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1349年1月至1351年1月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你沒看到他們。」

「我聽說了一些情況。」

「我看到他們了。」一名鋪地工說。他俯在他的鐵鍬上說話。「我從神聖灌木旅館出來。天已經黑了,可他們舉著火把。副院長騎著馬,別人都步行,不過他們像是有行李:成桶的葡萄酒和一卷卷的乾酪,還有些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凱瑞絲已經知道了戈德溫搬空了修士的食品貯藏室。他沒有設法帶走修女們的食物,因為是分別存放的。「當時幾點?」

「不算很晚——大概是九十點鐘吧。」

「你跟他們說話了嗎?」

「只是道了句夜安。」

「有什麼線索顯示他們可能到哪兒去了嗎?」

那工匠搖了搖頭:「他們過了橋,可我沒看清他們在絞架路口那兒走了哪條道。」

凱瑞絲轉向埃爾弗裡克:「回想一下過去的幾天。戈德溫對你說過什麼,現在想起來可能跟出走有關的事嗎?提到什麼地名——蒙茅斯、約克、安特衛普、不來梅嗎?」

「沒有。我沒有線索。」由於沒有事先得到通知,埃爾弗裡克滿臉不高興,凱瑞絲由此推斷,他講的是實情。

要是埃爾弗裡克覺得驚訝,別人就更不大可能知道戈德溫的計劃了。戈德溫要逃避黑死病,顯然他不想別人追趕他,再把疾病帶去。早早離開,到遠處去,多在外邊待些時間,這是梅爾辛說過的。戈德溫可能去任何地方。

「要是從他或者別的修士那裡聽到什麼,請你告訴我。」凱瑞絲說。

埃爾弗裡克什麼也沒說。

凱瑞絲提高了嗓門,讓所有的工人都能聽到:「戈德溫偷走了所有的珍貴飾物。」她說。人們憤慨地議論著。人們都覺得自己是大教堂飾物的主人——的確,比較富有的工匠都為這些珍寶出過錢。「主教想要他們回來。任何幫助戈德溫的人,哪怕只隱瞞他們的去處,都是犯有瀆神罪。」

埃爾弗裡克神情困惑。他把他的生活置於巴結戈德溫的基礎之上。如今他的庇護人卻跑了。他說:「說不定有些完全無辜的解釋……」

「就算有,戈德溫對誰也不說?哪怕留下一封信呢?」

埃爾弗裡克語塞了。

凱瑞絲意識到,她必得對全體有頭面的商人講一講,而且越早越好。「我希望你能召開一次會議。」她對埃爾弗裡克說。隨後她又想起了一個更有說服力的方式。「主教想要教區公會在今天正餐後開會。請通知各會員。」

「好極了。」埃爾弗裡克說。

凱瑞絲心知,懷著好奇心,他們都會出席的。

她離開聖彼得教堂,返回修道院。她在經過白馬小店時,看到了一件事,便停下了腳步。一名少女在和一位年長些的男人說話,他們相互間的反應引起了凱瑞絲的暴怒。她一向對女孩子的脆弱感覺敏銳——或許是因為她聯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期,或許是因為她從來沒有生下來的那個女孩。她躲進一個門洞,打量起他們。

那男人除去一頂昂貴的皮帽,衣著很寒磣。凱瑞絲不認識他,但猜測他是個壯工,那頂帽子是家傳的。死了那麼多人,留下了太多的奢侈品,時常都能看到這種古怪景象。那女孩也就是十四歲上下,面容姣好,有著青春的身段,凱瑞絲不贊成地看著,她正在賣弄風情,只是不大成功。那男人從錢袋裡取出錢,看樣子在爭論。隨後那男人就撫弄起少女的雛胸。

凱瑞絲看夠了。她大步走到他倆跟前。那男人看了一眼她的修女裝束,便趕緊走開了。那女孩的樣子既負疚又不滿。凱瑞絲說:

「你在幹什麼呢——想出賣肉體嗎?」

「沒有,嬤嬤。」

「說實話!你為什麼讓他摸你的乳房?」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有一點東西可吃,這會兒你又把他趕跑了。」她放聲哭了起來。

凱瑞絲相信這女孩在捱餓。她面黃肌瘦。「跟我來,」凱瑞絲說,「我會給你吃的。」

她拉起少女的胳膊,領著她向修道院走去。「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伊絲梅。」

「多大了?」

「十三歲。」

她們來到修道院,凱瑞絲帶伊絲梅進了廚房,裡面正在一名叫烏娜的見習修女的監督下準備修女的正餐。約瑟芬妮廚師害黑死病躺倒了。「給這孩子一些麵包和黃油。」凱瑞絲對烏娜說。

她坐在一旁看著女孩吃東西。伊絲梅顯然已有好幾天沒有東西下嚥了。她足足吃了一半四磅重的大面包,才放慢了速度。

凱瑞絲給她倒了一杯蘋果水。「你怎麼會捱餓呢?」她問。

「我們全家人都死於黑死病了。」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裁縫,我也能縫得很細密的,可是沒人買布啊——他們可以從死人家中隨便拿什麼。」

「所以你才想出賣自己的肉體了。」

她垂下眼皮:「我很難過,嬤嬤。我太餓了。」

「這是你的頭一次嗎?」

她不敢看凱瑞絲,只是搖了搖頭。

盛怒的淚水湧進了凱瑞絲的眼窩。什麼樣的男人肯於和一個飢餓的十三歲女孩發生關係呢?「你願意住在這裡,和修女們在一起,並且在廚房幹活嗎?」她說,「你會有好多吃的。」

伊絲梅熱切地抬眼看著:「噢,當然,嬤嬤,我願意。」

「那你就留下來吧。就從幫忙準備修女的正餐開始。烏娜,這兒有個新的幫廚。」

「謝謝你,凱瑞絲嬤嬤,我太需要人手了。」

凱瑞絲離開廚房,一路思索著走過大教堂準備午時經祈禱。黑死病不僅是身體上的疾病,這是她剛剛認識到的。伊絲梅逃過了病魔,可她的靈魂卻陷入危機。

亨利主教主持祈禱,凱瑞絲得以遐想。她決定,在教區公會的會議上,她要講的不止是修士們逃跑的事。眼下應該把鎮子組織起來,與黑死病的後果鬥爭。可是怎麼做呢?

她在午餐時把這些問題又思索了一遍。由於各種原因,這倒是個做出重大決策的大好時機。由主教在這裡做她權力的後盾,她倒可以推行一些本來可能遇到反對的措施。

這也是她可以向主教索取的恰當時刻。那是一個豐饒的念頭……

飯後,她到副院長宅院去見住在那裡的主教。他正和勞埃德副主教坐在桌旁。他們的飯食是由修女廚房提供的,他倆在那裡喝著葡萄酒,修道院的一名僕人在清理餐桌。「我希望你吃得滿意,主教大人。」她鄭重地說。

他不像平素那麼乖戾了:「午飯很好,謝謝你,凱瑞絲嬤嬤——那條狗魚很可口。有什麼跑掉的副院長的訊息嗎?」

「他似乎很留心地沒對他的去向留下任何線索。」

「令人失望。」

「我在鎮上走著四下打聽時,看到了好幾件令人煩惱的事情: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在賣淫;兩個平日守法的公民為了一個死者的財產動了手;一個男人大中午的醉得人事不省。」

「這都是黑死病的惡果。哪兒都一樣。」

「我相信我們得采取行動抵制這些惡果。」

他揚起了眉毛。看來他還沒想到要採取行動。「怎麼辦呢?」

「男修道院副院長是王橋的大總管。是他負責這些事的。」

「可他跑掉了啊。」

「身為主教,你從技術上就是我們的正院長。我相信你應該在王橋長期待下來,管理起這座鎮子。」

其實這是她最不想要的。所幸,主教同意的機會極小:他在別處的事情太多了。她只是想逼他無路可走。

他遲疑著,她一時之間擔心她可能看錯了他,他可能會接受這一建議呢。他隨後說道:「不可能的。主教管區內的各個鎮子都有同樣的問題。夏陵更糟糕。我的教士們一個個死去之際,我得設法把基督教的機制攏在一起。我沒有時間操心醉酒和賣淫的事。」

「也罷,得有人擔起王橋副院長的職責。鎮子需要道德上的領袖。」

勞埃德副主教插話說:「主教大人,這裡還有個由誰來接管屬於修道院的錢財,維護大教堂及其他建築物,管理土地和農工……的問題。」

亨利說:「好吧,就由你來做這一切吧,凱瑞絲嬤嬤。」

她假作思考這一提議,彷彿她還沒想到似的。「我能處理一切次要問題——經管修士們的錢財和土地——可是我無法做你能做的事,主教大人。我不能主持聖餐儀式。」

「我們已經討論過那件事了,」他不耐煩地說,「我正在儘快地培訓新教士。但別的事你都能做。」

「這簡直像是你要我擔起王橋副院長的職責了。」

「我正是這樣想的。」

凱瑞絲謹慎地不流露出她的歡欣鼓舞。這事好得難以置信了。就各方面而言,她都有權管理,只是要把她不屑於管的事情除外。還有什麼隱蔽的難點沒想到的嗎?

勞埃德副主教說:「你最好讓我給她寫一封信保證這一切,以備她需要強調她的權力之需。」

凱瑞絲說:「如果你想要這鎮子遵從你的希冀,你就需要給他們一個印象:這是你個人的決定。教區公會的會議就要開始了。如果你願意,主教,我希望你出席並當場宣佈。」

「好吧,咱們就走。」

他們離開了戈德溫的宅院,沿主街來到公會大廳。會員們全都等候聽修士們的訊息。凱瑞絲先發言,講了她所知的情況。好幾個人都看到或聽說了頭一天天黑之後的動靜,不過,誰也沒想到哪怕有一個修士出走呢。

她要求他們注意過路人的談話,有沒有見到路上有大批修士帶著許多包裹行進。

「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修士們可能不會很快回來。主教大人要宣告一些與此相關的事。」

亨利清了清嗓子,說:「我已經認可了選舉凱瑞絲當女修道院副院長,我指定她為執行副院長。你們都要高興地把她作為我的代表和一切事務的大總管來看待,只有專門任命的教士要做的事情不在其內。」

凱瑞絲注視著眾人的面孔。埃爾弗裡克忿忿不平。梅爾辛略帶微笑:猜想她為這位置已經親自出馬,為她也為全鎮慶幸;只有他嘴角沮喪的扭動宣告,他明白這會使她遠離他的懷抱。其餘的人全都喜形於色。他們瞭解而且信賴她,她的一留和戈德溫的一跑,更讓他們對她忠誠。

她要充分發揮這一點。「在我上任執行副院長的第一天,有三件事我要緊急關照一下,」她說,「第一是酗酒。今天我見到染匠鄧肯午飯前就在街道上不省人事了。我相信這說明了鎮上的一種墮落氣氛,這是在這次可怕的危機中我們最不應有的事。」

人們發出一片響亮的贊同聲。教區公會是鎮上商人中老成持重的人把持的。即使他們一早多喝了幾杯,也會待在家裡不讓人看到。

凱瑞絲繼續說:「我想給約翰治安官一項額外的職責,要求他逮捕白日酗酒的人。他可以把醉漢關進牢房,等醒過來再釋放。」

連埃爾弗裡克都點頭稱是了。

「第二是沒有繼承人的死者財產處理問題。今天上午,我發現鐵匠約瑟夫和託比·彼得森為了屬於傑克·馬洛的三隻雞在街上打架。」

兩個大男人為這種小事動手,這事引起人們鬨堂大笑。

凱瑞絲對解決這一問題已胸有成竹。「原則上,這樣的財產要轉到領主名下,對王橋居民而言,就是修道院。然而,我不想讓教堂建築物裡塞滿舊衣服,因此我提議把這規矩改一改,不過問那些家產不足兩鎊的人。而死人家的兩個近鄰應該把房子鎖起來,確保東西不被拿走;然後其家產應由教區教士登記造冊,還要聽取任何債權人的要求。在沒有教士的地方,可以來找我。在一切債務都已償還之後,死者的個人財產——衣物、傢俱、食品和飲料——就在鄰居中均分,現金則上交給教區教堂。」

這一提議同樣得到了廣泛的贊同,大多數人紛紛點頭稱是。

「最後,我發現在白馬客棧門外有一個十三歲的孤女想賣身。她叫伊絲梅,她這麼做是因為沒東西吃。」凱瑞絲以挑戰的眼色掃視著房間,「誰能告訴我,在一個基督教化的鎮子裡,這種事是怎麼發生的呢?她的全家都死光了——可他們就沒有朋友和鄰居了嗎?誰聽憑一個孩子捱餓呢?」

屠夫愛德華低聲說:「裁縫家的那個伊絲梅是個行為不端的孩子。」

凱瑞絲不接受藉口:「她才十三歲!」

「我在說,給了她東西,她會踩在腳下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允許孩子為自己做出這種決定的?如果一個孩子是孤兒,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責任照顧她。不然的話,我們的宗教信仰又何在呢?」

他們都面帶著羞愧之色了。

「將來,只要有了孤兒,我要兩家近鄰把那孩子帶給我。不能被安置在友善家庭裡的孩子就住進修道院。女孩子可以和修女住,我們還要把修士宿舍改成男孩的臥室。他們都可以在上午上課,下午幹些適當的活計。」

對此也都一致贊成。

埃爾弗裡克說話了:「你說完了嗎,凱瑞絲嬤嬤?」

「我說得差不多了,除非有人想對我的提議討論些細節。」

沒人發言了,會員們都在座位上移動著,彷彿會議就要結束了。

這時,埃爾弗裡克說:「這裡有些人可能記得,他們選了我當公會的會長。」

他的語氣裡忿忿不滿。眾人都坐立不安了。

「我們現在看到王橋的男修道院副院長犯有盜竊罪,而且未經審判就定罪了。」他繼續說。

這番話效果很壞。不滿的議論紛紛響起。沒有人認為戈德溫是清白的。

埃爾弗裡克無視眾人的情緒。「我們像奴隸似的坐在這裡,聽憑一個女人向我們宣講這城裡的法律。憑什麼權力要把醉漢關禁閉?憑她的。誰是遺產繼承的最終法官?是她。誰來安置城裡的孤兒?還是她。你們來這裡幹嗎的?你們不是男子漢嗎?」

麵包師貝蒂說:「不是。」

男人們都鬨堂大笑起來。

凱瑞絲決定不打斷他。沒有必要。她瞥了一眼主教,不知他是否會公開反對埃爾弗裡克,只見他向後靠著,嘴巴緊閉:顯然他也明白埃爾弗裡克在打一場敗仗。

埃爾弗裡克提高了嗓門:「我說,我們反對一名女性副院長,哪怕是執行副院長,而且我們不承認女修道院副院長有權到教區公會來發號施令!」

好幾個人嘀咕著不同意見。有兩三個人還站起身,像是厭惡得要走。有人叫道:「算了吧,埃爾弗裡克。」

他還在堅持:「就是這個女人曾被證明施行巫術,並被判處死刑!」

這時,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其中一個走出了門。

「回來!」埃爾弗裡克嚷著,「我還沒有結束會議呢!」

沒人理睬他。

凱瑞絲在門口和人群走到一起。她朝主教和副主教走過去。她是最後離開的。她在出口處回頭,看到了埃爾弗裡克。他孤零零地坐在房間的盡頭。

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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