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名修士到貝爾客棧來見梅爾辛。他把兜頭帽拉下來之後,梅爾辛並沒在第一眼認出他。隨後他看到那修士的左臂齊肘部截掉了,才反應過來原來是托馬斯兄弟。如今他已年逾四旬,鬍鬚灰白,眼角和嘴角都有了深深的皺紋。事隔多年之後,他的秘密是否依舊對他很危險呢?梅爾辛心中納悶。時至今日,若是真相一旦揭露出來,托馬斯是否仍有性命之虞呢?
但是托馬斯不是來談這件事的。「你在橋的事情上是對的。」他說。
梅爾辛點點頭,這其中的滿足是苦澀的。他本來就是正確的,但戈德溫副院長當年卻解僱了他,結果便是他的橋永遠不會完美了。「我當時就想解釋粗石的重要性,」他說,「但我知道埃爾弗裡克和戈德溫絕不會聽我說的。於是我就告訴了羊毛商埃德蒙,後來他卻死了。」
「你要是告訴我就好了。」
「是啊。」
「跟我去一趟教堂吧,」托馬斯說,「你既然能從幾處裂縫中發現那麼重大的問題,能成的話,我倒願意給你看些東西。」
他帶著梅爾辛來到教堂的南交叉甬道。在這裡以及聖壇的南通道,埃爾弗裡克按照十一年前坍塌的部分重新修復了拱頂。梅爾辛當即看出了托馬斯憂慮之所在:裂縫重新出現了。
「你說過,裂縫還會回來的。」托馬斯說。
「是啊,除非你發現了問題的根本原因。」
「你是對的,埃爾弗裡克又一次錯了。」
梅爾辛感到一陣激動。若是塔樓需要重修的話——「你明白了,可是戈德溫呢?」
托馬斯沒有回答這一問題:「你認為根本原因可能在哪兒呢?」
梅爾辛集中思緒在這個迫切的問題上。多年來他曾反覆想過這個問題。「這不是最初的塔樓了,是嗎?」他說,「按照《蒂莫西書》的記載,塔樓重建過,而且比原先的高了。」
「大概是一百年前了,對——那會兒的生羊毛生意正在興旺起來。你是不是覺得修得太高了?」
「那要看地基了。」大教堂的地勢向南是個緩坡,一路下到河邊,這可能是一個因素。他走過十字甬道,從塔樓下來到北交叉甬道。他站在十字甬道東北角的龐大主柱的腳下,抬眼望著頭上伸出的拱券——跨過聖壇的北通道一直架到牆上。
「我擔心的是南甬道,」托馬斯有點急躁地說,「這地方沒問題。」
梅爾辛向上指著。「拱券的下側——拱腹處——有一道裂縫就在頂部,」他說,「這種情況在橋上也會發生,就是在橋墩基礎不當的時候,就會開始向兩邊呈八字形傾斜。」
「你在說些什麼——塔樓在從北交叉甬道向外移動嗎?」
梅爾辛穿過十字甬道往回走,望著南側成對稱的拱券。「這個拱券也開裂了,不過是在上側——拱背處,你看到了吧?上面的牆也開裂了。」
「裂縫不算很大。」
「卻提醒了我們正在發生什麼情況。在北側,拱券受到了拉力;而在南側,卻受到了擠壓。這說明塔樓在向南移動。」
托馬斯謹慎地抬頭看著:「看著還挺直的嘛。」
「你用眼睛是看不出來的。可要是你向上爬進塔樓,從十字甬道的一個柱頂上向下吊一根鉛錘,就在拱券的起拱點下方,等到垂線觸到地面,你就會看到垂線會距柱子向南飄移好幾英寸。而且,隨著塔樓傾斜,就離開了聖壇的牆壁,最嚴重的損壞就在這裡顯露出來了。」
「該怎麼辦呢?」
梅爾辛本想說:你得委任我建一座新塔樓。但這麼說還為時過早。「在進行任何修建之前,先要做更多的調查,」他抑制著自己的激動說,「我們已經確定,裂縫是由於塔樓移動才出現的——可是為什麼會移動呢?」
「我們怎樣才能弄清呢?」
「挖一個洞。」梅爾辛說。
最後,由傑列米阿挖了那個洞。托馬斯不想直接僱用梅爾辛。他說,實際上難以讓戈德溫出錢來做這項調查,他好像從來沒有富餘的錢。但他不能把這活計交給埃爾弗裡克,那人會說沒什麼可調查的。折中方案就找上了梅爾辛原先的徒弟。
傑列米阿已經從師父那裡學到了不少東西,而且喜歡幹活麻利。第一天,他掀起了南交叉甬道地面上鋪的石頭。次日,他的人就動手掘開了十字甬道東南的巨大塊壁周圍的地面。
隨著洞穴越挖越深,傑列米阿做了一架木吊車,把土提升出洞。到了第二個星期,他只好做了一部木梯,支在洞壁上,以便工人能下到洞底。
與此同時,教區公會給了梅爾辛修復橋樑的合同。埃爾弗裡克當然反對這一決定,但他已沒有地位宣稱,梅爾辛是接這項工作的最佳人選,所以也就不費事去爭論了。
梅爾辛以飽滿的精力和驚人的速度投入了工作。他在兩座有毛病的橋墩周圍築起圍堰,抽光裡面的積水,把橋墩下的空洞填滿碎石和灰漿,隨後,他要在橋墩周圍堆上大塊的粗石——這原是他當年從一開始就設計下的。最後,他要拆掉埃爾弗裡克裝的難看的鐵鋦子,用灰漿填滿裂縫。只要修復後的基礎牢固,裂縫就不會再開裂了。
但他一心想幹的活兒是重建塔樓。
這事談何容易。他要使修道院和教區公會接受他的方案,而這兩個地方當前正由兩個最壞的對手戈德溫和埃爾弗裡克所把持。
第一步,梅爾辛鼓勵馬克自薦競選會長,以取代埃爾弗裡克。會長選舉於每年的十一月一日——萬聖節那天舉行。實際上,大多數會長都在無人反對的情況下連選連任,直至退休或死去。然而,其中無疑是允許競爭的。先前羊毛商埃德蒙還在職時,埃爾弗裡克本人其實就曾自我提名過。
馬克不須費太大的事。他已在步步為營地結束埃爾弗裡克的統治了。埃爾弗裡克對戈德溫唯命是從,再盤踞教區公會根本沒理由了。全鎮事實上由修道院治理,而修道院卻偏狹、保守,對新觀念拒之門外,而且無視鎮上人的利益。
於是兩名候選人便緊鑼密鼓地爭取支援。埃爾弗裡克有他的追隨者,主要是他僱用的人和購買材料的供貨商。但他在橋樑的爭論上丟大了臉,連站在他一邊的人都抬不起頭來。反之,馬克的支援者卻熱情洋溢。
梅爾辛每天都到大教堂,去檢查大立柱的基礎,因為這些基礎隨著傑列米阿的挖掘而暴露出來。這些基礎和教堂其餘部分用的是同樣的石頭,是鋪在灰漿層上的,但邊緣砌得不夠仔細,因為是看不到的。每一層都比上面一層要寬大一些,總體呈金字塔狀。隨著挖掘的深入,他檢查著每一層的弱點,倒是沒發現什麼。但他堅信他最終會找到問題的。
梅爾辛沒把他的想法告訴任何一個人。若是他的懷疑屬實,十三世紀的塔樓對十二世紀的地基過於沉重,解決的辦法便是根本性的:塔樓只能推倒重建。而新塔樓一定要建成全英格蘭最高的。
十月中的一天,凱瑞絲出現在挖掘現場。那是在清晨,冬日的陽光透過東面的大窗戶射了進來。她站在洞區,頭上裹著兜頭帽,如同一圈光環。梅爾辛的心跳加劇了。或許她要給他一個答覆呢。他急切地爬上了梯子。
她的美麗一如既往,雖說在強烈的陽光下,他看不出九年的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痕跡。但她的肌膚不再那麼潤澤,而且嘴角上如今也有了極細小的皺紋。但她那雙碧眼依舊閃現著機警,那是他愛戀不捨的。
他倆一起走過中殿的南甬道,在立柱附近停下了腳步,那地方總讓他想起他曾經如何在那兒觸控過她。「看見你真高興。」他說,「你總是躲著我。」
「我是修女,理應躲在一邊。」
「但是你在思考放棄你的誓言一事。」
「我還沒有做出決定。」
他一下子便垂頭喪氣了:「你需要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
他把目光移開了。他不想讓她看到她的遲疑不決使他受到多大傷害。他什麼也沒說。他本想告訴她,她不講道理,可那有什麼用呢?
「我估摸你會找時間去天奇看望你的父母的。」她說。
他點點頭:「很快吧——他們會樂意見見洛拉的。」他也熱切地想見他們,之所以拖延下來,是因為他深深陷在橋樑和塔樓的工作中了。
「那樣的話,我希望你跟你弟弟談談韋格利的伍爾夫裡克的事情。」
梅爾辛想談的是他自己和凱瑞絲的事,而不是伍爾夫裡克和格溫達的事。他的反應很冷淡:「你想讓我跟拉爾夫說什麼?」
「伍爾夫裡克幹活掙不到錢——只能換點吃的——因為拉爾夫連一小塊地都不肯給他。」
梅爾辛聳了聳肩:「伍爾夫裡克打破了拉爾夫的鼻子。」他覺察到談話開始陷入了一場爭吵,他便自問他何以會生氣。凱瑞絲已有幾個星期沒和他講話了,如今卻為了格溫達的緣故打破了沉默。他意識到,他是在為格溫達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而怨恨。他告誡自己,這種情緒是不值得的,可他甩不掉。
凱瑞絲心煩得臉都紅了:「打架的事都過去十二年了!難道拉爾夫還不該停止懲罰他嗎?」
梅爾辛已經忘記了他和凱瑞絲間往年的意見不一的所在,但此時他才意識到這種摩擦似曾相識。他避重就輕地說:「他當然應該停止了——這是我的看法。但是拉爾夫的看法才是算數的。」
「那就看看你能不能改變他的看法了。」她說。
他不滿意她這種咄咄逼人的態度。「我對你唯命是從。」他用玩笑的口吻說。
「幹嗎話裡帶刺呢?」
「因為我當然沒有對你唯命是從,可你倒像是覺得我是那樣的。而我卻感到那樣跟著你走有點犯傻。」
「噢,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她說,「我這個要求傷害了你嗎?」
出於某種原因,他覺得她肯定是打定主意回絕他並且要在女修道院待下去了。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們如果是夫妻,你要我做什麼都成。而在你繼續保留回絕我的選擇的前提下,你這麼做似乎就有點蠻橫了。」他明知自己的話顯得誇大,可就是停不下來。若是他暴露了他的真實感情的話,他會放聲大哭的。
她義憤填膺,根本沒注意到他的沮喪。「可這甚至不是為了我自己!」她反駁說。
「我明白這是你的慷慨大度使你這樣要求我,可我還是覺得你在利用我。」
「那好吧,你就別做了。」
「我當然會做的。」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轉身從她身邊走開,因為某種莫名其妙的激動而顫抖。他大步走過大教堂的甬道,竭力控制著自己。他來到了開挖的地點,心想這樣很愚蠢。他轉身回望,但凱瑞絲已沒了人影。
他站在洞口向下看,等候著內心的風暴平息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挖掘工作已經到了關鍵階段。在他下方三十英尺處,已經挖過了灰漿的地基,下面的東西露了出來。他眼下對凱瑞絲既然無能為力,不如集中精力在工作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嚥下去,走下了梯子。
這是個要緊的節骨眼。他因凱瑞絲而引起的沮喪,隨著他觀察著人們進一步向下深挖而緩解了。一鏟又一鏟沉重的泥沙被挖出並運走。梅爾辛研究著地基下暴露出的地層:像是沙子和小石子的混合物。人們剛挖走泥漿,沙子立即流進挖出的洞窪。
梅爾辛命令他們住手。
他跪下去,抓起一把泥沙,和周圍的土質全然不同。根本不是這裡的自然土壤,因此應該是修建時填到那裡的。他心中升起發現的激情,完全壓倒了關乎凱瑞絲的哀傷。「傑列米阿!」他叫道,「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托馬斯兄弟——越快越好。」
他吩咐工人繼續挖掘,但挖的洞要窄些:到了這一點,挖掘可能對結構造成危險。過了一會兒,傑列米阿和托馬斯回來了,他們三人便一起觀察著工人向下深挖。最後,沙層終止了,下邊露出的地層是天然的泥土。
「我不明白那些沙子是怎麼回事。」托馬斯說。
「我倒是想通了。」梅爾辛說。他儘量不露出得意的神情。他在多年前就已預見到,埃爾弗裡克的修補工程,在沒弄清問題的根本之前,是不會奏效的,他的見解不錯——但要是說什麼
「我跟你們說過嘛」,顯然絕不明智。
托馬斯和傑列米阿期待地望著他。
他解釋道:「挖掘地基深洞時,要用碎石灰漿鋪底,然後才在上面壘石頭。只要地基和上面的建築成比例,便是一個完美的系統。」
托馬斯不耐煩地說:「我們倆都明白這個。」
「這裡的情況是,一座高得多的塔樓豎在了超乎其設計要求的地基上。多餘的重量經過一百多年的作用,把那層碎石灰漿的鋪底壓成沙子了。沙子沒有黏合力,在重壓之下就散到周圍的土壤裡,於是造成了上面的石料下沉。在南側的後果更嚴重,就是因為那是個天然的下坡。」他對自己這番推斷深感滿意。
那兩個人陷入了思索。托馬斯說:「我看我們得加固這地基。」
傑列米阿搖著頭說:「我們在石料下面加固之前,我們得先清理這些沙子,那就讓地基沒了支撐,塔樓就會坍倒。」
托馬斯感到困惑了:「那我們能怎麼辦呢?」
他倆都瞅著梅爾辛。他說:「在十字甬道上面建一個臨時的頂篷,豎起腳手架,把塔樓一塊塊石頭地拆下,然後再加固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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