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們歡呼大笑著。
但凱瑞絲明白,他臨走時扔下的那句話是實情。她的當選還要經過亨利主教的認可。
而戈德溫一定會竭盡全力地阻止主教的認可。
鎮上的一隊志願者在河對岸的荒蕪林地中清理出一英畝土地,戈德溫也在把新地開闢為墓園的程式中。城牆之內的教堂墓園都已用光,大教堂墓場的餘地在迅速縮減。
在刺骨的嚴寒中,戈德溫邁步走在那地方的邊界上,他噴灑的聖水觸地即凍成冰稜,跟在他身後的修士和修女唱著聖歌。
雖說儀式尚未結束,掘墓人已經動手挖土了。一堆堆新土在邊緣筆直的坑旁整齊地排成一行行,相隔儘可能地緊湊,以節省地面。但一英畝的墓地不夠維持太久,人們已經開始清理另一塊林地了。
在這種時刻,戈德溫不得不保持鎮定。黑死病一如湧來的潮水,一無阻擋地沿途淹沒了所有的人。在聖誕節前的一週裡,修士們已經掩埋了上百人,這幾個月還在增加。約瑟夫兄弟在昨天死去,還有兩名修士現在正在臥病。什麼時候才算了結呢?難道世人都要死嗎?戈德溫本人能逃過此劫嗎?
他驚懼之中停下了腳步,盯著用來灑聖水的金質灑水器,彷彿他想不通那物件怎麼會到了他手中。一時之間他慌亂得邁不動步了。這時,走在佇列最前面的菲利蒙輕輕地從後面推了他一把。戈德溫這次踉蹌向前,重新邊走邊灑聖水。他得把這些駭人的念頭逐出腦海。
他把思緒轉向修女們的選舉。
他的佈道起初的反應十分有利,他以為伊麗莎白勝券在握了。形勢急轉直下,凱瑞絲的人緣的迅猛恢復使他措手不及。菲利蒙技窮的干擾成了出手過遲的絕望之招。戈德溫每想到此,就恨不得高聲尖叫。
但是事情還沒有完。凱瑞絲雖然蔑視了菲利蒙,不過在亨利主教批准之前,她無法認為她的地位已經穩固。
不幸的是,戈德溫至今還沒機會巴結亨利。這位不講英語的新主教只來過王橋一次。由於他是新人,菲利蒙還來不及弄清他有什麼致命的弱點。但他是個男人,又是個教士,因此他理應站在戈德溫一邊反對凱瑞絲。
戈德溫已經給亨利寫了信,說凱瑞絲迷惑了眾修女相信她能挽救她們不致死於黑死病。他講述了凱瑞絲的過去:八年前受控為異教徒,並被審判和判刑,後得到塞西莉亞的解救。他希望亨利能到王橋來,以他的頭腦堅定地對凱瑞絲做出預判。
可是亨利什麼時候會來呢?主教缺席了大教堂的聖誕節儀式是極其罕見的。能幹又難以捉摸的副主教勞埃德來信解釋說,亨利在忙於任命教士替代死於黑死病的人。勞埃德可能反對戈德溫:他是威廉伯爵的人,由於威廉已故的兄弟理查而得到了他的地位;而且威廉和理查的父親羅蘭伯爵本來也痛恨戈德溫。但勞埃德不會做決定,只有亨利才會。前景難以預卜。戈德溫感到他失去了控制。他的前途受到了凱瑞絲的威脅,他的生命也受到了無情的黑死病的威脅。
奉獻儀式快結束時,下起了小雪。就在清理完的地面之外,七支送葬隊伍都站立不動,等待著儀式準備完畢。在戈德溫的訊號下,他們向前行進了。第一具屍體已在棺材裡,其餘的裹著屍衣停在屍架上。在好時日,棺材對有錢人都是奢侈品,但眼下木材昂貴,制棺人也忙不過來,只有非常有錢的富戶才買得起木頭棺材下葬。
在第一支隊伍的前頭是梅爾辛,他的紅銅色鬚髮上蒙著雪花。他抱著他的小女兒。戈德溫推斷,棺材中富有的死者應該是貝茜·貝爾。貝茜死時沒有親屬,把客棧留給了梅爾辛。戈德溫酸溜溜地想,錢簡直像溼葉子一樣沾到了那人的身上。梅爾辛已經擁有了麻風病人島和在佛羅倫薩掙下的錢,如今又得到了王橋最忙碌的客棧。
戈德溫之所以知道貝茜的遺囑,是因為修道院有權徵收遺產稅,並從那地價中拿到很大的比例。梅爾辛毫不遲疑地用佛羅倫薩金幣支付了那筆錢。
黑死病後果中的一項好處是修道院一下子有了大量現金。
戈德溫給七位死者一次性地主持完了下葬典禮。如今這已經成了規矩:上下午各舉行一次葬禮,而不論死者人數多少。王橋的教士數量不足以為每一個亡人單獨舉行葬儀。
戈德溫想到這裡,又勾起了他的恐怖心情。他磕磕巴巴地念著禱文,卻看到自己躺在其中一個墓穴中;隨後他才又把持住自己繼續讀下去。
葬禮終於結束,他率領著修士和修女的隊伍返回大教堂。他們走進教堂,在中殿解散了隊伍。修士們回到他們平日的崗位。一名見習修女慌慌張張地走到戈德溫跟前說:「副院長神父,你到醫院來一下好嗎?」
戈德溫不喜歡由見習生傳達命令式的口信。「幹嗎?」他厲聲問。
「對不起,神父,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聽吩咐來叫你。」
「我儘快到就是了。」他煩躁地說。其實他並沒有什麼要緊事要做,只是要表明他要在大教堂裡耽擱一下,和伊萊兄弟談修士道袍的事。
過了一會兒,他才穿過迴廊,進入醫院。
修女們簇擁在聖壇前架起的一張床邊。她們一定有個重要的病人,他心想。他不知道那是誰。一個看護修女轉過來面對著他。她的口鼻上戴著面罩,但他從他和他們家人都有的那雙閃著金光的碧眼中認出來:她是凱瑞絲。儘管他只看得到她的一小部分面孔,還是在她的眼神中注意到了一種古怪的表情。他本想看到厭惡和輕蔑,結果卻是悲憫。
他懷著惶惑的心情走近床邊。別的修女看到他都敬畏地向邊上移開了。跟著,他就看到了病人。
是他母親。
彼得拉妮拉的大腦袋躺在一個白枕頭上。她在出汗,從鼻孔中一直向外淌一細道鮮血。一個修女在抹去血跡,但隨抹隨流。另一個修女給病人端來一杯水。彼得拉妮拉皺巴的脖頸皮膚上有一片紫色皮疹。
戈德溫像捱了打似的哭出了聲。他恐懼地瞪著眼睛。他母親用難過的眼神盯著他。不消懷疑了:她已倒在了黑死病的危害中。「不!」他號叫著,「不!不!」他感到胸口有一陣難忍的痛楚,如同被捅了一刀。
他聽到身邊的菲利蒙用恐懼的聲音說:「保持鎮靜啊,副院長神父。」可他做不到。他張開嘴想尖叫,但出不來聲。他突然感到魂飛魄散,控制不了行動了。隨後,地上升起一團黑霧,吞噬了他,把他的軀體漸漸吞沒,直到他的口鼻之上,使他無法呼吸,隨後又升到他的眼睛,使他眼前一團漆黑;他終於失去了知覺。
戈德溫在床上躺了五天。他沒有進食,只是在菲利蒙把杯子湊到他嘴邊時才喝一點水。他無法正常思考。他也不能動,似乎是沒辦法決定做什麼。他抽泣著入睡,醒來再接著抽泣。他模糊地感到一個修士觸控他的額頭,取了尿樣,診斷為腦炎,併為他放了血。
後來,在十二月的最後一天,滿臉驚恐的菲利蒙給他帶來了訊息:他母親死去了。
戈德溫起了身。他給自己颳了臉,穿上一件新袍服,前往醫院。
修女們已為屍體洗淨穿衣完畢。彼得拉妮拉的頭髮梳理整齊,身穿一件昂貴的義大利絨裙。看到她面孔死白,雙目緊閉的樣子,戈德溫感到讓他躺倒的那種痛楚又出現了,但這一次他能頂住了。「把她的遺體送到大教堂去吧。」他吩咐道。通常,陳屍於大教堂是隻有修士、修女、高階教士和貴族才有的榮譽,但戈德溫知道,沒人會斗膽反對他這樣做。
當她被送進教堂,放到聖壇前面之後,他跪倒在她身邊,祈禱著。禱告幫他平息了恐懼,他逐漸理清了該做些什麼。等他站起來的時候,便吩咐菲利蒙馬上在會議廳召開一次會議。
他覺得渾身顫抖,但他知道必須振作起來。他一向擅長說服別人,現在他要把這種能力用到極致。
修士們集合好之後,他給他們讀了《創世紀》中的一段。
「這些事以後,神要試驗亞伯拉罕,就呼叫他說:‘亞伯拉罕!’他說:‘我在這裡。’神說:‘你帶著你的兒子,就是你獨生的兒子,你所愛的以撒,往摩利亞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獻為燔祭。’亞伯拉罕清早起來,備上驢,帶著兩個僕人和他兒子以撒,也劈好了燔祭的柴,就起身往神指示他的地方去了。」
戈德溫從書上抬起眼。修士們都神情專注地凝視著他。他們都熟知亞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他們更大的興趣在他,戈德溫的身上。他們警覺而謹慎,不知下一步是什麼。
「亞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教導了我們什麼呢?」他為製造效果反詰道,「上帝讓亞伯拉罕殺死他的兒子——不但是他的長子,而且是他的獨子,在他年屆一百時把兒子燒死。亞伯拉罕反對了嗎?他請求開恩了嗎?他跟上帝爭辯了嗎?他指出了殺死以撒是謀害,是殺子,是可怕的罪孽了嗎?」戈德溫讓這個問題懸念一會兒,然後低頭看書,又讀道:「亞伯拉罕清早起來,備上驢……」
他又抬起頭來:「上帝也會試驗我們。他可能命令我們進行看似錯誤的做法。也許他會要我們去做看似罪孽的事情。在這種時候,我們應該牢記亞伯拉罕。」
戈德溫講話時用的是他所知的他最具說服力的佈道方式,頓挫有致又娓娓動聽。他從八邊形的會議廳中一片靜謐看得出,他已經攫住了他們全神貫注的注意力:沒人騷動,沒人交頭接耳,也沒人不安。
「我們不該詢問,」他說,「我們不該爭論。當上帝引導我們時,我們都應該追隨——他的願望,無論在我們無力的頭腦中看似多麼愚蠢,多麼罪過,或多麼殘忍。我們懦弱而卑微。我們的理解力低下。不該由我們做出決定或選擇。我們的職責很簡單。那就是服從。」
隨後他告訴了他們,他們要怎麼做。
天黑之後,主教到達了。當隊伍進入修道院地界時,已經快到半夜了:他們由火把伴隨。修道院中的人已經入睡了幾個小時,但還有一夥修女在醫院中上班,其中一個跑來叫醒凱瑞絲。
「主教到了。」她說。
「他找我幹嗎?」凱瑞絲睡眼惺忪地問。
「我不知道,副院長嬤嬤。」
她當然不知道。凱瑞絲趕緊起床,披上一條斗篷。
她在迴廊中停住腳步。她長長地喝了一通水,狠吸了幾口夜間的冷空氣,清醒了一下她昏睡的頭腦。她想給主教留個好印象,以便在認可她當選女修道院副院長一事上不致節外生枝。
勞埃德副主教已經在醫院裡了,他面色疲憊,尖頭的長鼻子凍得通紅。「過來向你的主教致意。」他不高興地說,彷彿她該不睡覺守候在這裡似的。
她隨他向外走去。一個手執火把的僕人站在門外。他們穿過綠地來到騎在馬上的主教面前。
他是個小個子男人,卻戴著一頂大帽子,他看上去很厭倦。
凱瑞絲用諾曼法語說:「歡迎到王橋修道院來,主教大人。」
亨利怒衝衝地說:「你是什麼人?」
凱瑞絲以前見過他,但沒和他說過話。「我是凱瑞絲姐妹,當選的女修道院副院長。」
「女巫。」
她的心往下一沉。戈德溫準是已經設法毒害了亨利的頭腦,反對她了。她覺得很氣憤。「不,主教大人,這裡沒有女巫,」她話中的尖酸多於謹慎,「只有一組修女在為受黑死病之害的鎮子竭盡全力。」
他不理睬這番話。「戈德溫副院長在哪裡?」
「在他的宅院裡。」
「沒有,他不在!」
勞埃德副主教解釋說:「我們已經到過那兒了。那房子是空的。」
「真的?」
「是的,」副主教氣惱地說,「是真的。」
這時,凱瑞絲瞥見了戈德溫的貓:尾尖上是顯眼的白色。見習生們都叫它「大主教」。那隻貓走過大教堂的西側,向立柱間的空處窺視,彷彿在尋找它的主人。
凱瑞絲吃了一驚。「真奇怪……或許戈德溫決定與其他修士一起睡在宿舍裡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希望沒發生什麼不妥的事情。」
凱瑞絲搖頭表示沒有。主教懷疑有男女之事,但戈德溫沒有那種罪孽的傾向。「他母親染上黑死病時,他反應失常。他昏厥倒地了。他母親今天去世了。」
「若是他身體不適,我倒認為他更可能要睡在自己的床上了。」
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戈德溫因彼得拉妮拉患病而稍有出軌。凱瑞絲說:「主教大人是否肯和他的一個助手說話呢?」
亨利不快地回答:「我要是能找到一個倒好了!」
「或許我帶勞埃德副主教到宿舍去……」
「你願意的話,馬上就去!」
勞埃德從一個僕人手中接過一根火把,凱瑞絲便帶他快步穿過大教堂,走過迴廊。如同修道院在夜間這種時刻一樣,那地方闃無聲息。他們來到通向宿舍的樓梯腳下,凱瑞絲便站住了。
「你最好獨自上去,」她說,「修女是不該看見床上的修士的。」
「當然。」勞埃德舉著火把走上樓梯,把她撇在黑暗中。她滿心狐疑地等候著。她聽到他高叫:「喂?」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靜謐。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用一種古怪的聲音向下面叫她:「姐妹?」
「在呢?」
「你可以上來了。」
她覺得神秘地爬上樓梯,進入了宿舍樓。她站在勞埃德身邊,靠搖曳的火把光向房間裡窺視。修士們的草荐整齊地沿牆排成兩行——但上面都沒有人。「這裡一個人都沒有。」凱瑞絲說。
「連個魂都沒有,」勞埃德同意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不過我猜得出來。」凱瑞絲說。
「那就請啟發我一下吧。」
「難道不是顯而易見嗎?」她說,「他們已經跑掉了。」
這是形容悲觀看法的比喻。
見《聖經·創世紀》第22章前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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