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能。他們不會為那個方案激動,但他們會弄到錢的。他們不顧一切地以他們的大教堂感到驕傲。」
「埃爾弗裡克的無能幾乎斷送了那座大橋!」梅爾辛氣憤地說。
「他們知道的。」
他聽憑自己受傷害的感情流露出來:「我要是沒找出塔樓的毛病,可就要塌了——而且可能造成整座大教堂的坍倒。」
「他們對這個也清楚得很,但他們不願意因為副院長待你不公就跟他作對。」
「當然不會了。」梅爾辛說,彷彿他認為這完全合理;不過他隱藏起了他的苦澀。他對王橋的貢獻比戈德溫要多,而鎮上的人卻不肯為他爭一爭,他對此感到受了傷害。但他也深知,大多數人在大多數情況下都照他們自己的眼前利益行事。
「人們不知好歹,」比爾說,「我很難過。」
「是啊,」梅爾辛說,「沒什麼。」他瞥了一眼比爾,然後就把目光移開了;跟著他撇下了他的繪圖工具,便走開了。
在黎明讚美晨禱期間,凱瑞絲往中殿一瞥,驚訝地看到在北甬道處,面對繪有基督昇天的一堵牆,跪著一名婦女。她身旁有一支蠟燭,在搖曳的燭光中,凱瑞絲辨出了那矮胖的身材和突出的下巴,那是瑪奇·韋伯。
在整個晨禱過程中,瑪奇都待在那裡,全不顧讚美詩,顯然深沉於祈禱之中。或許她在祈求上帝原宥馬克的罪孽,讓他安息——就凱瑞絲所知,馬克並沒有什麼罪孽。更可能的是,瑪奇在請求馬克從精神世界裡為她送來好運。瑪奇打算在兩個大孩子的幫助下繼續做絨布生意。一個商人死去,留下了孤兒寡母和繁榮的產業,這種時候她要繼續經營可是非同一般。不過,她毫無疑問地需要她的亡夫對她的努力的祝福。
但是這一解釋仍使凱瑞絲不大滿意。在瑪奇的姿態中還隱喻著更強烈的含義:她那樣一動不動暗示著巨大的激情,彷彿她在祈求上天給她特別重要的賜福。
晨禱結束後,修士和修女們魚貫走出。凱瑞絲走出佇列,穿過寬闊陰暗的中殿,向燭光走去。
瑪奇聽到她的腳步聲就站起身來。她認出凱瑞絲的面容後,便用責備的語氣說:「馬克死於黑死病,是吧?」
原來如此。「我想是吧。」凱瑞絲說。
「你可沒告訴我。」
「我也沒把握,而且我也不想嚇唬你——更不消說整個鎮子了——因為那也只是猜測。」
「我聽說是從布里斯托爾傳來的。」
看來鎮上人已經在議論此事了。「還有倫敦。」凱瑞絲說。她是從一個朝聖者的嘴裡聽說的。
「對我們大夥會發生什麼事呢?」
一陣難過刺中凱瑞絲,如同心痛。「我不知道。」她只好撒謊了。
「我聽說,這病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
「好多病都是這樣。」
瑪奇逼問過後,臉上露出了求告的神色,讓凱瑞絲十分傷心。她幾乎耳語著問:「我的孩子們會死嗎?」
「梅爾辛的妻子害了這病,」凱瑞絲說,「她死了,她全家也都死了,可梅爾辛病好了,洛拉根本就沒得病。」
「這麼說,我的孩子們可以平安無事了?」
凱瑞絲可沒這麼說過。「可能吧。也許有人會染病,別人卻沒事。」她說。
這樣的回答沒有讓瑪奇感到滿意。如同大多數病人一樣,她想得到的肯定而不是可能的答覆。「我能做什麼來保護他們呢?」
凱瑞絲看著基督的畫像。「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她說。她開始控制不住自己了。當她喉頭處湧起一陣啜泣時,她趕緊轉過臉去遮掩自己的感情,並且快步走出了大教堂。
她在修女迴廊中坐了片刻,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像往常這個時刻一樣,前往醫院了。
梅爾沒在那裡。她大概被叫去看護鎮上的一位病人了。凱瑞絲接手,監督為客人和病人供應早餐,察看四處都清潔一新,檢查那些病人。忙碌的工作減輕了她對瑪奇的憂心。她給老朱莉讀了一首聖詩。一切雜務都處理過後,梅爾依舊沒有露面,於是凱瑞絲便去找她。
她發現她在宿舍裡,趴在她的床上。凱瑞絲的心跳加速了。
「梅爾!你沒事吧?」她說。
梅爾翻過身來。她面色蒼白,汗水淋淋。她咳嗽著,沒有說話。
凱瑞絲跪在她身邊,把一隻手放到她額頭上。「你發燒了,」她說著,強壓下嘔吐似的湧在腹中的恐懼,「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昨天就咳嗽了,」梅爾說,「不過我睡了一整夜,今天早晨才起來。後來我走進食堂吃早餐的時候,突然覺得要嘔吐。我去了廁所,然後回到這裡就躺倒了。我還以為一直睡著呢……什麼時候了?」
「第三次祈禱的鐘聲就要響了,不過你可以不去。」凱瑞絲自忖,這可能就是一般的病症。她摸摸梅爾的脖頸,然後拉下她的道袍。
梅爾無力地笑著:「你是不是要看看我的胸脯?」
「對。」
「你們修女都是這樣子。」
凱瑞絲沒發現皮疹。或許只是感冒而已。「哪兒痛嗎?」
「我的腋下有一處地方一碰就疼。」
這並沒有給凱瑞絲提供多少判斷,腋下或腹股溝腫痛不僅是黑死病也是其他疾病的症狀。「咱們快到醫院去吧。」她說。
梅爾抬起頭時,凱瑞絲看到了枕頭上的血漬。
她感到震驚,似是捱了一擊。馬克·韋伯就曾咯血。而梅爾正是他初發病時第一個看護他的人——她在凱瑞絲去的前一天就到了他家。
凱瑞絲隱藏著恐懼,幫梅爾起身。淚水湧進她的眼眶,但她控制著自己。梅爾用一隻手臂摟著凱瑞絲的腰,把頭靠在她肩上,彷彿她走路需要攙扶。凱瑞絲摟著梅爾的肩頭,她們一起走下樓梯,穿過修女迴廊,來到醫院。
凱瑞絲扶著梅爾來到靠近聖壇的一處席墊上。她從迴廊的泉水中取來一杯涼水,梅爾解渴地喝了下去。凱瑞絲用玫瑰水擦拭了她的面部和頸項。過了一會兒,梅爾似是入睡了。
第三次祈禱的鐘聲響了。凱瑞絲通常都有理由缺席這一活動,但今天她覺得有必要安靜一會兒。她走進了向教堂行進的修女的隊伍。灰色的舊石今天看上去又冷又硬。她隨聲唱著,而內心卻在翻騰。
梅爾得了黑死病。雖然未見皮疹,但她已發燒、口渴和咯血。她恐怕活不成了。
凱瑞絲有一種可怕的負罪感。梅爾全心愛戀著她。凱瑞絲卻始終未能回報她的愛,沒有用梅爾渴望的方式滿足她。如今梅爾已經在彌留了。凱瑞絲希望她能有不同的結果。她本該能讓梅爾幸福的。她應該能夠拯救她的生命。她在唱聖歌時哭了,希望注意到她的淚水的人會以為她沉迷於宗教而感動呢。
祈禱儀式結束時,她看到一名見習修女正在交叉甬道南門外焦急地等她。「醫院裡有些急事要找你。」那姑娘說。
凱瑞絲髮現瑪奇·韋伯在那裡,面色嚇得蒼白。
凱瑞絲不必問瑪奇的需要了。她提起她的藥箱,兩人便奔了出去。她們在刺骨的十一月寒風中穿過大教堂的綠地,前往主街上的韋伯家。樓上,瑪奇的孩子們都守在起居室裡。兩個大孩子坐在桌旁,面色驚懼;兩個小男孩都躺在地上。
凱瑞絲迅速地檢查了他們。四個孩子全在發燒。女孩在流鼻血。三個男孩在咳嗽。
他們的肩頸部位都有黑紫色的皮疹。
瑪奇說:「都是那樣,對吧?這就是馬克致死的病。孩子們都得了黑死病了。」
凱瑞絲點點頭:「我很難過。」
「我巴不得我也死呢,」瑪奇說,「這樣我們全家就在天上團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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