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莉葬禮的那天清早,凱瑞絲和梅爾辛在大教堂的屋頂上相會了。
屋頂別有天地。計算石板的面積,是修道院學校的高等數學課中的一道常有的幾何練習題。工匠們需要維修用的常用通道,因此就要有連線斜坡和邊緣、角落和集水孔、塔樓和尖頂、天溝和滴水嘴的走道和梯子的網路。十字塔樓尚未竣工,但從西側外面的頂上鳥瞰的景色仍是令人難忘。
修道院已經忙碌了起來,這將是一個大型葬禮。蒂莉生前並不起眼,但如今她成了一次臭名遠揚的謀殺的犧牲品,在一座女修道院中遇害的貴族婦女,連那些沒跟她說過三個字的人都要為她哀悼。凱瑞絲本不願意鼓勵這些悼念的人,因為那要冒傳染黑死病的危險,但她也無能為力。
主教已經到來,住在副院長宅院的最好房間裡——所以凱瑞絲和梅爾辛要分開過夜,她睡在修女宿舍裡,而他和洛拉住在「神聖灌木」旅館。悲痛的鰥夫拉爾夫在醫院樓上的一間私人房間中留宿。他的嬰兒傑裡由修女們照看。菲莉帕女士和她女兒奧狄拉,作為死者僅有的活著的親屬,也待在醫院中。
無論梅爾辛還是凱瑞絲都沒有在拉爾夫昨天抵達時和他說話。他們無可奈何,沒辦法為蒂莉伸張正義,因為他們什麼都無法證明;但反正他們瞭解真相。到此刻為止,他們沒有把他們相信的事對任何人講:那樣毫無意義。在今天的葬禮期間,他們只能對拉爾夫裝出一切正常的樣子。這可不容易。
當顯要人士還在睡覺時,修女們和修道院的僱工們就已經緊張地忙著葬禮正餐了。麵包房冒著煙,幾十條四磅重的長長的小麥麵包都已裝進烤爐。兩個漢子在滾著一桶新葡萄酒來到副院長的住所。好幾名見習修女在綠地擺放條凳和擱板桌,準備接待參加葬禮的普通賓客。
當太陽在河對岸升起,把黃色的光芒斜射到王橋鎮建築物的屋頂時,凱瑞絲琢磨著氾濫九個月的黑死病給這鎮子留下的痕跡。從這個高度,她能看到成排住房間的空隙,就像壞牙似的。當然,木頭房子一直在垮塌——因為失火、雨淋、不當的結構,或者只是因為年久失修。如今不同的是,沒人操心修理的事。要是你的住房倒了,只消搬到同一條街上的一處空房就成了。唯一還在修造的人就是梅爾辛,在人們眼裡,他是錢太多了的發狂的樂觀主義者。
隔河相望,掘墓人已經在又一處新開闢的墓地裡工作了。黑死病毫天憐憫之意。何時為止呢?難道所有的住房要一座座地不斷倒塌,直到一座不剩,鎮子變成破瓦焦木的荒野,只有無人問津的大教堂矗立在中間,周圍是上百英畝的墓園才算罷休嗎?
「我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的。」她說。
梅爾辛起初沒聽明白。「葬禮嗎?」他皺著眉頭說。
凱瑞絲做了個手勢,一揮之中把鎮子和外部世界全都包了進去。「一切。酒鬼互相傷害。父母把生病的孩子拋在我的醫院門口。在‘白馬’店外的一張桌子處,男人們排隊去幹一個酒醉的女子。家畜死在草場上。半裸的悔罪者鞭打著自己,然後向旁觀者領小錢。而最糟糕的是,一位年輕的母親在我的修道院裡被殘忍地殺害了。我不在乎我們是不是都死於黑死病。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不會讓我們的世界亂成一片。」
「你打算做些什麼呢?」
她感激地對梅爾辛莞爾一笑。大多數人都會告訴她說,她無力與這種局面奮爭,他卻隨時都信任她。他看著小尖塔上的那些石雕天使,他們的面孔在二百年的風吹雨打中都變得模糊了,她還想到了推動大教堂建築者的那種精神。「我們要在這裡重建秩序和常規。我們要強制王橋人重返正常,不管他們願不願意。我們要不顧黑死病肆慮,重建這座城鎮及其生活。」
「好啊。」他說。
「這正是動手的時刻。」
「因為人人都為蒂莉事件憤怒了。」
「還因為想到武裝的人能在夜裡進城隨便殺人這件事都驚懼不已。他們覺得人人自危了。」
「你要怎麼做呢?」
「我要告訴他們,這種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這種事再也不會發生了!」她高呼,她的聲音響徹墓地,在大教堂古舊的灰色牆壁上回蕩。
在教堂裡的祈禱儀式中是從來不安排婦女說話的,但墓地旁的典禮是一片灰色地帶,是發生在教堂外的莊嚴時刻,在這種時刻,諸如死者家屬這樣的世俗人士有時也演講或出聲祈禱。
與往常一樣,凱瑞絲伸長了脖子。亨利主教在主持,背後是勞埃德副主教和牧師會成員克勞德。勞埃德已主持教區多年,而克勞德則是亨利來自法蘭西的同事。在如此顯赫的高層神職人員面前,一名修女居然做出事先未安排的演講,可是莽撞的。
當然,這種看法對凱瑞絲而言是不屑一顧的。
她是在那個小棺材正在放下墓穴時發言的。好幾名教眾已經開始哭泣了。人群至少比五百還要多,但他們聽到她的聲音都沒有作聲。
「武裝人員夜間進入我們的鎮子,還在女修道院殺了一名年輕的女子——我對此不會容忍。」她說。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聲的贊同議論。
她提高了嗓門:「修道院對此不會容忍——主教對此不會容忍——王橋的男男女女都對此不會容忍!」
支援的聲音響亮了,人群高呼「不!」和「阿門!」。
「人們說黑死病是上帝送來的。我說,上帝送來雨,我們就找了避雨的地方。上帝送來冬天,我們就搭起爐子。上帝送來雜草,我們就連根拔掉。我們應該自衛!」
她瞥了一眼亨利主教。他一臉茫然。他事先不知道有這樣的佈道,若是請他批准,他會拒絕的;但他看得出來,凱瑞絲有群眾站在她一邊,他沒有膽量去幹預。
「我們能做什麼呢?」
她向四下巡視一遭。所有的面孔都期待地對著她。他們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們想從她嘴裡得到答案。只要可以給他們希望,她說什麼他們都會歡呼的。
「我們應重修城牆!」她高呼道。
人們歡聲雷動,表示贊同。
「一道比破舊倒塌的舊城更高大、更牢固和更長的新城。」她迎到了拉爾夫的目光。「一道讓殺人犯進不來的城牆!」
人群高叫:「對!」拉爾夫移開了目光。
「我們還要選一名新的治安官,組織一支由助理及哨兵組成的隊伍,來維護法律並強化良好秩序。
「對!」
「今晚教區公會將開會,擬出切實可行的細目,公會的決議將在下個禮拜天在教堂中宣讀。謝謝大家,願上帝為你們祝福。」
在副院長宅院的大餐廳裡舉行的葬禮宴會上,亨利主教坐在首席。他的右手是夏陵守寡的伯爵夫人菲莉帕女士。她身邊就座的是主要的悼念人,蒂莉居喪的鰥夫拉爾夫·菲茨傑拉德爵士。
拉爾夫坐到菲莉帕身邊喜出望外。他可以趁她專注於食物時偷窺她的胸脯,每當她俯身向前時,他都得以從她薄薄的夏服的方領口處窺視下去。她還不知情,但那一刻已為時不遠,到時候他會要讓她脫下衣服,赤身裸體地站在他面前,他就可以盡情觀看那對優美健碩的乳房的全部了。
他注意到,由凱瑞絲提供的午宴豐富而不靡費。飯菜中沒有全鵝或糖塔,但有充足的烤肉、熬魚、新烤的麵包、豆類和春季漿果。他為菲莉帕盛了些由雞肉末加杏仁奶做的湯。
她悲切地對他說:「這是一場大悲劇。我對你表示最深切的同情。」
人們都十分動情,以致在某個片刻,拉爾夫竟然自以為是一樁可怕的喪親之痛可憐的犧牲品,乃至忘記了他自己正是那個把刀子刺入蒂莉年輕心臟的兇手。「謝謝你,」他鄭重地說,「蒂莉太年輕了。不過我們這些當兵的已經習慣於突然死亡了。有一天,一個人會救助你的生命,併發誓要保持永久的友誼和忠誠;可另一天,他就會心臟中箭倒下,你也就此忘掉了他。」
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讓他聯想起格利高裡爵士凝視他的樣子,也是既好奇又疏遠,他不明白,這和他對蒂莉之死的態度有什麼關係,是她這一死才激起了如此反應。
菲莉帕說:「你有個男孩。」
「傑裡。今天修女們在照看他,但明天我就要把他帶回到天奇大廳去。我要找一個奶媽。」他看到一個機會,趕緊埋下伏筆。「當然啦,他需要有個人給他當個合適的媽媽。」
「是的。」
他回想起她自己的喪親之痛。「你理解失去配偶是什麼滋味。」
「我有幸和我親愛的威廉過了二十一年日子。」
「你一定很孤獨。」這可能不是恰當的求婚時刻,但他想把談話切近主題。
「確實。我失去了三個親人——威廉和我們的兩個兒子,城堡顯得這麼空蕩蕩的。」
「不過,也許不會太久了。」
她瞪著他,好像她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他也明白了他說了觸犯的話。她轉過臉去和另一面的亨利主教談話了。
拉爾夫的右側是菲莉帕的女兒奧狄拉。「你願意來一點這種餡餅嗎?」他對她說,「是用孔雀和野兔肉做的。」她點點頭,他便給她切了一塊。
「你多大了?」他問。
「今年就十五歲了。」
她長得很高,已經有了她母親的身材:豐滿的胸脯和寬寬的女性臀部。「你看上去還要大些。」他看著她的乳房說。
他本意是要奉承她——年輕人通常都願意看著老成——但她臉一紅,就扭過頭去了。
拉爾夫低頭看著盤中的食物,把一塊薑汁豬肉切開。他悶悶不樂地吃著。他在格利高裡說的求愛上做得不好。
凱瑞絲坐在亨利主教的左邊,梅爾辛作為公會會長坐在她的另一側。挨著梅爾辛的是格利高裡·朗費羅爵士,自他三個月前來參加威廉伯爵的葬禮以來,一直沒離開過這一帶。凱瑞絲強按他的反感:她不願與殺人的拉爾夫和那個幾乎肯定唆使他下手的人同桌就餐。但她在這頓飯席上有工作要做。她有一個復興這座城鎮的計劃。重建城牆只是第一部分。而為了第二部分,她必須把亨利主教爭取過來。
她為主教倒了一高腳杯清澈的加斯科涅紅葡萄酒,他長長地飲了一口。他抹了抹嘴,說:「你做了很好的一次佈道。」
「謝謝您,」她說,已經注意到了他的恭維背後不同意的諷刺意味,「這鎮子中的生活正在墮落到混亂和淫亂的地步,如果我們要糾正,就需要激勵鎮民。我確信您是同意的。」
「問我同不同意你的話為時已晚。不過,我是同意的。」亨利是個實用主義者,不會重整旗鼓再打失敗的戰鬥的。她原指望的就是這個。
她給自己加了些用辣椒和丁香烤的蒼鷺,但沒有馬上吃;她要說的話太多了。「我的計劃裡還不僅是城牆和治安人員呢。」
「我想也不止。」
「我相信,您作為王橋的主教,應該有全英格蘭最高的大教堂。」
他揚起了眉毛:「這我可沒期望。」
「兩百年前,這裡是英格蘭最重要的修道院之一。應該重振輝煌了。一座新的教堂塔樓會象徵其新生——包括您在主教中間的聲望。」
他苦笑了一下,其實他是高興的。他明知這是在奉承他,但他喜歡聽。
凱瑞絲說:「塔樓也會給鎮子振威。能夠從遠處就看見這座塔樓,就可以幫助朝聖者和商人們找到來這裡的路。」
「你如何為此付款呢?」
「修道院很富有。」
他又一次驚訝了:「戈德溫副院長抱怨缺錢呢。」
「他是個不可救藥的管理人。」
「他給我的印象像是十分精明。」
「他給很多人都留下那種印象,可他做出了一切錯誤的決定。一上臺,他就拒絕修整磨坊,那本來是可以給他帶來一筆收入的;他又把錢用在蓋這座宅院上,這是沒有任何回報的。」
「情況是如何改變的呢?」
「我解僱了大部分總管,用願意變革的較年輕的人替代。我把差不多半數的土地變成草場,在這些勞力短缺的日子裡,要易於經管些。餘下的,我以貨幣地租形式出租,而且不附加慣有的義務。而且我們還都從繼承稅和因黑死病去世的無嗣的人的遺贈中獲利。如今男修道院和女修道院一樣富有了。」
「這麼說,所有的佃戶都是自由的?」
「大部分吧。他們不用每週一天在地主不出租的土地上幹,不用給地主用車運乾草,不在地主的地裡看羊,也不用做一切繁雜的勞役,只要付錢就行了。他們更喜歡這樣,當然也讓我們的生活更簡化了。」
「好多地主——尤其是大修道院——謾罵這種出租方式。他們說這樣把農人都毀了。」
凱瑞絲聳了聳肩:「我們損失了什麼呢?強加的不準些許變更的權利,那種權利有利於部分農奴卻壓制了另外一些,讓他們全都服服帖帖。修士和修女們不該強制農民。莊戶人懂得該種什麼和在市場上能賣什麼,他們可以自主之後幹得更好了。」
主教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這麼說,你覺得修道院能夠出得起錢修新塔樓?」
她猜測,他原以為她會開口向他要錢。「是的——再加鎮上商人們的一些資助。這正是您能幫我的地方。」
「我原想會有些事情的。」
「我不是找您要錢。我想找您要的可比錢還值錢呢。」
「我倒要聽聽。」
「我想向國王申請一張自治市的文書。」凱瑞絲說這話時,感到自己的手抖了起來。她又想起了十年前她和戈德溫的那一場爭論,結果以她被誣為使用巫術而告終。當時的問題本來就是自治市文書,為了那場奮爭,她幾乎送了命。如今的環境已經根本不同了,但那紙文書的重要性並未減少。她只好放下刀叉,把雙手在膝頭上緊握,來穩住兩手不抖。
「我明白了。」亨利含糊其詞地說。
凱瑞絲使勁嚥了口氣,繼續說:「這對鎮子的商業活動的振興是很根本的,長期以來,王橋鎮被修道院陳腐的規矩拖住了後腿。歷任副院長都小心謹慎,墨守成規,他們本能地對任何變更或革新都說不。商人們可是以變求活的——他們總在尋找新的賺錢的途徑,或者至少是尋找好的途徑。如果我們想讓王橋人助資修建新塔樓,我們就該給予他們所需要的達到興旺繁榮的自由。」
「一紙自治市文書。」
「鎮子應該有自己的法庭,制定自己的規章,而且要由一個合適的公會來治理,而不是我們如今這樣的教區公會,毫無實權。」
「可是國王會批准嗎?」
「是國王就喜歡自治市,因為能交很多稅金。但在以往,王橋的修道院副院長始終反對這一紙文書。」
「你認為副院長們都太保守。」
「膽小怕事。」
「好嘛,」主教笑著說,「你是從來沒被指責過膽小怕事的。」
凱瑞絲抓住她的主旨不放:「我認為一紙文書對我們修建新塔樓是根本必要的。」
「是的,我能理解這一點。」
「這麼說,您同意嗎?」
「對建塔樓,還是要文書?」
「兩種事拆不開。」
亨利看來開心了。「你是不是在和我做一筆交易,凱瑞絲嬤嬤?」
「您要是願意的話。」
「好吧。給我修一座塔樓,我來幫你弄到那張文書。」
「不。必須是前後調過來。我們首先需要文書。」
「所以我該信任你嘍。」
「很難嗎?」
「說實在的,不難。」
「那好。我們就這樣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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