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女智者和助產婦是不識字的。」

「有些人識字,另一些則可以讓人讀給她聽。」

「我估摸人們可能喜歡告訴他們如何應對黑死病的小冊子。」

她有一會兒陷入了沉思。

在寂靜之中,傳來一聲尖叫。

「這是怎麼回事?」

「聽著像是被貓頭鷹抓住的小地鼠。」她說。

「不,不像。」他說著就起床了。

一名修女邁步向前,對拉爾夫開口講話了。她很年輕——修女們差不多都很年輕——長著黑髮藍眼。「請不要傷害蒂莉,」她乞求說,「我是瓊姐妹,是司庫。我們可以把你想要的都給你。請不要再做任何暴力行為了。」

「我是‘隱身者塔姆’,」拉爾夫說,「開修女金庫的鑰匙在哪兒?」

「都在我的腰帶上。」

「帶我到那兒去。」

瓊遲疑著。她大概覺察到,拉爾夫並不曉得金庫在哪裡。在他們事先踩點的那次,阿蘭在被抓住以前,已經把女修道院偵察得相當徹底了。他摸清了他們溜進來的路徑,挑好廚房是最佳的藏身之處,還找到了修女宿舍的地點;但他未能找到金庫。瓊顯然不想暴露其所在。

拉爾夫沒時間耽擱了。他不知道誰可能聽到那聲尖叫。他把他的刀尖緊抵著蒂莉的喉嚨,直到流出血來。「我想到金庫去。」他說。

「好吧,只是不要傷害蒂莉!我給你帶路。」

「我本來就知道你會的。」拉爾夫說。

他留下了兩個僱來的人在宿舍裡看著修女們別出聲。他和阿蘭帶著蒂莉跟著瓊走下臺階,前往回廊。

在樓梯腳下,另兩個僱來的人正用刀尖扣住另外的三個修女。拉爾夫猜測,她們是在醫院裡值班的,過來想弄清那尖叫聲。他很高興:另外的威脅消除了。可是修士們在哪兒呢?

他打發那三個修女上樓進了宿舍。他留下一個受僱的在樓梯腳下警戒,帶上另一個跟著他。

瓊帶著他們進了食堂,其地點恰好在宿舍樓下的一層。她手中搖曳的燈光照出了擱板桌、板凳、講經臺和繪有耶穌參加婚宴的壁畫。

在食堂的儘裡面,瓊搬開一張桌子露出了地面上的一扇活板門。上面有個鑰匙眼,和普通的門上的沒什麼兩樣。她用一把鑰匙在鎖轉了一下,就抬起了活板門。門下是一道狹窄的螺旋形石階。她走下石階。拉爾夫留下那僱來的人警戒,笨手笨腳地挾著蒂莉往下走,阿蘭緊隨著他。

拉爾夫到了石階的底部,滿意地四下看了看。這裡是聖地中的聖地,修女們的秘密金庫。這裡是個像地牢一樣的狹窄的地下室,只是修得較好而已:牆是細方石砌的。那些光滑的正方形石塊如同用在大教堂裡的一樣,地面上嚴絲合縫地鋪著石板。空氣清涼乾燥。拉爾夫把捆得像只雞似的蒂莉,放到了地板上。

房間裡的大部分都被一隻巨大的帶蓋的箱子佔滿了,那隻箱子似是裝著巨大的棺材,用鏈子扣在牆裡的一個環上。此外就沒有多少東西了:兩條板凳,一張寫字檯和一個放滿羊皮紙卷的架子,大概是女修道院的賬簿。牆上的一個鉤子吊著兩件羊毛外衣,拉爾夫猜想是為司庫及其助手在冬季最冷的月份在這下邊工作時穿的。

那隻箱子太大,不可能搬下石階。應該是以散件的形式搬來,再就地組裝的。拉爾夫指了指合頁,瓊用她腰帶上的另一把鑰匙開啟了。

拉爾夫往裡面看著。都是羊皮紙卷,多達好幾十,顯然都是女修道院擁有的產業及權利的證明檔案和契約;一堆皮革和木頭匣子無疑裝的是珠寶飾物;而另一個小些的櫃裡大概盛著錢。

這一刻他必得精細一點。他的目標是那些文獻,但他不想太露骨。他要偷偷地拿,但表面上又不能讓人看出來。

他命令瓊開啟那個小櫃子。裡面盛的是幾枚金幣。拉爾夫不解何以只有這麼少的錢。或許更多的藏在了這間屋子裡的別處,可能就在牆石背後。然而,他還在不停地琢磨:他只是裝作對錢感興趣。他把金幣倒進腰帶上的錢袋裡。與此同時,阿蘭則開啟一個大口袋,動手往裡裝大教堂的飾物。

已經讓瓊看到了這些,拉爾夫就命令她回到石階上面去。

蒂莉還在現場,大睜著恐懼的雙眼盯著看,其實她看到什麼已經沒有關礙了。她絕不會有機會告訴別人的。

拉爾夫拉開了另一個口袋,把羊皮紙卷儘快地往裡裝。

他們把一切都裝妥之後,拉爾夫要阿蘭用他的槌和鑿砸開木櫃。他從勾子上取下羊毛外衣,捲成一捆,拿著蠟燭,用火尖把那衣捆點著。羊毛當即燃燒起來。他把從櫃子上拆下的木頭堆到著火的羊毛上。火苗很快就歡快地著起來,煙氣直衝他的喉嚨。

他看了下躺在地上孤立無援的蒂莉。他抽出了刀子。這時,他再一次猶豫不決了。

從副院長宅院,有一座小門直通會議室,而那裡又與大教堂的北交叉甬道相連。梅爾辛和凱瑞絲循著這條路徑去找尋發出尖叫的地方。會議室是空的,他們又進了教堂。他們只有一支蠟燭,燭光太暗,無法照亮寬闊的內部,於是便站在十字通道的正中,仔細地聆聽。

他們聽到,一個門閂咔嗒一響。

梅爾辛問:「誰在那兒?」聲音由於恐懼而發抖,讓他很難堪。

「托馬斯兄弟。」他們聽到了答話。

聲音來自南交叉甬道。過了一會兒,托馬斯就走進了他們燭光的亮處。「我覺得我聽到有人尖叫。」他說。

「我們也聽到了。但這教堂裡沒有人。」

「咱們往四下看看。」

「那些見習修士和男孩子們怎麼樣了?」

「我告訴他們回去睡覺。」

他們穿過南交叉甬道,進入了修士活動區。他們還是沒見人影,也沒聽到聲音。他們從那裡沿著一條通道,穿過廚房貯藏室來到醫院。病人們都正常地躺在床上,有的在睡,有的在動,有的在痛苦地呻吟——但是,梅爾辛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房間裡沒有修女。

「這可怪了。」凱瑞絲說。

尖叫聲可能發自這裡,但這兒並沒有發生緊急情況也沒有任何驚擾的跡象。

他們走進廚房,不出所料,這裡也不見一人。

托馬斯深深地嗅了嗅,像是要辨出什麼氣味。

梅爾辛說:「怎麼回事?」他發現自己在耳語。

「修士們都是乾乾淨淨的,」托馬斯咕噥著回答,「有很髒的人來過這裡。」

梅爾辛絲毫嗅不出什麼不尋常的氣味。

托馬斯撿起一把切肉刀,就是廚師用來切肉劈骨的那種刀。

他們向廚房門口走去。托馬斯舉起他斷殘的左臂,做了個警告的姿勢,他們都站住了。在修女的迴廊中有微弱的光亮。似乎來自迴廊近端的壁龕。梅爾辛猜測,那是遠處一支蠟燭的反光。可能來自修女的食堂,或者來自通向她們宿舍的石階;或者來自兩處。

托馬斯脫掉他的便鞋,向前走去,他的光腳在石板地上沒有發出一點響聲。他融進了迴廊的陰影中。在他緩緩移向壁龕時,梅爾辛只能勉強看出他的身形。

一股輕淡卻刺鼻的氣味進入了梅爾辛的鼻孔。不是剛才托馬斯在廚房裡覺察出的骯髒身體的氣味,而是完全不同又新出現的氣味。過了一會兒,梅爾辛才辨出那是煙味。

托馬斯準是也嗅到了,因為這時他緊貼在牆上一動不動了。

一個看不到的人吃驚地低哼了一聲,隨後便有一個身影從壁龕躍到迴廊的走道,雖然影影綽綽卻看得分明,弱光勾出了一個男人的側影:他戴著一個頭套,把頭臉包得嚴嚴實實。那人轉身要向食堂門口跑去。

托馬斯的刀砍了下去。

切肉刀在暗中忽地一閃,隨後是驚心動魄地砰的一聲,刀便劈入了那人的身體。那人發出一聲又怕又疼的慘叫。就在他倒地的時候,托馬斯再次揮刀,那人的叫聲變成了令人髮指的倒氣聲,然後就停止了。他那沒了生命的身軀咕咚一聲撞到了石板地上。

待在梅爾辛身邊的凱瑞絲,被恐懼攫住了。

梅爾辛向前跑去。「怎麼回事?」他叫道。

托馬斯轉身面對著他,用刀做了個回去的動作。「別出聲!」他噓聲說。

光線在剎那間改變了。迴廊突然之間被一束火光照得通明。

有人邁著沉重的腳步從食堂跑了出來。那是條大漢,一隻手提著一個口袋,另一隻手舉著一個火把。他的模樣像個鬼魂,隨後梅爾辛才明白,他戴著一個粗劣的頭套,上面只有眼洞和口洞。

托馬斯迎頭攔住那個跑著的人,舉起了他的切肉刀。但他稍遲了一點,沒等他揮刀,那人撞向他,把他撞飛出去。

托馬斯被撞到了一根柱子上,聽響聲像是他的頭碰上了石頭。他摔倒在地,失去了知覺。那跑著的人也身體不穩,跪倒在地。

凱瑞絲推開梅爾辛,跪在托馬斯身邊。

又有好幾個人露面了,他們都蒙著臉,有的舉著火把。在梅爾辛看來,有的從食堂出來,別的則從宿舍的石階上下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婦女們的尖叫聲和哭喊聲。一時之間,現場一片混亂。

梅爾辛衝到凱瑞絲身邊。想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不致受到亂跑的人的衝撞。

入侵的人看到他們的同伴倒下,全都停下不跑,猛然的震驚使他們呆立不動了。靠他們火把的亮光,他們看出來那人已定死無疑:他的脖子幾乎給劃透了,他的鮮血噴湧到了迴廊的石頭地面上。他們向四下打量,頭搖來搖去,從眼淚裡向外窺視,如同溪水裡的魚。

其中一個人看到了托馬斯的切肉刀,被血染紅了,撂在地面上靠近托馬斯和凱瑞絲的地方,那人指著刀讓別人看。他氣憤地哼了一聲,抽出了長劍。

梅爾辛為凱瑞絲擔心。他向前一步,引來持劍人的目光。那人舉劍向梅爾辛逼近。梅爾辛後退著,把那人從凱瑞絲身旁引開。隨著她擺脫了危險,他感到更為自己害怕了。他倒退著走,渾身嚇得直抖,腳下滑進了死人的血泊裡。他的兩腳從身下飛出,人便仰摔在地了。

持劍人居高臨下地站在他面前,高舉著劍,準備殺他。

這時,另外一個人來干涉了。他是幾個人中最高的,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他用左手抓住要殺梅爾辛的那人高舉起的胳膊。他大概有點權威,因為他沒有發話,只是向兩邊搖著他那戴頭套的頭表示不同意,持劍人就順從地放下了劍。

梅爾辛注意到,救他的人左手戴著無指手套,但右手沒戴。

這一舉動只延續了從一數到十的時間,而且來得快,去得疾。一個戴頭套的人轉向廚房,拔腿就跑,其他人都隨他而去。梅爾辛明白了:他們定是計劃好要從那條路撤走:廚房有座門,通向大教堂綠地,那是最便捷的一條退路。他們跑得不見了,沒有了他們手中的火把,迴廊裡又漆黑一片了。

梅爾辛站著沒動,不知如何是好。他該去追那些入侵者,到樓上的宿舍去看看修女們為什麼尖叫,還是去找找著火的地方呢?

他跪在凱瑞絲身房。「托馬斯還活著吧?」他問。

「我認為他是撞了頭了,他失去了知覺,但他還呼吸,而且沒有流血。」

梅爾辛聽到身後有瓊姐妹那熟悉的聲音。「幫幫我,求你了!」他轉過身。她站在食堂門口,面孔被她手中的燭光照得怪模怪樣,她的頭上捲動著煙霧,如同戴了一頂時尚的帽子。「看在上帝的分上,快來!」

他站直身體。瓊又返回食堂不見了,梅爾辛跑過去跟上了她。

她的燭光閃著混亂的陰影,但他勉強沒有倒在傢俱上,一路隨著她到了屋子的盡頭。煙是從地上的一個洞裡噴出來的。梅爾辛當即看出,洞是一個仔細的建築匠乾的活:洞口正方,邊緣整齊,活板門也很工整。他猜想這裡是修女們的隱蔽金庫,由傑列米阿秘密修建的。可惜今晚被強盜們找到了。

他吸了一肚子煙,嗆得直咳嗽。他想不出下邊是什麼在燃燒,為什麼會失火,但他不打算弄清了——看來實在危險。

這時瓊向他高叫:「蒂莉在這裡邊呢!」

「親愛的上帝。」梅爾辛絕望地說,跟著便走下了臺階。

他只好憋著呼吸。他透過濃煙窺視。儘管他心驚膽戰,他那建築匠師的目光還是注意到了螺旋形的石階修得精湛,每一級大小和形狀都一樣,而且都與前面一級保持同樣的角度;因此,儘管他看不到腳下,仍然能夠信心十足地一級一級地向下走。

他很快就到達了地下室。他能夠看到靠近房間中間的火焰。熱量極大,他知道他只能挺住一小會兒。煙很濃。他依舊憋著氣,但這時眼睛開始流淚了,視線也模糊了。他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向煙霧中看去。蒂莉在哪兒呢?他看不到地面。

他蹲下身去。視力稍有改進:低處的煙要淡一些。他手腳並用地在周圍挪動,眼睛緊盯著屋角,看不見的地方就用兩手去掃著摸。「蒂莉!」他叫著,「蒂莉,你在哪兒?」煙嗆進了喉嚨,他緊咳嗽了一陣,就算她回答了,也被咳嗽聲淹沒了。

他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他咳嗽得直抽搐,似乎每吸一口氣都會嗆進更多的煙。他的淚水直流,幾乎看不見了。他在絕望之中,向火極近地靠過去,火苗都烤焦他的衣袖了。他若是抗不住,失去了知覺,就會定死無疑了。

這時,他的手觸到了肉體。

他抓住了。那是一條人腿,一條細小的腿,一個姑娘的腿。他把她向自己拉過來。她的衣服都讓火烤糟了。他難以看清她的臉,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知覺,但她的手腳都被皮條捆著,因此她無法自主活動。他竭力忍住咳嗽,把雙臂伸到她身下,把她抬起來。

他剛一站直身體,煙就濃得什麼都看不見了。突然之間,他記不起臺階在哪個方向了。他從火苗邊跌跌撞撞地躲開,一頭撞到了牆上,簡直要把蒂莉鬆手扔下了。是左還是右?他向左走,來到一個屋角。他想了一下,又邁動了腳步。

他覺得自己像是淹在水裡了。他的力氣耗光了,他跪了下去。這一下救了他。他又一次發現,離地面一近,就能看得清楚些了,這時,一道石階出現了,如同是上天顯聖,就在他面前。

他竭力不鬆開蒂莉柔軟無力的軀體。跪著向前走到臺階處。他用了最後一點力氣,站起身子。他把一隻腳放到最低一級臺階上,掙扎著把身體向上拔;隨後又試著邁上了上一級。他止不住地咳嗽著,強制自己向上爬,直到沒了臺階。他搖晃著,跪倒在地,撂下了蒂莉,自己癱倒在食堂的地面上。

有人向他俯下身來。他唾沫四濺地說:「蓋上活板門——把火滅掉!」緊跟著,他聽到砰的一聲,木門合上了。

他被人撐著腋下攙了起來。他睜了一會兒眼睛,看到了凱瑞絲朝下顛倒的面孔;隨後他的視線便模糊了。她在地上拖著他。煙稀少了,他才得以把空氣吸進肺裡。他感到從室內來到戶外,吸到了清新的夜間空氣。凱瑞絲把他放下來,他聽到她的腳步聲又返回食堂裡去了。

他喘氣,咳嗽,又喘氣,又咳嗽。他的呼吸緩慢地恢復了正常。他的眼睛不再流淚,他看到天破曉了。淡淡的晨曦讓他看到了圍他站著的一圈修女。

他坐起了身子。凱瑞絲和另一個修女把蒂莉拖出了食堂,放在了他身邊。凱瑞絲朝她俯下身去。梅爾辛想說話,卻引起了一陣咳嗽,他又試了一次。「她怎麼樣了?」

「刀子刺進了她的心臟。」凱瑞絲說,跟著就哭了起來,「在你找到她之前,她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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