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還有我們的大橋,才過八年就裂了。」

「那是你造的,埃爾弗裡克。」

「我分毫不差地按照梅爾辛的圖紙造的。顯然,橋孔不夠牢固,承受不了路面及過往車輛的重壓,我裝的鐵撐也擋不住裂縫越來越大。因此,我建議加固中心券兩側的拱架,兩座橋都要這樣做,用第二道石料,加粗一倍。我原想今晚來談這個題目的,因此我已經準備好了預算開支。」

埃爾弗裡克就在動手策劃這場抨擊的時候,聽到了梅爾辛回到鎮上的訊息。他一向與梅爾辛為敵,至今未變。然而,他未能弄懂那座橋的癥結,這恰恰給了梅爾辛一個機會。

他低聲對傑列米阿說:「你肯幫我一個忙嗎?」

「你為我做了一切,當然沒說的。」

「馬上跑到修道院,要求緊急面見凱瑞絲姐妹。要她找出我為這座橋做的原始設計。那張圖紙應該在修道院的圖書館裡。立即把圖紙帶回這兒來。」

傑列米阿溜出了屋子。

埃爾弗裡克接著說:「我應該通報各位,我已經和戈德溫副院長講了,他說修道院無力支付修橋費。我們得像當初集資建橋一樣來集資修橋,然後再從過橋費中回收。」

人們紛紛議論起來。隨後是每位公會成員應該出資多少的長時間的吵嚷。梅爾辛感到了房間裡對他的敵意在增長。這無疑是埃爾弗裡克故意掀起的。梅爾辛死盯著門洞,等待著傑列米阿重新露面。

比爾·瓦特金說:「要是梅爾辛的設計有毛病,也許該由他出這筆修橋費。」

梅爾辛再也無法對這場討論置身度外了。他不顧一切地說:

「我同意。」

人們驚呆了,屋內一片沉寂。

「要是我的設計造成了裂縫,我就自己出資來修橋。」他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造橋是很費錢的,如果他在這事上錯了,他會花掉一半他的家財的。

比爾說:「我敢說,這話很漂亮嘛。」

梅爾辛說:「可是我還有話要說,首先當然要得到諸位的允許。」他瞅著埃爾弗裡克。

埃爾弗裡克遲疑著,顯然在努力想出個拒絕的理由;但比爾說:「讓他說嘛。」眾人交口贊成。

埃爾弗裡克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謝謝,」梅爾辛說,「拱券若是無力,裂縫會以特有的模式出現。券頂的石頭會向下壓,所以下緣就會呈八字形開裂,裂縫在拱腹的頂部——也就是內側的上端出現。」

「這是真的,」比爾·瓦特金說,「我曾經多次看到過那種裂縫。通常並無大礙。」

梅爾辛繼續說:「這不是你們見到的這座橋的那種裂縫。與埃爾弗裡克所說的相反,這些拱券強度是足夠的:拱券的厚度是其基礎部分直徑的十二分之一,在各國這都是標準的比例。」

房間裡的建築匠師紛紛點頭。他們都知道這個比例。

「頂部完好無損。不過,在中間橋墩兩側拱券的起拱點處都有了橫向的裂痕。」

比爾又說話了:「在分成四部分的拱頂中,有時會看到那種現象。」

「這座橋卻不是那種情況,」梅爾辛指出,「這些拱頂都是簡單的。」

「那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埃爾弗裡克沒有照我的原設計施工。」

埃爾弗裡克說:「我照做的!」

「我特別要求在橋墩的兩端要用一堆鬆散的大石頭。」

「一堆石頭?」埃爾弗裡克嘲諷地說,「而你還說就是靠這個撐起的橋?」

「不錯,就是這樣。」梅爾辛說。他看得出來,哪怕是在場的建築匠師們也都附和埃爾弗裡克的懷疑。但他們不懂建橋,由於橋是建在水中的,因此和任何其他建築都不同。「石頭堆是設計中的根本。」

「圖紙中根本沒有。」

「埃爾弗裡克,你願不願意把我的設計圖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來證明你的觀點?」

「畫圖的地面早就抹掉了。」

「我在羊皮紙上畫了一張圖,應該存在修道院的圖書館裡的。」

埃爾弗裡克看著戈德溫。此刻,他們兩人之間的同謀關係已經昭然若揭,梅爾辛希望眾會員都一目瞭然。戈德溫說:「羊皮紙很貴。那張設計圖早已被刮掉重新使用了。」

梅爾辛點了點頭,似是信了戈德溫的託詞。這會兒傑列米阿依舊不見蹤影。梅爾辛也許不得不在沒有原圖相助的情況下爭取贏得辯論了。「那些石頭本來可以防止如今出現裂縫的問題的。」他說。

菲利蒙插嘴說:「你當然會這麼說啦,是嗎?可是我們何必要相信你呢?你不過是空口說白話來反駁埃爾弗裡克罷了。」

梅爾辛明白,他只能硬著頭皮孤注一擲了,他心想,成敗在此一舉。「我要告訴你們問題的所在,並且在光天化日之下向你們證明,要是明天一大早你們肯到河邊和我會面的話。」

埃爾弗裡克的臉色表明,他想拒絕這次挑戰,但比爾·瓦特金說:「這很公平合理!我們就到現場去好了。」

「比爾,你能不能帶上兩個善於游泳和潛水的機靈孩子?」

「這好辦。」

埃爾弗裡克已經控制不住會場了,於是戈德溫只好親自出馬,充當傀儡的主人了。「你打算耍什麼把戲?」他氣憤地說。

但為時已晚,別人這時都已經好奇了。「就讓他證明一下嘛,」比爾說,「他要是耍花招,我們都會很快就清楚的。」

就在這時,傑列米阿進來了。梅爾辛高興地看到,他手裡端著一個木框,上面展現著一大張羊皮紙。埃爾弗裡克瞪著傑列米阿,傻了眼。

戈德溫面色蒼白,問道:「誰給了你這個?」

「一個洩露了秘密的問題。」梅爾辛評論著,「副院長大人不問這圖紙說明了什麼,也不問來自何處——彷彿他早已知道了。他只是不曉得誰把圖紙交出來的。」

比爾說:「別管那些了。傑列米阿,給我們看看圖紙吧。」

傑列米阿站在大天平的前面,把圖紙木框轉著方向,讓大家都能看到。就在橋墩的底部畫著梅爾辛所提到的石頭堆。

梅爾辛站起身來:「明天早晨,我會解釋石堆如何起作用。」

季節已經由夏入秋,一大早的河邊頗有涼意。訊息已經傳開,說是有一齣戲要上演,除去教區公會成員,還有兩三百人等著看梅爾辛和埃爾弗裡克之間的這場對決。連凱瑞絲都來了。這已不再僅僅是個工程問題上的爭論了,梅爾辛心中有數。他是代表年輕一代向舊有的權威發起挑戰,而大家對此也心知肚明。

比爾·瓦特金帶來了兩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脫得只穿著小褲衩,冷得直打戰。原來他們是馬克·韋伯的兩個小兒子丹尼斯和諾亞。十三歲的丹尼斯矮小敦實,身材像他母親。他長著一頭紅褐色的頭髮,就像秋季裡樹葉的那種顏色。比他小兩歲的諾亞,個子比較高,大概能長成馬克那樣的大塊頭。梅爾辛是靠丹尼斯那頭短短的紅髮來分辨這哥倆的。他不知道丹尼斯會不會像他在這個年齡時那樣尷尬:因為有個比自己又高又壯的弟弟。

梅爾辛想到,埃爾弗裡克可能會反對馬克的兒子當潛水員,理由是小哥倆可能事先得到父親的囑咐,告訴他們說什麼。不過,埃爾弗裡克什麼也沒說。馬克一向為人坦誠,誰都不會懷疑他藏著掖著,大概埃爾弗裡克深知這一點——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戈德溫明白這一點。

梅爾辛告訴兩個孩子做什麼。「游到中心的橋墩,然後潛水下去。你們會發現橋墩往下很長一段都是光滑的。然後就到了底部,有一大堆石頭靠灰漿固定在一起。你們到了河床後,就去摸摸基礎的下邊。你們大概看不到東西——水裡泥沙太多。但是,把氣憋得儘量長久些,把基礎周圍徹底查一查。然後就浮上水面,原原本本地把你們發現的情況告訴我們。」

他倆跳進水裡,遊了出去。梅爾辛對聚在現場的鎮民們說:

「這條河的河床不是石頭而是泥沙。水流在橋墩周圍形成漩渦,把泥沙從柱子下面衝出來,留下了只有水的凹陷。這種情況在老的木橋時就發生過。橡木橋墩根本就沒有在河床上安穩,而是靠橋面懸在那裡。所以橋就塌了。為了防止新橋出現同樣的情況,我專門設計在橋墩基腳周圍堆上大塊的粗石。這樣的石堆能阻擋水流,使水流散亂並減弱。然而,由於沒有堆這些石頭,橋墩就遭到了破壞。橋墩不再支撐橋面,而是從上面往下懸著——所以就在橋墩和橋券銜接的地方有了裂縫。

埃爾弗裡克懷疑地哼了幾聲,但其他匠師都興致盎然。兩個男孩游到河中間,扶著中央的橋墩,深吸了一口氣,就潛下水去不見了。

梅爾辛說:「等他倆回來,就會告訴我們,橋墩沒有落在河床上,而是懸在凹陷之上,凹陷中積滿了水,大得足足容得下一個男子爬進去。」

他希望他是對的。

兩個男孩在水下待了讓人心懸的很長時間。梅爾辛覺得自己透不過氣來,他是在同情他們啊。終於一顆溼漉漉的紅髮腦袋露出了水面,然後是一個褐發頭顱。他們彼此點了下頭,彷彿在落實他倆觀察到的是完全一樣的情況。隨後他們就向岸邊划水而來。

梅爾辛對自己的判斷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但他想不出別的理由解釋那些裂縫。他感到有必要做出一副極度自信的樣子。若是他此時證明有誤,就會看著更愚蠢了。

兩個男孩游到岸邊,蹚水上來,一邊喘著氣。瑪奇遞給他們兩條毯子,他們便裹到了發抖的肩膀上。梅爾辛等他們調勻了呼吸,才說:「怎麼樣?你們發現了什麼情況?」

「什麼也沒有。」老大丹尼斯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柱墩根上,什麼也沒有。」

埃爾弗裡克滿臉得意相:「你是說,只有河床的淤泥。」

「不是!」丹尼斯說,「沒有泥——只有水。」

諾亞插嘴說:「有一個洞,可以爬進去——一下子就能爬進去呢!那個大柱子就懸在水裡,下面什麼都沒有。」

梅爾辛竭力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埃爾弗裡克怒氣衝衝地說:「還是沒有權威的根據說;一堆鬆散的石頭會解決這個問題。」可這時沒人聽他這一套了。在眾人眼裡,梅爾辛已經證明了他的觀點。大家圍攏他,評論著,詢問著。過了一會兒,埃爾弗裡克獨自走開了。

梅爾辛感到一陣憐憫的痛楚。隨後就想起,他當學徒的時候,埃爾弗裡克如何用一段木頭打他的臉;他的憐憫升騰在清晨冷冽的空氣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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