寬鬆的地面供兩個人坐在板凳上備藥,還能容下第三個人坐在寫字檯邊。
凱瑞絲在配製一份催眠劑,烏娜在研磨幹藥草,一個名叫格麗塔的見習修女在抄寫凱瑞絲的著作,這時一個見習修士抬著一個小櫥櫃走了進來。他叫喬西亞,是個十幾歲的男孩,人們都習慣稱他叫喬西。他來到三名女性跟前,顯得很尷尬。「我把這個放哪兒?」他問。
凱瑞絲看著他:「那是什麼?」
「一個櫥櫃。」
「我能看出來。」她耐心地說。某個人學會了讀和寫,不幸的是,並不能使他聰明。「這櫥櫃裡裝的什麼?」
「書。」
「你幹嗎給我搬來一櫥櫃書呢?」
「我是奉命行事。」他過了一會兒意識到,這樣的回答並沒有提供充分的資訊,便補充說,「是塞姆兄弟說的。」
凱瑞絲揚起了眉毛。「是塞姆當禮物送給我這些書的嗎?」她開啟了櫥櫃。
喬西避而沒答這個問題就溜走了。
這些書全是醫學課本,都是用拉丁文寫的。凱瑞絲從頭到底翻了一遍。都是經典著作:阿維森納的《醫典》,希波克拉底的《飲食與衛生》,蓋倫的《論醫學分類》和艾薩克·朱迪亞烏斯所著的《尿》。全都是寫於三百多年以前的著作。
喬西抱著另一個櫥櫃又回來了。
「這又是什麼?」凱瑞絲問。
「醫療器械。塞姆兄弟說不許你動。他會來把這些東西放在適當的地方的。」
凱瑞絲驚愕了:「塞姆想把他的書和器械放到這裡?他打算在這兒工作嗎?」
喬西當然對塞姆的意圖一無所知。
沒等凱瑞絲再說什麼,塞姆就由菲利蒙陪著來了。塞姆跟著就四下看了看房間,二話不說,就動手開啟他的東西。他把凱瑞絲的一些容器從一個架子上取下來,把他的書擺上去。他取出割開靜脈的幾把利刃和用來檢查尿樣的水滴形的玻璃瓶。
凱瑞絲不慍不火地說:「你是不是打算在這醫院裡待很長時間,塞姆兄弟?」
菲利蒙顯然已經料到這個意味深長的問題,便替他作答了。「還能在哪兒呢?」他說。他的腔調中含著怒氣,好像凱瑞絲已經向他挑戰了。「這裡是醫院,難道不是嗎?而塞姆是這修道院裡唯一的醫生。人們要是不找他,誰給看病呢?」
剎那間,藥房似乎是不那麼寬敞了。
凱瑞絲什麼還都沒說,一個陌生人進來了。「托馬斯兄弟要我來這裡。」他說,「我是藥劑師喬納斯,從倫敦來的。」
這位生客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穿繡花外衣,頭戴一頂毛皮帽。凱瑞絲注意到他常掛著的笑容和可親的舉止,便猜測他是以售貨為生的。他握了手,然後打量著房間,明顯讚許地朝凱瑞絲擺放整齊、貼了標籤的瓶瓶罐罐點著頭。「太了不起了,」他說,「我在倫敦之外,從來沒見過這麼井井有條的藥房。」
「你是個醫生嗎,先生?」菲利蒙問。他的語氣很謹慎:他不確知喬納斯的地位。
「藥劑師。我在史密斯菲爾德有一座店鋪,緊挨著聖巴塞洛繆醫院。我不想自吹,可我的店是倫敦城裡同類店裡最大的。」
菲利蒙鬆了一口氣。藥劑師不過是個商人,在社會等級上還要低於修道院副院長。他以輕蔑的暗示說:「是什麼風把倫敦最大的藥劑師吹到我們這兒來了?」
「我想得到一本《王橋靈方》。」
「什麼?」
喬納斯會意地笑著:「你過於謙恭了,副院長神父,可是我看到這位見習修女正在你們的藥房這兒抄寫那書呢。」
凱瑞絲說:「那本書?可不叫靈方。」
「可裡面包含著治百病的藥方。」
她意識到,其中有某種邏輯。「你是怎麼知道這本書的?」
「我四處周遊,尋找稀少的草藥和其他配料,家裡的店由兒子們照料。我在南安普頓遇到一位修女,她給我看了一個抄本,她把那書叫作‘靈方’,還告訴我是在王橋編寫的。」
「那位修女是克勞迪婭姐妹嗎?」
「就是。我求她把書借給我,只要夠我抄完的時間就行了,但她不肯放手。」
「我記得她。」克勞迪婭曾經到王橋來朝聖,住在女修道院,還不顧個人安危地看護黑死病人。凱瑞絲為了答謝她,就給了她一本抄本。
「一部傑出的著作,」喬納斯熱情地說,「而且還是用英文寫的!」
「是給不是教士的看病的人用的,他們不太用拉丁文的。」
「這樣的書不管用什麼文字寫的,都是獨一無二的。」
「是這麼不同尋常嗎?」
「按題分類!」喬納斯情緒高漲,「各章不按體液或疾病分類,而是考慮病人的痛苦。因此,無論顧客說他犯胃疼、出血、發燒、腹瀉或打噴嚏,你都可以找到相關的那頁!」
菲利蒙不耐煩地說:「只適合藥商和他們的顧客吧,我敢說。」
喬納斯像是沒聽出話中的嘲笑意味:「我估摸,副院長神父,你是這部無價之寶的作者吧?」
「當然不是!」他說。
「那又是誰……?」
「我寫的。」凱瑞絲說。
「一位婦女!」喬納斯大吃一驚,「可你又是從哪裡得到這一切資料的呢?實際上在任何一本教科書裡可都沒有出現過。」
「那些舊教科書從來沒給我證明過是有用的,喬納斯。最初由王橋的一位女智者叫瑪蒂的教了我配藥,她傷心地離開了這裡,因為怕被當作女巫處死。我從我的前任女修道院副院長塞西莉亞嬤嬤學到了更多的東西。但是蒐集處方和療法並不困難。人人都知道上百種。難處在於從各種方法中辨別出少數有效的精華。我多年來一直對試用過的每一種處方的效果加以記載。在我的書裡,我只寫進了由我親眼目睹的一次又一次行之有效的那些方法。」
「我能和你本人面談真是不勝榮幸之至。」
「好吧,我可以給你一本我的書了。能夠有人如此遠道而來求這一本書,我也受寵若驚呢!」她開啟了一個櫃子。「這本原來是要給我們的林中聖約翰修道院的,不過他們可以等一等,拿下面抄好的一本。」
喬納斯像手捧聖物一樣接過了那本書。「我實在感激不盡呢。」他掏出一個軟皮口袋,遞給了凱瑞絲。「為表達我的謝意,請接受我們全家給王橋修女們的一點不成敬意的禮物。」
凱瑞絲解開那口袋,取出了用絨布包著的小物件。她開啟絨布,發現裡邊是一個鑲嵌了寶石的金制十字架。
菲利蒙的眼睛貪婪得發亮了。
凱瑞絲大驚。「這可是個貴重的禮物!」她驚呼道。她意識到這不是外觀迷人的問題。她補充說:「你們家可是過於慷慨了,喬納斯。」
他做出一個不必客氣的姿態:「感謝上帝,我們生意興隆。」
菲利蒙嫉妒地說:「那——就為了一個老婦人的靈丹妙藥的一本書!」
喬納斯說:「啊,副院長神父,你當然超脫於這類事情啦。我們可不指望到達你那樣高的精神境界。我們也不想理解體液的事。就像小孩子要吮吸破了的指頭一樣,因為那樣可以緩解疼痛,因此,我們經營藥劑只是因為能治病。至於這些藥為什麼和如何有效,我們都留給那些比我們偉大的頭腦去分析。上帝的創造太神秘了,不是我們這種人能弄懂的。」
凱瑞絲覺得喬納斯的話中露骨地語含諷刺。她看到烏娜憋著笑。塞姆也聽出了嘲弄的貶義,目中閃著怒火。但菲利蒙並沒注意到,反倒因為受到恭維而消了氣。他臉上掠過了一道狡猾的神色,凱瑞絲猜想,他在打主意如何才能從這本書的聲譽中分一杯羹——也為自己弄上一個鑲珠寶的十字架。
羊毛交易集市一如既往地在聖靈降臨節那天開幕。按傳統,那該是醫院忙碌的一天,這一年也不例外。上年紀的人經過長途跋涉來到集市就病倒了;嬰幼兒由於水土不服得了腹瀉;成年男女則由於在客棧裡飲酒過度,傷了自己,也互相傷害。
凱瑞斯第一次能夠把病人分成兩類。黑死病人的數量急速下降,其他患有反胃和皰疹這類疾病的人都去了當天一早由主教正式祝福開幕的新醫院。由於事故和鬥毆而受傷的人都在舊醫院治療,以免感染。那種因拇指錯位來到修道院轉而死於肺炎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危機在聖靈降臨節這一天到來了。
剛過中午,凱瑞絲飯後散步來到集市,並四下瞧瞧。與舊日相比要安靜許多,那時節數百名來客和幾千名鎮民不僅在大教堂的綠地還要在幾條主要街道上擁來擠去。然而,今年的集市在上一年取消之後,總算好過預期。凱瑞絲揣摩,人們已經注意到了黑死病的泛濫已經減弱。那些至今倖免於難的人認為自己不會受感染了——有些是這樣,但另一些人都不然,因為黑死病還在置人於死地。
瑪奇·韋伯的絨布是集市上談論的焦點。由梅爾辛設計的新型織機不僅織得快——還便於織出複雜的圖案。她已經賣掉一半存貨了。
凱瑞絲在和瑪奇談話。瑪奇的話讓她不好意思,跟以前一樣,她總是說,沒有凱瑞絲,她還是一文不名的織工。凱瑞絲正要像往常一樣不讓她這麼說的時,她們聽到了叫嚷聲,一場鬥毆開始了。
凱瑞絲馬上辨出了好鬥的青年的深沉的喉音。聲音來自三十碼外的一家淡啤酒館附近。叫嚷聲很快就越來越大,還加進了一個青年女子的尖叫。凱瑞絲匆忙趕到事發地點,希望在失控之前加以制止。
她晚了一步。
打鬥已經發生了。鎮上的四個小流氓正在跟一夥農民——從他們土氣的衣服看得出來,大概都是來自一個村子的——劇烈廝殺。一個漂亮姑娘——無疑就是剛剛尖叫的那人,正拼命分開兩個毫不容情地鬥毆的男人。鎮上的一個青年抽出了一把刀,農民則手握沉重的木鍁。凱瑞絲趕到時,更多的人分別加入了各自一方。
她轉向跟在後邊的瑪奇:「找個人去叫治安官芒戈,儘快。他大概在公會大廳的地下室呢。」瑪奇拔腿就跑了。
鬥毆越來越兇殘了。好幾個城裡小子拔出了刀子。一個農家小夥倒在地上,一條胳膊上血流如注,另一個則不顧臉上的一道口子,繼續打鬥著。就在凱瑞絲旁觀的時候,又有兩個鎮上的小子抬腿踢著躺在地上的農民。
凱瑞絲又遲疑了一下,然後便邁步向前。她抓住最近一個鬥毆者的襯衫。「麵包師家的威利,馬上住手!」她用最威嚴的語氣喊道。
幾乎立見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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