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瑞絲花了許多時間思考梅爾姐妹的舉動。
她曾經為那一吻吃了一驚,但更令她驚異的是她自己對那一吻的反應:她覺得很讓她激動。直到目前,她也沒覺得自己對梅爾或其他女性有什麼吸引力。事實上,世上只有一個人使她渴望著被他觸控,被他親吻和進入,那個人就是梅爾辛。在女修道院裡,她已學會了沒有身體接觸的生活。唯一性感地觸控她的那隻手,卻是她自己的,在宿舍的黑暗中當她想起她被追求的日子時,就把臉埋在枕頭裡,以免別的修女會聽到她的氣喘吁吁。
梅爾並沒有讓她感受到由梅爾辛在她心裡激起的那種情慾的快感。但梅爾辛遠在千里之外,而且那是七年之前了。她喜歡梅爾。可能與她那天使般的面孔、她那藍色的明眸有關,是對她在醫院和學校裡的溫情脈脈的呼應吧。
梅爾跟凱瑞絲說話總是甜蜜蜜的,沒人看著的時候,就碰碰她的胳膊或肩膀,有一次還摸了她的臉蛋。凱瑞絲沒有斷然拒絕她,但她控制著自己沒有做出呼應。倒不是因為她覺得那是一種罪孽。她肯定地感到,上帝極其明智,不會制定規矩不準婦女無害地自娛或互娛。但她擔心會使梅爾感到失望。本能告訴她,梅爾的感情既強烈又專注,而她自己卻不那麼肯定。凱瑞絲心想:她是愛上我了,可我並沒有愛戀她。要是我再吻她,她就會希望我們倆成為終身的心靈伴侶,而我沒法向她承諾這一點。
因此,她什麼也沒表示,直到羊毛集市那個星期。
王橋集市已經從1338年的衰退後復甦了。生羊毛的交易依舊受到國王的干擾,而且義大利人只是隔一年才來一次,不過所幸織染業做出了補償。這個鎮依然沒有達到應有的繁榮,由於戈德溫副院長禁止私人磨坊,已經把那個行業從城裡逐到周圍的鄉村,不過,大部分絨布都在市場上出售,實際上「王橋紅」的品牌已經為人所知。梅爾辛的大橋由埃爾弗裡克接替完成,人們趕著他們的馱馬和大車,湧過寬闊的雙車道進入城裡。
因此,在集市正式開幕之前的星期六夜間,醫院已因客人而爆滿。
而其中一個客人卻病了。
他名叫莫爾德溫,是個廚師。他的工作就是用麵粉和肉末或魚末製成鹹味的小丸子,放在黃油裡迅速煎熟,六個賣四分之一便士。他到後不久,就染上了突然的劇烈腹痛,隨後便是上吐下瀉。凱瑞絲除去給他一張靠門的床外,就無能為力了。
她早就想給醫院修一個自用的廁所,以便她可以監督其清潔衛生。但這只是她所希望的改進之一。她需要一間緊挨醫院的藥房,一個她可以用來配藥和記錄的寬敞、明亮的房間。她還是在設想給病人更多的私密空間的途徑。目前,房間裡的每個人都可以看到婦女臨產,男人發病,小孩嘔吐。她認為,處於心境惡劣的人們應該有他們獨自的小房間,就像在一座大型教堂中有側面的小祈禱室一樣。但她不清楚如何才能達到這一切:醫院地方有限啊。她曾經和建築匠師傑列米阿——多年前,他曾是梅爾辛的徒弟吉米——討論過多次,但他還沒有拿出令人滿意的方案。
次日上午,又有三個人出現了和廚師莫爾德溫相同的症狀。
凱瑞絲為客人們提供了早餐,並且勸說他們出醫院去了市場。只有病人獲准留下來。醫院的地面比平素要髒,她就掃擦一淨。然後她到大教堂做禮拜。
理查主教沒有出席。他追隨著國王,準備再次入侵法蘭西——他一向認為他的主教職位主要是支撐他的貴族生活方式的手段。在他缺席期間,教區由副主教勞埃德管理:收取什一稅和租金,給兒童施洗禮,以墨守成規的成效指導禮拜活動——這一特點,他是在做乏味的佈道時表現出來的:為什麼上帝比錢財更重要,這種怪論是在論述開辦英格蘭的商業大集市時發表的。
然而,大家都精神抖擻,開始一如往常的第一天集市。羊毛集市對於鎮上居民和周圍村莊的農人來說,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人們在集市上賺了錢,又在客棧賭輸。壯實的村姑聽憑油滑的城裡小子誘惑自己。富裕農民在鎮上的妓女身上花錢,要她們做他們不敢讓自己老婆乾的勾當。通常還有殺人兇手,而且不止一個。
凱瑞絲在禮拜的人群中瞥見了衣著奢華的博納文圖拉·卡羅利的沉重身軀,她的心顫了。他可能有梅爾辛的訊息呢。她心不在焉地應付著禮拜,嘴裡咕噥著讚美詩。在出門的時候,她總算讓博納文圖拉看到了她。他對她微微一笑。她用一個歪頭的動作暗示他,她想一會兒和他會面。她不敢說,他是不是領會了這一資訊。
她還是去了醫院——那是修道院中修女唯一可以同外來的男性見面的地方——沒過多久博納文圖拉也進來了。他穿著一件昂貴的藍外衣和一雙尖頭鞋。他說:「上次我見到你的時候,你才剛剛被理查主教認可為修女。」
「我現在是首座知客了。」她說。
「祝賀你!我從來沒想到你在修道生活中會有如此進展。」博納文圖拉從她小時候就認識她了。
「我也沒想到。」她笑了。
「修道院看來幹得不錯。」
「你根據什麼這樣說?」
「我看到戈德溫在建新宅院。」
「是啊。」
「他準是發財了。」
「我想是吧。你怎麼樣?生意好嗎?」
「我們有些問題。英法之間的戰爭阻斷了運輸,而你們的愛德華國王的賦稅,使英格蘭的羊毛比西班牙產的要貴。不過質量要好。」
他們總要抱怨賦稅。凱瑞絲引到了她真正感興趣的問題上:
「有什麼梅爾辛的訊息嗎?」
「哎,還真有,」博納文圖拉說,儘管他的舉止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禮,她卻覺察到了一絲遲疑。「梅爾辛結婚了。」
凱瑞絲覺得像是捱了一拳。她從未預料過這種事,甚至連想也沒想過。梅爾辛怎麼會做這種事呢?他是……他們是……
當然,他沒有理由不結婚。她不止一次地回絕了他,最後一次,她以進入女修道院而徹底與他決絕。值得一提的只是他已經等待了這麼久了。她沒有權利感到受了傷害。
她強笑了一下。「太好了!」她說,「請轉達我對他的恭喜。那姑娘是什麼人?」
博納文圖拉裝作沒注意到她的沮喪。「她叫西爾維婭。」他說,那種輕描淡寫的態度猶如在傳播什麼流言,「她是城裡最傑出的一位市民阿萊桑德羅·克里斯蒂的次女,阿萊桑德羅是做東方香料生意的,擁有好幾艘商船呢。」
「多大歲數了?」
他詭笑了一下:「阿萊桑德羅?他應該和我年紀相仿……」
「別拿我開心!」她對博納文圖拉把語氣化得輕鬆而心懷感激,「西爾維婭多大了?」
「二十三歲。」
「比我小六歲。」
「一個漂亮姑娘……」
她感到了說不出口的資格認定:「可是……?」
他歪了下頭表示歉意:「她有個伶牙俐齒的名聲。當然,人們就是好說長道短……不過,大概這正是她這麼大還沒出嫁的原因了——佛羅倫薩的姑娘們一般都在十八歲以前就出嫁了。」
「我敢說這是真的,」凱瑞絲說,「梅爾辛在王橋喜歡的唯一兩個姑娘是我和伊麗莎白·克拉克,我們倆都夠厲害的。」
博納文圖拉放聲大笑:「不是這麼回事,不是這麼回事。」
「什麼時候辦的婚禮?」
「兩年前,就在我上次見你之後不久。」
凱瑞絲明白了,梅爾辛一直未娶,直到她被批准為修女為止。他一定是通過博納文圖拉聽說,她已經邁出了最後一步。她想到,他在異域他鄉抱著希望苦守了四年多;她那高高興興的脆弱的表面,開始破裂了。
博納文圖拉說:「他們有了個孩子,一個叫作洛拉的小女嬰。」
這就太過分了。七年前凱瑞絲感到的一切哀痛——她原以為那痛苦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一下子湧上心頭。她意識到,她在1339年時並沒有真正失去他。他多年來始終對她的憶念忠貞不渝。但她現在失去了他,最終地、永遠地失去了他。
她像是發病一樣渾身一震,而且她也清楚,她無法堅持太久了。她戰慄著說:「見到你又聽到這訊息真是太高興了,可我得回去工作了。」
他露出關切的神情:「我希望沒有讓你太傷心。我原以為你願意知道呢。」
「別對我太心善了——我受不了這個。」她轉過身就匆匆走開了。
她在從醫院進迴廊的路上,一直低著頭,藏著臉。她想找個可以獨自待著的地方,就跑上樓梯,進了宿舍。白天宿舍裡是沒人的,她在穿過空蕩蕩的房間時開始抽泣。盡頭是塞西莉亞嬤嬤的寢室,未經邀請,誰也不準走進那裡,但凱瑞絲不顧一切地闖了進去,把門在身後砰地關上。她趴倒在塞西莉亞的床上,連她的修女帽落下去都顧不上了。她把臉埋在草墊上失聲慟哭。
過了一會兒,她感到有一隻手放到了她的頭上,撫摩著她剪得短短的頭髮。她沒聽到有人進來,她也不管那人是誰,反正她在緩慢地逐漸地受到安撫。她的抽泣不那麼強烈了,她的淚水乾了,她那場情感的風暴開始平息。她翻身爬起,抬頭看著安慰她的人。是梅爾。
凱瑞絲說:「梅爾辛結婚了——還生了個小女孩。」她又哭了起來。
梅爾躺到床上,把凱瑞絲的頭摟在懷裡。凱瑞絲把臉埋進梅爾柔軟的乳房中,聽憑她的淚水浸透那毛織袍服。「好啦,好啦。」梅爾說。
過了一會兒,凱瑞絲平靜了下來。她已經心衰淚竭,感受不到哀傷了。她想到梅爾辛抱著一個黑髮的義大利嬰兒,看到了他是多麼幸福。她為他的幸福而高興,她飄進了精疲力竭的睡夢之中。
從廚師莫爾德溫開始的病症,如同夏日的烈火一般傳遍了羊毛集市的人群。星期一,從醫院跳到了客棧,然後在星期二又從外來客人傳到了鎮上居民。凱瑞絲在她的本子上記下了其病症:開始是胃疼,很快就轉為上吐下瀉,持續發病在一晝夜至兩晝夜之間。對成年人危害不大,但老年人和嬰兒會因此致死。
星期三,疫症傳到女子學校的修女和兒童。梅爾和蒂莉都受到了感染。凱瑞絲在貝爾客棧找到了博納文圖拉,憂心忡忡地問他,義大利醫生對這種疫病有沒有什麼治療方法。「沒有藥方,」他說,「反正沒有一種是管用的,儘管醫生幾乎總在開出什麼藥方,只是讓人們掏更多的錢罷了。但一些阿拉伯醫生相信,這種病是可以防止傳染的。」
「噢,真的?」凱瑞絲很感興趣。商人們說,穆斯林醫生比他們的基督教同行高明,不過教士醫生對此極力否認。「怎麼辦的?」
「他們認為,這種病是病人看你而傳染的。視覺效應是由眼睛裡發出的光束觸到東西,我們就看到了——很像伸出一根手指去感覺什麼東西是不是溫的、乾的或硬的。但眼中的光束也會射出疾病。因此,只要不和病人待在同一個房間,就能避免害病。」
凱瑞絲並不相信,疾病可以由目光來散發。倘若那是真的,大教堂中一次重要禮拜之後,教眾中每一個人都會患上主教的病了。而若是國王病了,他就會感染看到他的周圍的人。這是肯定要引起一些人注意的。
然而,不要和病人同住一室的說法似乎令人信服。就在這醫院裡,莫爾德溫的病似乎從患者傳到了近旁的人:病人的妻子和家人是最先得病的,隨後便是鄰床住的人。
她還觀察到,某些型別的疾病——胃絞痛、咳嗽和感冒,以及各種皰疹——似乎常在集市和市場期間發作;看來,這種病顯然是通過某種方式,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的。
星期三晚上晚飯時分,醫院中的半數客人都已患上這種病;隨後到了星期四上午,所有的客人都病了。好幾名修道院的僕人也病倒了,所以凱瑞絲缺少了做清潔的人手。
塞西莉亞嬤嬤看到了早餐時刻的混亂,便提議關閉醫院。
凱瑞絲對什麼主意都加以考慮。她對自己無力戰勝疫病,對她醫院中的髒亂,感到意志消沉。「可是讓人們睡哪兒呢?」她說。
「把他們送到客棧去。」
「客棧也有同樣的問題。我們可以把他們安置在大教堂裡。」
塞西莉亞搖起頭:「在唱詩班席有禮拜活動時,戈德溫是不會讓農民們在中殿裡嘔吐的。」
「不管他們睡在什麼地方,我們都得把病人和健康人隔離開來。這是阻止疫病蔓延的辦法,這是博納文圖拉說的。」
「有道理。」
凱瑞絲又想起一個新招,雖然她先前沒有想到,但那件事似乎一下子顯而易見了。「也許我們不該只是改善醫院,」她說,
「也許我們該建一所新醫院,專收病人,而把原有的留給朝聖者和其他健康的客人。」
塞西莉亞思慮著:「會花很多錢的。」
「我們有一百五十鎊呢。」凱瑞絲的想象力開始活躍了,
「新醫院應該包含一個新藥房。我們還可以有單獨的房間給慢性病人。」
「弄清需要多少錢。你可以去問問埃爾弗裡克。」
凱瑞絲惱恨埃爾弗裡克。早在他做偽證陷害她之前,她就不喜歡他。她不想由他來建她的新醫院。「埃爾弗裡克正忙著建戈德溫的新宅院呢,」她說,「我寧可找傑列米阿商量。」
「隨便你。」
凱瑞絲對塞西莉亞湧起一陣溫情。雖說她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在紀律上嚴格要求,但她總給手下留出餘地,讓她們自行決定。她一向都很理解凱瑞絲的內心衝突。塞西莉亞並沒有設法壓抑凱瑞絲的那些激情,而是加以利用。她分配給凱瑞絲工作,讓她投入其中,併為她的叛逆能量提供宣洩的途徑。凱瑞絲自忖,此時我顯然不能應付我面臨的危機,但我的上司卻平靜地告訴我,要用一個新的長期專案努力向前。「謝謝你,塞西莉亞嬤嬤。」她說。
那天下午,她和傑列米阿一起繞過修道院的地界,並向他解釋她的希望。他還像先前一樣迷信,把日常瑣事也要看成是聖哲和魔鬼的作為。然而,他畢竟是個充滿想象力的建築匠師,對新觀念很開放:他是跟梅爾辛學的嘛。他們很快就定下了新醫院的地址:緊靠現有的廚房區的南緣。這裡遠離其餘的建築物,所以病人與健康人接觸少,而食物又不必運得太遠,況且新建築依舊很方便地就可以從女修道院過來。新醫院有藥房、新廁所,樓上則是單獨的房間,傑列米阿認為要花費大約一百鎊——那筆捐贈的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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