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話,我們就得建一座新塔樓了。」
這正是梅爾辛想要的,但他沒這樣說。托馬斯可能會猜疑,他的判斷有他個人渴望的色彩。「恐怕得這樣了。」他假裝遺憾地說。
「戈德溫副院長不會願意的。」
「我知道,」梅爾辛說,「但我看他別無選擇。」
次日,梅爾辛把洛拉安置在他身前的馬鞍上,便騎馬離開了王橋。當他們在林中穿行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他和凱瑞絲意義重大的交換意見。他知道自己不夠大度。在他設法贏回她的愛的時候,這是多麼愚蠢啊。他中了什麼魔了?凱瑞絲的要求完全合乎情理嘛。他何以不肯為他要娶的女人做出小小的奉獻呢?
但她並沒有同意嫁給他,她仍保有回絕他的權利,這是他氣惱的根源。她在不承擔責任的條件下,卻在行使一個未婚妻的特權。
他如今明白了,他以此為由來反對真夠小心眼的。他真蠢,把本來是愉快的親密時刻,攪成了一場口角。
他沮喪的內在原因實在昭然若揭。凱瑞絲要他等多久才能做出答覆?他又準備等多久?他不願去多想這些。
無論如何,若是他能夠勸阻拉爾夫停止迫害可憐的伍爾夫裡克,只能對他有好處。
天奇在郡境的另一頭,梅爾辛中途在風中的韋格利過了一夜。他發現在多雨的夏季和連續第二年的歉收之後,格溫達和伍爾夫裡克十分羸瘦。伍爾夫裡克的傷疤似乎在凹陷的面頰上更為突出了。他們的兩個小兒子面色蒼白,拖著鼻涕,唇上生瘡。
梅爾辛給了他們一條羊腿、一小桶葡萄酒和一枚佛羅倫薩金幣,假說金幣是凱瑞絲捎來的禮物。格溫達在火上燉著羊腿。她滿臉怒火,訴說著對他們的各種不公,唾沫飛濺,如同那翻滾著的燉肉。「珀金幾乎佔有了全村土地的一半!」她說,「他能耕種過來全仗著有伍爾夫裡克給他一個頂仨地幹。可他還不知足,讓我們窮成這樣。」
「拉爾夫還這麼記仇,我真不好意思。」梅爾辛說。
「是拉爾夫挑起了那場鬥毆!」格溫達說,「連菲莉帕夫人都這麼說。」
「舊怨啦。」伍爾夫裡克達觀地說。
「我要讓他看明事理。」梅爾辛說,「要是他肯聽我的,你們想要他做些什麼?」
「啊,」伍爾夫裡克說,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深邃的目光,這在他可不尋常,「每個禮拜天我祈禱的就是要回我父親耕種的土地。」
「那是絕不可能的。」格溫達當即說,「珀金的地位太牢固了。就算他死了,他還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出了嫁的女兒等著繼承呢,加上兩個孫輩一天天長大。可我們只想有一塊我們自己的土地。過去這十一年裡,伍爾夫裡克拼命幹活,養活著那些人的孩子。是他憑力氣得點好處的時候了。」
「我要告訴我弟弟,他已經懲罰你夠長的了。」梅爾辛說。
第二天,他帶著洛拉從韋格利騎馬前往天奇。梅爾辛更決心要為伍爾夫裡克出一把力,倒不是他想取悅凱瑞絲,而是對他發脾氣的態度的補償。他還感到傷心和氣憤:像伍爾夫裡克和格溫達這樣真誠勤勞的人居然由於拉爾夫的報復而忍飢受窮,孩子則病弱不堪。
他的父母住在村中的一所宅子裡,並沒住在天奇大廳裡。梅爾辛驚訝地看到他母親多麼老態龍鍾,儘管她在看到洛拉時抖起了精神。他父親的樣子要好一些。「拉爾夫對我們很不錯的。」傑拉德用一種維護的口吻說,卻只能讓梅爾辛往反面想。那棟房子看著倒挺好,可他們當然願意和拉爾夫一起住在大廳裡。梅爾辛推測,拉爾夫不想讓他母親目睹他的一切行為。
他們帶他四下看了看那所宅子,傑拉德向梅爾辛打聽王橋的事情。「儘管受國王對法作戰的影響,鎮子還算繁榮。」梅爾辛回答說。
「啊——不過愛德華應該為他生來的權利而戰,」他父親說,「畢竟他是法蘭西王位的合法繼承人。」
「我看那不過是一場夢,父親,」梅爾辛說,「不管國王入侵多少次,法蘭西貴族也不會接受一個英格蘭人當他們的國王。國王若是沒有伯爵們的支援,是沒法統治的。」
「可是我們應該制止法蘭西人對我們南方海港的襲擾啊。」
「自從八年前我們摧毀了法蘭西艦隊的斯呂戰役以來,那就不是主要問題了。反正,燒光農民的莊稼是不會制止海盜的——甚至會增加他們的人數。」
「蘇格蘭人不斷入侵我們北方的郡縣,法蘭西人卻支援他們。」
「你難道不認為國王若是在英格蘭北方對付蘇格蘭人的騷擾,要比在法蘭西北方作戰強嗎?」
傑拉德說不出話來了。大概他從來沒想過戰爭的智慧問題。
「我說,拉爾夫被封為騎士了,」他說,「他還給你們的母親從加來帶回一支銀燭臺呢。」
梅爾辛心想,這倒說到點子上了,這場戰爭的真正原因在於掠奪和榮耀。
他們一起向領主的宅邸走去。拉爾夫帶著阿蘭·弗恩希爾外出狩獵了。在那座寬敞的大廳裡,有一把木雕大椅,顯然是主人的座席。梅爾辛看到了他覺得是年輕女僕的人,懷著沉重的身孕,當介紹說她是拉爾夫的妻子蒂莉時,他驚愕不已。她隨即到廚房取葡萄酒去了。
「她多大歲數?」她走開後,梅爾辛問他母親。
「十四歲。」
女孩子在十四歲時懷孕倒不是沒聽到過,但梅爾辛依舊覺得這不是體面人家的作為。如此早孕通常出現在王室,就他們而言,有一個生育後嗣的政治重壓,還有就是在無知的最底層農民當中,他們只知早婚早育,而中產階層則保持著較高標準。「她有點太小了,是嗎?」他悄聲說。
莫德答道:「我們都要拉爾夫再等等,可是他不聽。」顯然她也不贊成。
蒂莉帶著一名僕人回來了,僕人拿著一罐葡萄酒和一碟蘋果。梅爾辛自忖,她可能挺好看,可是一臉疲憊像。他父親強作快活地招呼她:「打起精神來,蒂莉!你丈夫很快就會回來了——你不想拉著長臉迎接他吧。」
「懷孕讓我厭倦透了,」她說,「我只想把孩子早早生下來算了。」
「用不了多久啦,」莫德說,「我看也就是三四個星期吧。」
「好像是沒有盡頭。」
他們聽到了門外有馬聲。莫德說:「聽著像拉爾夫。」
梅爾辛等候九年未見的弟弟時,一如既往地懷著混雜的感情。他對拉爾夫的手足之情總是被聽說拉爾夫的邪惡勾當所玷汙。強姦安妮特只是開始。在拉爾夫當強盜的日子裡,殺害過無辜的男女老幼。梅爾辛在行經諾曼底時聽說了愛德華國王的軍隊犯下的滔天罪行,雖說他並不清楚拉爾夫到底幹了什麼,但要指望拉爾夫清白得沒有燒殺奸掠的放蕩行為就太傻了。可拉爾夫畢竟是他的弟弟。
梅爾辛敢肯定,拉爾夫同樣有著混雜的感情。他可能還沒原諒梅爾辛交出了他當強盜的藏身之地。而且,雖說梅爾辛要托馬斯兄弟答應不殺死拉爾夫,但他明知道,拉爾夫一旦被捉,就要被絞死的。在王橋公會大廳地下室的獄室中,拉爾夫對梅爾辛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出賣了我。」
拉爾夫和阿蘭一起走進門,狩獵活動讓他們沾滿了泥土。梅爾辛看到他走路跛著腳大吃一驚。拉爾夫過了一會兒才認出梅爾辛。隨後他便咧嘴大笑。「我的老哥!」他開心地說。這是個舊日的玩笑:梅爾辛年長,卻始終個子小。
兄弟倆擁抱了。梅爾辛感到一陣溫暖壓倒了一切。他心想,經歷了戰爭和疫病,他倆至少還都活著。他們當年分手時,他真不敢說他們還會相聚。
拉爾夫一屁股坐進那把大椅子。「拿些啤酒來,我們渴死了!」他對蒂莉說。
梅爾辛判斷,他是不會有自責的。
他打量著他弟弟。拉爾夫自從1339年得到豁免奔赴戰場那一天以來,變化很大。他失去了左手的幾根手指,估計是在戰鬥中受的傷。他有了一種放蕩的模樣:他由於酗酒,面部青筋暴露,他的皮膚乾燥掉皮。「你們打獵進行得怎麼樣?」梅爾辛問。
「我們帶回來一隻奶牛一樣肥的獐子。」他帶著滿意的神情回答,「你可以吃獐肝當晚飯了。」
梅爾辛詢問他在國王的軍隊中打仗的事,拉爾夫講了一些戰爭中的亮點。他們的父親豪情滿懷。「一個英格蘭的騎士勝過十個法蘭西騎士!」他說,「克雷西一役就是證明。」
拉爾夫的反應出人意料地很有節制。「依我看,一個英格蘭騎士與一個法蘭西騎士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他說,「只是法蘭西人還沒有弄明白我們組成的耙形陣容——在下了馬的騎兵和步兵的兩側佈置好了箭手。他們依舊對我們採取自殺式的衝鋒,而且在很長時間內還會繼續這樣作戰。但他們總有一天會想明白,到那時他們就會改變他們的戰法。與此同時,我們在防禦時幾乎不可戰勝。可惜,耙形戰陣與進攻無關,所以我們最終也沒有大勝。」
梅爾辛沒想到他弟弟已經變得如此成熟。戰爭賦予了他深度和細膩,這是他原先不具備的。
輪到梅爾辛,便談起了佛羅倫薩:該城難以想象的規模,商人的財富,教堂和宮殿。拉爾夫對青年女奴的事特別著迷。
夜幕降臨了,僕人們拿來了燈燭,隨後又端來了晚飯。拉爾夫喝了好多葡萄酒。梅爾辛注意到,他很少和蒂莉說話。這或許並不值得大驚小怪。拉爾夫是個三十一歲的軍人,成年後的大部分歲月都在軍隊中度過,而蒂莉卻是個十四歲的女孩,一直在女修道院接受教育。他倆又有什麼可談的呢?
夜晚,傑拉德和莫德回了他們自己的住所,蒂莉也上了床,梅爾辛扯起了凱瑞絲要他談的話題。他比原先感到更樂觀了。拉爾夫表現出了成年人的氣概。他原諒了梅爾辛1339年的做法,而他對英法兩軍戰法的冷靜分析,更是明顯地擺脫了部落式的騎士精神的侷限。
梅爾辛說:「我來這裡的路上,在韋格利過了一夜。」
「我知道那裡的漂染磨坊還是很忙。」
「紅絨布已經成了王橋的大生意。」
拉爾夫聳了聳肩:「馬克·韋伯按時交租。」貴族談生意是有失尊嚴的。
「我住在格溫達和伍爾夫裡克那兒,」梅爾辛接著說,「你知道,格溫達和凱瑞絲從小就是朋友。」
「我記得我們一起在林子裡遇上了托馬斯·蘭利爵士的那一天。」
梅爾辛迅速地瞥了一眼阿蘭·弗恩希爾。他們都照兒時的誓言守口如瓶,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那件事。梅爾辛想繼續保密,因為他感到對托馬斯仍然重要,儘管他並不清楚其原因。但阿蘭並沒有反應:他喝了太多的葡萄酒,對暗示充耳不聞。
梅爾辛迅速地接著說:「凱瑞絲要我跟你談談伍爾夫裡克。她認為你為那次打鬥已經把他懲罰夠了。我也這麼看。」
「他打破了我的鼻子!」
「記得吧?我就在場。你並非完全沒錯。」梅爾辛想輕描淡寫,「你確實摸了他的未婚妻嘛。她叫什麼來著?」
「安妮特。」
「要是她的奶頭抵不上一隻破了相的鼻子,只能怪你自己。」
阿蘭哈哈大笑,但拉爾夫並不開心:「伍爾夫裡克差點把我送上絞架——在安妮特假裝被我強姦之後,挑動了威廉爵士。」
「可是你並沒有被絞死啊。而你從法庭逃跑時卻用劍砍破了伍爾夫裡克的面頰,那傷口真嚇人——都露出後牙了。他那傷疤要留一輩子了。」
「好嘛。」
「你足足懲罰了伍爾夫裡克十一年。他的妻子瘦得皮包骨,孩子也都害著病。你難道還嫌不夠嗎,拉爾夫?」
「不。」
「怎麼講?」
「還不夠。」
「為什麼?」梅爾辛灰心地叫道,「我不理解你。」
「我要繼續懲治伍爾夫裡克,處處限制他,羞辱他和他的女人。」
梅爾辛為拉爾夫的直言不諱大驚失色:「看在老天的分兒的上,你圖的什麼呢?」
「我通常不回答這個問題。我已經知道了表白自己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可你是我哥哥,而且從小時候起我就一直需要你的認可。」
梅爾辛意識到,拉爾夫其實並沒變,只是到目前為止他在一定程度上有了自知之明,這是他年輕時從未有過的。
「道理很簡單,」拉爾夫繼續說,「伍爾夫裡克不怕我。當年在羊毛集市上他不怕,哪怕我對他做了這一切之後,至今仍然不怕。所以我還要讓他接著受罪。」
梅爾辛嚇了一跳:「那可是終身判決啊。」
「到了他看我的時候,我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畏懼的那一天,他就可以要什麼有什麼了。」
「這對你有那麼要緊嗎?」梅爾辛懷疑地問,「你要人們都怕你?」
「這是世上最要緊的事情。」拉爾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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