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那你的罪孽就更大了,因為你引誘一個弱女子違揹她神聖的誓言。」

「可我愛你。」

她明白,這是實話,而且她還能猜出原因。她曾巡視過他的村子,明察秋毫,並讓農民屈從於她的意志。她看出了哈里的潛能,把他提升到他的夥伴之上。他準是把她看作女神了。他愛上她也就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了。她最好還是儘早地擺脫這種愛情。「你要是再跟我這樣說話,我就在奧特罕比另找一個總管了。」

「唔。」他說,這麼說比指責他的罪孽更有效地制止了他。

「現在,回家去吧。」

「好吧,凱瑞絲嬤嬤。」

「給你自己另找個女人吧——最好是沒有發誓保持女貞的女人。」

「絕不。」他說,但她並不相信他。

他走了,但她留在原地沒動。她感到心緒不寧,慾火上升。若是她能獨處,她會觸控自己的。這是九個月來她第一次被身體的慾望所煩惱。和梅爾辛最終分手之後,她陷入了一種中性狀態,不再想性的事。她和其他修女的關係給了她溫馨和情感:她對瓊和烏娜都喜愛,不過她倆對她的愛都沒有像梅爾那樣以軀體的方式來表達。她的心隨其他激情而跳動;新的醫院、塔樓和城鎮的復甦。

想到塔樓,她就離開醫院,走過綠地,前往大教堂。梅爾辛已經在教堂外面、舊塔樓的地基周圍開挖了四個大洞,其深度是人們所不曾見過的。他還造了大吊車把洞裡的土提出來。整個多雨的秋季,牛車整天隆隆駛過主街,越過大橋的第一段,把泥土堆在多石的麻風病人島上。他們再從島上的梅爾辛碼頭裝上建築石料,再上坡拉回來,把石頭卸在教堂的周遭地面上,越堆越高。

冬季的霜凍期一過,他的石匠們就開始壘地基。凱瑞絲來到大教堂的北側,從中殿外牆和北交叉甬道外牆所形成的角度向洞內俯瞰。洞深得令人暈眩。底部已經鋪滿了整齊的石料,切成方形的石頭由薄薄的灰漿砌就,壘成了筆直的垂線。由於舊地基不適用,新塔樓是建在自身完全獨立的新地基上的。它將在教堂現有的圍牆外升起,因此就不必破壞埃爾弗裡克所拆除的舊塔樓上層的高處部分。只是在完工後,梅爾辛才會拆掉埃爾弗裡克在十字通道上方的臨時屋頂。這是典型的梅爾辛式設計:簡單又徹底地對地基這一單一問題的出色解決。

如同在醫院一樣,在這個復活節星期一,也沒有建築匠在工作,但是她看到洞內有動靜,這才意識到在地基上有人在走動。過了一會兒,她認出來那是梅爾辛。她走到石匠們使用的一架由繩子和木棍做成的單薄得嚇人的軟梯,搖搖晃晃地爬了下去。

她很高興來到了洞底。梅爾辛笑容滿面地扶她下了梯子。「你臉色有點蒼白。」他說。

「到下邊來可真夠長的。你這兒進展得怎麼樣了?」

「挺好。要幹很多年呢。」

「為什麼?醫院看起來要複雜得多,可是都完工了。」

「有兩個原因。越往高處砌,能在上面幹活的石匠就越少了。眼下我有十二個人打基礎。可升得越高,就越窄了,就沒地方容下這麼多人了。另一個原因是灰漿要長時間才能定型。我們得用一個冬天等它乾硬,然後上面才經得住這麼大的重量。」

她根本沒怎麼聽。她端詳著他的臉,想起了他們在副院長宅院裡在晨禱和誦詩之間做愛的情況:第一道曙光從敞開的窗戶射進來,落在他們赤裸的身體上,如同為他們賜福。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是啊,醫院就用不了這麼長時間了。」

「到聖靈降臨節你們就能搬進去了。」

「我真高興。雖說我們因黑死病而有些延緩:死的人還是少了。」

「感謝上帝,」他熱烈地說,「或許就要結束了。」

她淒涼地搖搖頭:「先前我們就曾以為它過去了,還記得嗎?大概是去年這會兒吧。後來又變本加厲地回來了。」

「上天不容啊。」

她用手掌摸了摸他的面頰,觸著他那尖硬的鬍子:「至少你是平安的。」

他看上去有些不快:「醫院一完工,我們就能開展羊毛交易了。」

「我希望,你想得對,生意很快就要有起色了。」

「要是還沒生意,我們無論如何都活不成了。」

「別這麼說。」她吻了他的面頰。

「我們應該按照我們還要活下去的設想來行動。」他激動地說,彷彿她惹他心煩了。「但實情是我們也不知道。」

「咱們別想最壞的了。」她用雙臂摟住他的腰,擁抱了他,把她的乳房貼著他瘦削的身體,感到他堅硬的骨骼抵著她渴求的肉體。

他粗暴地推開了她。她往後踉蹌了幾步,幾乎摔倒了。「別這樣!」他叫道。

她驚愕的程度猶如被扇了一記耳光:「這是怎麼回事?」

「別碰我!」

「我只是……」

「就是別這麼做!你在九個月之前就結束了咱們的關係。我說過是最後一次了,我說話當真。」

她想不通他的氣憤:「可我只是抱了抱你。」

「哼,那也不要。我不是你的情人。你沒有權利這樣。」

「我沒權利碰你嗎?」

「沒有!」

「我覺得我不需要什麼批准。」

「你當然知道。你不讓別人碰你的。」

「你不是別人。你不是生人。」但在她這樣說的時候,她明知道,她錯了,而他是對的。是她拒絕了他,但她並沒有接受其結果。同從奧特罕比來的哈里的相遇燃起了她的慾火,她來找梅爾辛想發洩一下。她告訴自己說,她觸控他只是表達深情厚誼,但這是自欺欺人。她待他的態度猶如他還是她的人,猶如有錢又有閒的貴婦放下一本書又拿起來一樣輕易。這麼長時間以來,她都不給他觸控她的權利,如今只因為一個肌肉飽滿的扶犁青年吻了她,她就想恢復這一特權,當然就錯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期待著梅爾辛能夠溫情脈脈地指出這一點。可他敵對而粗暴。她若是把對他的友情也像愛情一樣拋卻呢?淚水湧進了她的眼睛。她轉身離開他,向梯子走回去。

她發現往上爬梯子太困難了。這是個令人疲憊的活動,何況她又沒了力氣呢。她中途停下來歇口氣,並且往下看。梅爾辛站在軟梯腳下,用他的體重穩住梯子不搖晃。

當她差不多爬到頂的時候,她又往下看了。他還在那兒。在她看來,若是她跌下去,她的不幸就會了結。那是要從高處跌到那些無情的石頭上的。她會當場死去。

梅爾辛似乎覺察到了她在想些什麼,因為他不耐煩地搖了一下,示意她該趕快上去,離開軟梯。她慮及她若是這樣自殺,他會如何痛不欲生,一時之間她倒得意地想象著他的悲痛和負疚了。她覺得上帝絕不會在來世懲罰她的——果真有來世的話。

隨後她便攀上最後幾級,並且站到了實地上。她剛才曾一時多麼糊塗啊。她不打算結束她的生命。她還有太多的事要做呢。

她回到女修道院。已是晚禱時間了,她率隊走進大教堂。她做年輕的見習修女時,很討厭把時間浪費在祈禱上。事實上,塞西莉亞嬤嬤也特意給她些工作,使她有託詞逃避了大部分祈禱的時間。如今她卻歡迎有這樣的機會讓自己休息和反思。

她認定這個下午是個情緒低落的時刻,但她會克服的。反正,在她唱著頌歌時發現,她已經把淚水壓回去了。

修女們的晚飯是燻鰻魚。味道濃重又有嚼頭,並不是凱瑞絲愛吃的。今晚她反正也不覺得餓。她只吃了一些麵包。

飯後她來到了藥房。兩名見習修女在那裡抄錄凱瑞絲的書。她在聖誕節後不久就寫完了。許多人都想要一本:藥劑師、女修道院副院長、理髮師,甚至還有一兩位醫生。抄錄這本書,成了想在醫院工作的修女的部分培訓課程。手抄本很便宜——書不算厚,又沒有精美的插圖,也沒有昂貴的墨水——求購似乎沒有止境。

三個人就使房間很擠了。凱瑞絲期盼著新醫院中那間寬敞明亮的藥房。

她想獨自待一會兒,就打發那兩名見習修女走了。然而,她卻不得安靜,沒過多久,菲莉帕女士就走了進來。

凱瑞絲對這位矜持的伯爵夫人從來缺乏熱情,只是同情她的處境,故此樂於為任何逃避拉爾夫這樣的丈夫的女性提供避難所。菲莉帕是個容易應付的客人,要求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她對修女們的祈禱和自我剋制的生活興趣有限——在所有的人當中也只有凱瑞絲理解了。

凱瑞絲邀她坐在挨著條凳的板凳上。

菲莉帕儘管舉止高雅,卻是出奇直爽的女性。她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要你別去招惹梅爾辛。」

「什麼?」凱瑞絲覺得又吃驚又被冒犯。

「你當然得和他談話啦,可你不該親吻他或觸控他。」

「你怎麼敢這麼說?」菲莉帕知道了什麼——又為什麼要在乎呢?

「他已經不再是你的情人了。別再煩他了。」

梅爾辛大概是跟她講了今天下午的口角。「可他為什麼要告訴你……?」她的問題還沒有出口,她就已經猜到答案了。

菲莉帕接下來的話更證實了。「他不是你的,他如今是我的了。」

「噢,我的天!」凱瑞絲目瞪口呆了,「你和梅爾辛?」

「對。」

「你們……你們實際上已經……」

「是的。」

「我可不知道?」她有一種遭人背叛的感覺,儘管她明知自己沒有權利。「這事什麼時候發生的呢?」可是怎麼……在哪兒……

「你用不著瞭解詳情。」

「當然不用了。」她推測是在麻風病人島上他的住宅裡。大概在夜間。「多久了……」

「那沒關係。」

凱瑞絲可以估摸出來。菲莉帕住到這裡還不足一個月。「你倒是行動蠻快的。」

這樣的嘲弄毫無價值,菲莉帕有風度不予理睬。「他為了留住你肯做出一切的。但你拋棄了他。現在就放開他吧。在你之後,他很難再愛別人了——但他還是做到了。你難道敢於干涉嗎?」

凱瑞絲想氣憤地駁斥她,滿懷怒火地告訴她,她無權頤氣指使,無權提出道德要求——但麻煩的是菲莉帕是對的。凱瑞絲必得放掉梅爾辛,永遠放棄。

她不想在菲莉帕面前流露她的傷心。「請你現在就離開我好嗎?」她說這話時是想試一下菲莉帕式的自尊。「我想獨自待一會兒。」

菲莉帕可不是輕易任人擺佈的。她反倒又堅持了一次:「你肯於照我說的做嗎?」

凱瑞絲不喜歡被逼無奈,但她已了無情緒。「當然肯啦。」她說。

「謝謝你。」菲莉帕走了。

凱瑞絲確信菲莉帕已經走得遠了聽不見時,就放聲大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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