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黑死病已經來到了王橋。

當萬聖夜的夜幕降臨時,馬克·韋伯的呼吸益發困難了。凱瑞絲眼瞅著他漸漸衰竭。她又感到了在她無力幫助一名病人時攫住她的那種憤怒。馬克進入了一種無從救助的無意識狀態:眼睛緊閉,毫無知覺,只是盜汗和喘氣。在梅爾辛平和的建議下,凱瑞絲探手去摸馬克的腋窩,在那兒摸到了灼人的大腫塊。她沒問梅爾辛這症狀意味著什麼:她會在事後再問的。修女們祈禱著,唱著聖歌,而瑪奇和她的四個孩子站成一圈,個個心慌意亂,無力迴天。

最後,馬克抽搐了起來,血從口中猛地噴出。隨之便向後一挺,躺倒不動,停止了呼吸。

朵拉號啕大哭。三個兒子神情迷亂,竭力抑制著不夠男子漢的淚水。瑪奇痛哭失聲。「他是世上的第一好人,」她對凱瑞絲說,「上帝為什麼要把他召走啊?」

凱瑞絲不得不壓下她自己的哀傷。她失去的不能與他們的相比。她想不通上帝何以時常拉走好人,而留下壞人活著繼續幹壞事。在這樣一種時刻,仁慈的上帝俯視每一個人的整套觀念似乎難以置信了。教士們說,疾病是對罪孽的懲罰。馬克和瑪奇相互愛戀,他們照顧自己的孩子,他們努力工作:為什麼要遭到懲罰呢?

對這些宗教問題是沒有答案的,但凱瑞絲有些緊急的諮詢要進行。她對馬克的病患深為憂慮,她猜想梅爾辛對此有所瞭解。她把淚水嚥了回去。

她先把瑪奇和孩子們送回家去休息,並吩咐修女們整理屍體準備葬禮。然後她對梅爾辛說:「我想和你談談。」

「我也正想和你談呢。」他說。

她注意到他神色驚懼。這在他是罕見的。她的畏懼加深了。

「到教堂來吧,」她說,「在那兒可以私密地談。」

冬日的寒風掠過大教堂的綠地。夜空晴朗,他們看得到繁星點點。在教堂東端的聖壇,修士們正在為萬聖節的清晨祈禱做著準備。凱瑞絲和梅爾辛站在中殿的西北隅,遠離眾修士,這樣就不會被人偷聽到了。凱瑞絲周身戰慄,便把袍服緊緊裹了裹。她說:「你知道奪去馬克生命的是什麼病嗎?」

梅爾辛斷續地吸了一口氣。「是黑死病,」他說,「義大利人叫大死症。」

她點點頭,這正是她所擔心的,不過她還要繼續詢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馬克去了梅爾庫姆,和來自波爾多的水手談過話,而波爾多街上的死屍成堆。」

她點點頭:「他剛回來。」但她寧肯不信梅爾辛的判斷,

「不過,你能肯定這是黑死病嗎?」

「症狀是一樣的:發燒,黑紫疹,咯血,腋下腫塊,尤其是口渴。以基督的名義起誓,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是少數倖存者之一。在五天之內,有時還不到五天,所有的患者差不多都死了。」

她感到彷彿世界末日已經到來。她聽到過從義大利和法蘭西南部傳來的可怕訊息:整家整家的人死個精光,沒有掩埋的屍體在空蕩蕩的家中腐爛,流浪的孤兒滿街啼號,在成為鬼魂世界的村莊中牲畜由於無人照管而奄奄待斃。難道這一切要在王橋發生嗎?「義大利的醫生們怎麼醫治的?」

「祈禱,唱聖歌,放血,開出他們最珍視的秘方,要的價能發財。他們盡其所能,卻徒勞無功。」

他們靠得很近地站著,低聲交談。她能夠靠遠處修士的燭光看清他的面容。他則以奇特的專注盯視著她。她看得出,他深受觸動,但似乎不是馬克的哀痛佔據著他。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她問:「與我們英格蘭的醫生相比,義大利的醫生怎麼樣?」

「在穆斯林之後,義大利的醫生公認為是世界上最有見識的。他們甚至解剖屍體以深入瞭解疾病。但他們沒有治癒一例黑死病的患者。」

凱瑞絲不肯接受這種全然無望的態度:「我們不可能完全束手無策的。」

「不對。我們雖然無法治癒這種疾病,不過有些人認為是可以逃避這種病的。」

凱瑞絲熱切地問:「怎麼辦?」

「這種病像是由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的。」

她點點頭:「很多病都是這樣。」

「通常,家中有一人得了這種病,全家人就都得病。接觸是關鍵因素。」

「這話在理。有人說看著病人就會得病。」

「在佛羅倫薩,修女們勸說我們儘量待在家裡,還要避免公眾集會、趕集,以及公會和議會開會。」

「教堂祈禱呢?」

「她們沒提這個,不過好多人都待家裡,也不去教堂了。」

這與凱瑞絲思索了幾年的想法不謀而合。她覺得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她的辦法或許能避開黑死病。「修女自己、醫生,還有那些遇到和接觸病人的人們怎麼辦呢?」

「教士們拒絕聽耳語式的懺悔,這樣他們就不必離教徒太近。修女們戴著亞麻布面罩,遮住口鼻,以免吸到同樣的空氣。每次接觸病人後都用醋洗手。」

「教士醫生說,這些辦法沒用,不過他們大都還是離開了城裡。」

「這些預防措施管用嗎?」

「很難說。在黑死病猖獗之前,這些措施都沒有采用。何況也沒有系統化——只是各人自行其是。」

「反正我們得努一把力。」

他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他說:「不過,有一種預防措施是保險的。」

「是什麼?」

「跑開。」

她領悟了,這是他一直等著說的。

他繼續說:「那種說法是:‘早走,走遠,長躲。’凡是這麼做的人都躲過了疾病。」

「我們不能走。」

「為什麼?」

「別犯傻了。王橋有六七千人——他們不可能全都離開鎮子。他們該去哪兒呢?」

「我講的不是他們——只是你。聽著,你可能沒從馬克身上傳上黑死病。瑪奇和孩子們幾乎肯定傳上了,因為你接近他的時間較短。要是你還沒事,我們就可以跑開。我們——你、我和洛拉——今天就能走。」

凱瑞絲被他估計此時病已傳播開來的說法嚇了一跳。難道她已命中註定?「那……那到哪兒去呢?」

「到威爾士或愛爾蘭去。我們得找個偏僻村莊,那種一兩年之內都見不到陌生人的地方。」

「你已經得過這種病了。你跟我說過不會第二次得這種病的。」

「絕對不會。而且有些人根本就害不上這種病的。洛拉就是一例。既然她沒從她母親那裡感染,也就不大會從別人身上感染了。」

「這麼說,為什麼你要到威爾士去?」

他只是專注地凝視著她,她意識到她在他身上覺察到的畏懼是為了她。他害怕她會死。淚水湧進了她的眼中。她記起了瑪奇說過的話:「知道世上有個人總會在你一邊。」梅爾辛想照看她,不管她做什麼。她想到了可憐的瑪奇,由於失去了總在她一邊的人而痛不欲生。她凱瑞絲如何會想到回絕梅爾辛呢?

但她還是婉拒了。「我不能離開王橋,」她說,「別的時候都可以,可現在不成。要是有人病了,他們還指望我呢。黑死病一發作,我就是他們要求救的人。要是我跑了……唉,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一切了。」

「我覺得能夠理解,」梅爾辛說,「那樣你就會像第一支箭剛一射出就脫逃計程車兵一樣了。你自己會覺得是個懦夫。」

「對——而且像個騙子,在這麼多年當修女,口口聲聲說我為服務他人而活之後啊。」

「我知道你會這樣感受的,」梅爾辛說,「可是我還是得試一試。」而隨著他補充說話時的傷心語氣,她的心簡直都要碎了:「而且我估摸這意味著在可預見的未來,你不會背棄你的誓言了。」

「不錯。醫院是人們尋求幫助的地方。我得待在修道院裡,盡職盡責。我得做個修女。」

「那好吧。」

「別太難過了。」

他傷心地苦笑著說:「我又怎麼能不難過呢?」

「你說過佛羅倫薩的半數居民都害病死了。」

「差不多吧。」

「這麼說,至少還有一半人沒有害病。」

「就像洛拉。誰都不知道原因。也許他們有某種特殊的力量。或許這種病亂竄,就像射向敵陣的箭矢,射死了一些人,也漏掉了一些人。」

「兩種可能都有吧,我逃過這種疾病還是大有機會的。」

「是兩種機會中的一種。」

「就像硬幣的兩面。」

「正面或反面,」他說,「活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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