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瑞絲和塞西莉亞嬤嬤討論選址一事。那塊地既不屬於修士,也不屬於修女,於是她們去見戈德溫商談。
她們發現他正在他自己的建築專案,就是那座新宅院的工地。外牆已經豎起,屋頂也裝上了。凱瑞絲已經有幾個星期沒來看這工地了,她對其規模大為吃驚——和她的新醫院一樣大。她明白了博納文圖拉之所以稱之為印象難忘了:那餐廳就比修女的食堂都大。工地上擁擠著工匠,彷彿戈德溫要急於完工。石匠在鋪設構成幾何圖案的彩色石板地面,好幾名木匠在製作門,一位玻璃匠師在砌爐子,準備為窗戶裝玻璃。戈德溫在大筆花錢。
他和菲利蒙正在把新建築指給主教的代理——副主教勞埃德看。修女們走近時,戈德溫停下了介紹。塞西莉亞說:「別讓我們打擾了你們——不過,等你們完了事,你到醫院外面和我見面好嗎?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
「沒問題。」戈德溫說。
凱瑞絲和塞西莉亞穿過大教堂前的市場向回走。星期五是羊毛集市的成交日,這一天,商人們減價出售他們剩餘的貨物,以免再把貨運回去。凱瑞絲看到了馬克·韋伯,他如今臉也圓了,肚子也大了,穿的是他自己的亮紅色外衣。他的四個孩子在攤位上幫著他。凱瑞絲特別喜歡朵拉,現在十五歲了,她有她母親那種活躍的自信,只是身材要苗條。
「看來你生意不錯。」凱瑞絲微笑著對馬克說。
「財富應該歸你,」他回答,「你發明那種染法。我不過是照你說的做罷了。我簡直覺得像我欺負了你。」
「這是你勤奮的報酬。」她說。她並不計較馬克和瑪奇運用她的發明幹得這樣出色。雖然她始終享受做生意的挑戰,但她從沒有金錢欲——或許她生長在她父親的富裕家庭,始終認定這是理所當然。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吧,她對韋伯一家掙下了本來該屬於她的錢財,無怨無悔。在修道院不名一文的生活看來挺適合她。她看到韋伯家的孩子們健康成長,衣著光鮮,心中激動不已。她記得他們全家六口不得不在一個單間房屋的地板上尋找睡覺的空間,因為房間的大部分都被一臺織機佔滿了。
她和塞西莉亞來到修道院地界的南端。馬廄周圍的土地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農場。那裡有幾處小房子:一間鴿舍、一座雞棚和一處放工具的棚子。雞在土裡刨食,豬在廚房的垃圾中拱著。凱瑞絲恨不得馬上就把這兒歸整一下。
戈德溫和菲利蒙很快就來到她們跟前,勞埃德緊隨在後。塞西莉亞指著靠近廚房的那片地,說:「我打算建一座新醫院,就建在這兒。你覺得怎麼樣?」
「一座新醫院?」戈德溫問,「為什麼?」
凱瑞絲認為他樣子有些憂慮,讓她不解。
塞西莉亞說:「我們想給病人一座醫院,與供健康的來客用的客房隔開。」
「這是多麼非同尋常的主意啊。」
「這是因為由廚師莫爾德溫引起的胃病。這是一個致命的特殊病例,但是市場上常常出現疾病,而傳染如此之快的原因可能就是我們把病人和健康人吃、睡、便都混在一起了。」
戈德溫露出了怒氣。「嗯!」他說,「這麼說,修女們如今成了醫生了,是吧?」
凱瑞絲皺起了眉頭。這種輕蔑不是戈德溫的作風。他用魅力來謀求出路,尤其是和塞西莉亞這樣有權勢的人談事的時候。如此發洩不滿是在掩飾什麼隱情。
「當然不是,」塞西莉亞說,「不過我們都懂得一些疾病是從一個患者傳給別人的——這是顯而易見的。」
凱瑞絲插嘴說:「穆斯林醫生相信,疾病是由看病人的眼睛而傳播的。」
「噢,他們這麼說?這倒有趣!」戈德溫帶著強烈的諷刺口吻說,「我們那些在大學裡學了七年醫學的人,總是很高興能夠聽聽剛結束見習期的年輕修女講疾病的課呢。」
凱瑞絲絲毫不受恫嚇。她不打算對一個想謀害她而撒謊的偽君子表示尊重。她說:「要是你不相信病能傳染,何不在今夜到醫院來,和上百個上吐下瀉的病人睡在一起,來證明你的真誠呢?」
塞西莉亞說:「凱瑞絲姐妹!這就夠了。」她轉過去面對著戈德溫,「請原諒她吧,副院長神父。我本意並不想讓你來同一位修女討論疾病的事。我只想弄清你不反對我選擇的地址。」
「反正你們不能現在就建,」戈德溫說,「埃爾弗裡克正忙著蓋宅院呢。」
凱瑞絲說:「我們不想要埃爾弗裡克——我們要用傑列米阿。」
塞西莉亞轉過臉來對著她:「凱瑞絲,別說了!記著你的地位。再別打斷我和副院長神父的談話了。」
凱瑞絲意識到,她不是在幫塞西莉亞,於是便——違心地——低下頭,說:「對不起,副院長嬤嬤。」
塞西莉亞對戈德溫說:「問題不在於我們什麼時候修建,而在於在什麼地方修建。」
「恐怕我不贊成這個。」他態度生硬地說。
「你願意這新建築在什麼地點呢?」
「我認為你們根本沒必要建一座新醫院。」
「請原諒,但我是負責女修道院的,」塞西莉亞板起面孔說,「你用不著告訴我,我該怎麼花我們的錢。不過,我們在興建新房子之前,通常都是互相通氣的——雖然應該指出,當你策劃你的宅院時,你忘記了這一小小的禮數。然而,我還是和你來商量——只是就建築物的地點問題。」她看著勞埃德,「我相信副主教在這一點上會同意我的。」
「應該有協議。」勞埃德含糊其詞地說。
凱瑞絲困惑地皺起了眉頭。戈德溫在計較什麼呢?他正在大教堂北側建他的宅院。若是修女們在南端建一座新房,對他有什麼妨礙呢?這地方修士們幾乎不來的,他在擔心什麼呢?
戈德溫說:「我現在告訴你們,我既不同意這地址,也不同意這建築,所以這事就到此為止了!」
凱瑞絲在靈機一動中突然看出了戈德溫如此表現的原因。她震驚之下脫口而出:「你偷了我們的錢!」
塞西莉亞說:「凱瑞絲!我告訴過你——」
「他偷了桑別裡那婦女的捐贈!」凱瑞絲憤怒之中打斷了塞西莉亞的話,「就是靠了那筆錢造起他的宅院,沒錯。現在他竭力阻止我們建醫院,因為他知道,我們要去金庫,會發現我們的錢不見了!」她感到自己都快氣炸了。
戈德溫說:「別瞎說。」
作為應答,其實這是迴避正面回答,凱瑞絲知道,她已觸到了一根神經。她越肯定就越氣憤。「來證明吧!」她高叫道,她迫使自己更平靜地談話,「我們現在就到金庫去,察看一下拱室。你不會反對吧,嗯,副院長神父?」
菲利蒙趕緊插話:「這完全是一種不體面的做法,不該要副院長屈從於這種要求。」
凱瑞絲不理睬他:「在修女的儲蓄中應該有一百五十鎊金幣。」
「不用說了。」
凱瑞絲說:「好吧,既然已經提出了責問,修女們顯然無論如何都要查一下拱室了。」她看了看塞西莉亞,嬤嬤點頭表示同意。「嗯,要是副院長不想出面,副主教肯定會樂於去現場做證人的。」
勞埃德的表情像是他寧願不捲入這場糾紛,但他又難以拒絕出任仲裁的角色,於是便咕噥說:「要是我能幫助雙方,當然……」
凱瑞絲迅速動著腦筋。「你是怎麼開啟匣子的?」她說,
「鐵匠克里斯托弗製作的鎖,他這人誠實正直,不會給你複製一把鑰匙,幫你偷我們的錢的。你們一定是撬開了匣子,隨後再設法恢復其原狀。你們是怎麼拆下合頁的?」她看到戈德溫不自主地瞥了他的助理一眼。「啊,」凱瑞絲勝券在握地說,「所以嘛,是菲利蒙取下了合頁。但是副院長拿了錢,交給了埃爾弗裡克。」
塞西莉亞說:「推測到此為止吧。咱們就來辦這件事。我們全都去金庫,開啟匣子,這樣就算是個了結了。」
戈德溫說:「那不是偷竊。」
大家都瞪著他。震驚之下一片沉寂。
塞西莉亞說:「你現在承認了!」
「那不是偷竊,」戈德溫又重複了一遍,「那筆錢用於修道院的利益和上帝的榮光。」
凱瑞絲說:「並沒什麼兩樣。那不是你的錢!」
「是上帝的錢。」戈德溫一口咬定說。
塞西莉亞說:「那是留給女修道院的。你明明知道。你看過遺囑的。」
「我根本不知道遺囑的事。」
「你當然知道。我給了你,要做一份抄件……」塞西莉亞窮追不捨。
戈德溫又說了一遍:「我根本不知道什麼遺囑的事。」
凱瑞絲說:「他毀掉了遺囑。他說過他要做一份抄件,把原件放進匣子,存在金庫……但他把原件毀了。」
塞西莉亞張著嘴盯視著戈德溫。「我早該想到的,」她說,
「在你打算對凱瑞絲下手之後——我就不該再信任你了。可我以為你的靈魂還可能會得到拯救。我鑄下了大錯。」
凱瑞絲說:「幸好,我們在交出遺囑之前,我們自己做了一份抄件。」她在絕望中信口捏造了這件事。
戈德溫說:「顯然是偽造。」
凱瑞絲說:「首先,那筆錢要是你的,你就沒必要撬開匣子去拿。所以,咱們還是去看看吧。總會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的。」
菲利蒙說:「合頁受損的事實證明不了什麼。」
「看來我是對的!」凱瑞絲說,「可你是怎麼知道合頁的事的呢?自從清點以來,貝絲姐妹再沒有開過拱室,而且當時那匣子還是好好的。要是你知道匣子被人動過,那就是你自己把匣子從拱室中挪了出來。」
菲利蒙樣子驚慌,但沒有回答。
塞西莉亞轉臉對著勞德埃:「副主教,你是主教的代表。我認為你有責任命令副院長把錢還給修女們。」
勞埃德面露難色。他對戈德溫說:「那筆錢還有剩餘嗎?」
凱瑞絲怒氣衝衝地說:「你抓住竊賊的時候,你是不問他能不能把他的不義之財補上的!」
戈德溫說:「一大半已經花在宅院上了。」
「建宮應該立即停止,」凱瑞絲說,「工人們今天就要遣散,把建成的拆毀,把材料賣掉。你要一分不少地把錢全部歸退。你不能還現金的部分,要在拆完宅院之後,用土地或其他財產補齊。」
「我拒絕。」戈德溫說。
塞西莉亞再次對勞埃德發話:「副主教,請盡你的職責。你不能允許主教的一個下屬竊取另一個下屬,哪怕雙方都在做上帝的事情。」
勞埃德說:「我本人無法對這樣的糾紛加以仲裁。問題太過於嚴重了。」
凱瑞絲對勞埃德的懦弱又氣惱又沮喪,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了。
塞西莉亞抗爭說:「可是你應該仲裁!」
他看來陷入了困境,但他固執地搖著頭說:「指控盜竊錢財、毀掉遺囑,罪涉偽造……這都得由主教本人裁決!」
塞西莉亞說:「可是理查主教在去法蘭西的途中——而且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可就在此時此刻,戈德溫正在花掉偷去的錢!」
「恐怕我無能為力,」勞埃德說,「你們應該向理查訴告。」
「那好吧,」凱瑞絲說,她話中的口氣使別人全都看著她,「既然這樣,就只有一件事可做了。我們去找我們的主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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