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克里斯托弗做的。」
這樣就好。克里斯托弗是個信譽卓著的王橋居民,他不會把複製的鑰匙賣給竊賊來毀掉自己的名聲的。
凱瑞絲對這種安置挑不出毛病。她的憂慮或許是多餘的。她轉過身要走。
埃爾弗裡克出現了,還有一個提著一隻口袋的學徒跟著。
「把這個警告掛起來沒事吧?」埃爾弗裡克問。
菲利蒙答道:「沒事,請動手吧。」
埃爾弗裡克的助手從他的口袋裡取出了像一大塊皮革似的東西。
貝絲問:「那是什麼?」
菲利蒙說:「等一下你就明白了。」
那名學徒舉著那東西抵在門上。
「我一直在等著這東西乾透,」菲利蒙說,「這是吉爾伯特·希爾福特的人皮。」
貝絲嚇得叫出了聲。
凱瑞絲說:「太噁心了。」
那張人皮已經發黃,頭髮從頭皮上向下掉,但還可以看出面貌:耳朵、兩個眼洞和一張嘴的口子,像是獰笑。
「這就可以把盜賊嚇跑了。」菲利蒙滿意地說。
埃爾弗裡克取出一把錘子,動手把人皮釘在金庫的門上。
兩位修女走了。戈德溫和菲利蒙等著埃爾弗裡克幹完那項可憎的任務,然後他倆就回到了金庫裡邊。
戈德溫說:「我認為,我們現在就安全了。」
菲利蒙點點頭:「凱瑞絲是個多疑的女人,但她的一切問題都得到了滿意的回答。」
「這麼說……」
菲利蒙關上門,上了鎖。然後他抬起修女的兩個拱室之一上面的石板,把匣子取了出來。
「貝絲姐妹在修女區的某處地方存放著少量的現金,供平日之需,」他向戈德溫解釋,「她來這兒只是為存或取大筆的款子。她總去另一個拱室,那裡存的主要是銀便士。她幾乎從來不開這個放這筆捐資的匣子。」
他把匣子轉過來,看著背面的合頁。合頁由四根釘子固定在木頭上。他從衣兜裡取出一隻扁扁的鋼鑿和一把鉗子。戈德溫想不出他從哪兒弄來的這些工具,但沒有打聽。有時候,最好還是別知道許多細節。
菲利蒙把鋼鑿的薄刃插進合頁的邊下,用力撬著。合頁稍稍鬆動了,他再向裡伸進鑿子。他耐心而精巧地幹著,小心地不讓損傷隨便一眼就看出來。合頁的平面漸漸鬆動了,釘子隨之凸了出來。當釘子突出到足夠長度,他就用鉗子夾住釘頭,把釘子一個個拔了出來。這時他就取下合頁,掀起了匣蓋。
「這就是桑別裡那個虔誠的婦女捐的錢了。」
戈德溫往匣子裡看著,那些錢全是威尼斯金幣。金幣的一面是威尼斯的總督跪在聖馬可面前的形象,另一面是被群眾簇擁的聖母瑪利亞,表示她在天上,金幣是可以用來與佛羅倫薩的金幣交換的,大小、重量和含金量都一樣。一枚金幣值三先令,或三十六個英格蘭便士。英格蘭此時已經有了自己的金幣,是愛德華國王——以及貴族、半貴族、四分之一貴族——的發明,不過剛剛流通了不足兩年,還沒有取代外國金幣。
戈德溫取出了五十枚威尼斯金幣,價值七英鎊十先令。菲利蒙合上匣蓋,用一塊薄皮裹住每一根釘子,釘回去時不至鬆動,然後裝好合頁。他把匣子放回拱室,放下石板,扣嚴洞孔。
「她們遲早一定會注意到丟了錢的。」他說。
「也許好幾年都發現不了呢,」戈德溫說,「事到臨頭時,我們已經過完橋了。」
他們走了出去,戈德溫鎖好了門。
戈德溫說:「把埃爾弗裡克找來,和我在墓園見面。」
菲利蒙走了。戈德溫來到了副院長現有住所外面的墓園東端。那是五月中多風的一天,清新的風捲起他衣服的下襬裹住他的雙腿。一隻迷途的山羊在墓碑間吃草。戈德溫沉思地瞅著那隻羊。
他明知,他在冒著風險,會和修女們大吵一架的。他相信她們在一年之內或者更長的時間裡不會發現她們丟了錢的,但他並不敢肯定。當她們果真發現時,就要付出可怕的代價了。可話說回來,她們又能怎麼樣呢?他跟吉爾伯特·希爾福特不同,他偷錢不是為了自己。他只是拿了一位虔誠婦女的捐資用於神聖的目的。
他把自己的憂慮置之度外。他母親是對的:要是他還打算有新的前程,就需要給他這個王橋副院長的角色增輝添色。
當菲利蒙帶著埃爾弗裡克回來的時候,戈德溫說:「我想在這兒建一座副院長的寢室,就在現有住所的東邊。」
埃爾弗裡克點點頭:「如果要我說的話,這是極好的選址,副院長老爺——靠近修士會議廳和大教堂的東端,但與市場又有墓園相隔,因此你會有安靜的私人空間。」
「我想在樓下有一座大餐廳供宴會之用,」戈德溫繼續說,
「大約要一百英尺長。一定要建成令人起敬、難以忘懷的廳堂,用來招待貴族,甚或王室成員。」
「好極了。」
「底層東頭是一個小型教堂。」
「可是離大教堂才走不了幾步啊。」
「貴賓們並不想總在百姓跟前露面。要是他們願意,就能私下裡做禮拜。」
「樓上呢?」
「當然是副院長的房間啦,要留有放聖壇和寫字檯的地方。另外要為賓客設三個大房間。」
「真棒。」
「這要花多少錢呢?」
「要一百多鎊——也許二百鎊。我要畫一張圖,然後給你報個準價。」
「不要超過一百五十鎊。我只能出這麼多了。」
就算埃爾弗裡克奇怪戈德溫突然間從哪兒弄來了一百五十鎊,他也沒問出來。「我最好儘快把石料備齊,」他說,「你能不能給我些錢做啟動資金?」
「你要多少呢——五鎊?」
「最好十鎊。」
「我給你七鎊十先令,是威尼斯金幣。」戈德溫說著,遞過去五十枚金幣,就是從修女們存錢中取出來的那些。
過了三天,在五月七日飯後禮拜之後,修士和修女們在大教堂外面列隊時,伊麗莎白姐妹跟戈德溫說話了。
修女和修士是不準彼此閒談的,所以她得編個藉口。剛好那天有條狗進了中殿,還在禮拜時吠叫。總有狗進到教堂裡來,惹點小麻煩,不過通常沒人理會。然而,正趕上伊麗莎白離隊把狗轟開時,她必須穿過修士的隊伍,她把握著時間剛好走在戈德溫的前面。她抱歉地對他一笑,說:「我請你原諒,副院長神父。」然後她壓低聲音又說:「跟我在圖書館會面,裝作碰巧。」她追著狗,把它趕出了西門。
戈德溫心懷鬼胎地取路來到圖書館,坐下來閱讀聖·本篤的規章。沒過多久,伊麗莎白出現了,並且取出了聖·馬修的福音書。在戈德溫掌管了副院長的大權後,修女們修建了自己的圖書館,以便加強男性和女性隔離的措施;但在她們把她們的書全都從修士的圖書館搬走之後,這裡便凋零了,戈德溫只好把決定改回。修女的圖書館如今在寒天用作教室。
伊麗莎白背對著戈德溫而坐,這樣,即使有人進來,也不會有他們在策劃陰謀的印象,不過她坐得很近,使他可以清楚地聽到她的話。「有些事我覺得需要告訴你,」她說,「凱瑞絲姐妹不喜歡把修女的錢存在新金庫裡。」
「這我已知道了。」戈德溫說。
「她已說服貝絲姐妹清點那筆錢,以證實依舊一文不少地收在那裡。我認為你可能願意知道這件事,萬一你要是已經……從中借了些。」
戈德溫的心咯噔一下。一次審查會發現存金少了五十威尼斯金幣。而且他還要用其餘的建造他的宅院呢。他沒料到會如此之快。他詛咒著凱瑞絲。她怎麼會猜到他如此秘密的勾當的呢?
「什麼時候?」他說,聲音中有些哽塞。
「今天。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隨時都可能。但凱瑞絲十分強調不要跟你提前打招呼。」
他打算把那些金幣再補回去,而且要快。「多謝你,」他說,「我感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因為你對我在長鎮村的家人表現出了好意。」她說。說完就起身走了出去。
戈德溫緊跟著她也走了。伊麗莎白覺得欠了他的情,真是莫大的幸運。菲利蒙慣使陰謀詭計的本能不可估價。就在這一念頭閃過腦海之際,他看到菲利蒙正在迴廊裡。「拿上那些工具,跟我在金庫會合!」他悄聲說。隨後就離開了修道院。
他匆匆穿過綠地,走上了主街。埃爾弗裡克的妻子艾麗絲繼承了羊毛商埃德蒙的住宅——鎮上最大的住宅之一——和凱瑞絲在染布中賺到的全部錢財。埃爾弗裡克如今過著極其奢侈的生活。
戈德溫敲了敲門就進了廳堂。艾麗絲坐在桌旁,桌上擺著午餐的殘羹剩飯。和她在一起的是她的繼女格麗塞爾達及其兒子小梅爾辛。如今沒人相信梅爾辛·菲茨傑拉德是這小男孩的父親了——小孩的模樣完全像格麗塞爾達那跑掉的男友瑟斯坦。格麗塞爾達已經嫁給了她父親的一名僱工——石匠哈羅德。客氣的人稱這個八歲的男孩梅爾辛·哈羅德森(即哈羅德之子),其餘的人則叫他野種梅爾辛。
艾麗絲看到戈德溫,就從座位上趕緊起身。「啊,副院長表哥,你光臨寒舍,讓我們這裡蓬蓽生輝!要不要來一點葡萄酒?」
戈德溫顧不上她這番客套的殷勤:「埃爾弗裡克在哪裡?」
「他在樓上,趁回去幹活之前午睡一小會兒。在客廳裡就座吧,我去叫他。」
「請你趕快。」戈德溫走進了隔壁的房間。屋裡有兩把安樂椅,但他只是踱來踱去。
埃爾弗裡克揉著眼睛,走了進來。「很抱歉,」他說,「我剛剛在——」
「我三天前給你的那五十枚威尼斯金幣,」戈德溫說,「我要收回。」
埃爾弗裡克吃了一驚:「可那錢是買石頭的。」
「我當然知道是幹什麼用的!我現在就要收回。」
「我已經花掉了一些給車伕,把石料從採石場運回來。」
「多少?」
「大概一半吧。」
「好吧,你從自己的錢裡把那份補足,行嗎?」
「你不想要宅院了?」
「我當然想要,但我得要回那錢,別廢話,把錢還給我就是了。」
「我已經買下的石頭怎麼辦?」
「先存著好了。你還會再拿到錢的,我只在這幾天裡需要那筆錢。趕緊!」
「好吧,在這兒等一等,要是你願意的話。」
「我哪兒都不會去的。」
埃爾弗裡克出去了。戈德溫想不出他把錢收在哪裡了。通常的藏錢之處是在壁爐的爐石之下。身為建築匠師,埃爾弗裡克可能有一個更機密的藏錢處。別管他藏在什麼地方,反正他沒過多久就回來了。
他數出了五十枚金幣,放進戈德溫的手裡。
戈德溫說:「我給你的是威尼斯金幣——這裡邊可有些是佛羅倫薩金幣。」佛羅倫薩金幣有同樣的大小,但鑄有不同的圖案:一面是洗禮者約翰,另一面是一朵花。
「我沒有同樣的金幣了!我告訴了你,我已經花掉了一些。兩種金幣的價值是一樣的,對吧?」
是這樣的。修女們會注意到兩者的區別嗎?
戈德溫把錢塞進他的腰包裡,二話沒說就離開了。
他急忙趕回大教堂,發現菲利蒙已經在金庫了。「修女們就要進行一次清點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解釋著,「我已經從埃爾弗裡克那兒把錢取回來了。把匣子開啟,趕快。」
菲利蒙開啟了石地板下的拱室,取出匣子,卸下釘子。他抬起了匣蓋。
戈德溫把金幣逐個驗看了一遍。全都是威尼斯金幣。
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在金幣中往下掏著,把他的佛羅倫薩金幣放到最底下。「蓋上蓋,放回去。」他說。
菲利蒙照做了。
戈德溫感到了片刻的寬心,他的罪行部分地得到了掩飾。至少目前不那麼顯而易見了。
「她來計數的時候,我要待在這兒,」他對菲利蒙說,「我在擔心,她會不會注意到,在她的威尼斯金幣中混進了一些佛羅倫薩金幣。」
「你知道她們打算什麼時候來嗎?」
「不知道。」
「我要安排一個見習修士打掃唱詩班席。貝絲露面時,他可以來找我們。」菲利蒙有一夥對他敬佩的見習修士,巴不得照他的吩咐幹事。
然而,見習修士已經不需要了。就在他倆剛要離開金庫時,貝絲姐妹和凱瑞絲姐妹到了。
戈德溫假裝正在談論賬目的事。「我們必得去查一查早一些的賬捲了,兄弟,」他對菲利蒙說,「噢,日安,姐妹們。」
凱瑞絲開啟了修女的兩間拱室,取出了兩個匣子。
「我能給你幫點什麼忙嗎?」戈德溫說。
凱瑞絲沒有理睬他。
貝絲說:「我們只是檢視一些東西,謝謝你,副院長神父。我們用不了很久的。」
「請便,請便。」他笑吟吟地說,其實他的心在胸口裡怦怦直跳。
凱瑞絲煩躁地說:「不用因為我們的到來而感到抱歉,貝絲姐妹。這是我們的金庫,我們的錢。」
戈德溫隨手翻開了一卷賬,他和菲利蒙假裝研究著。貝絲和凱瑞絲數著第一個匣子中的銀幣:四分之一便士的,八分之一便士的,一便士的,以及幾枚盧森堡幣——製作粗糙的非純銀偽幣,用來做零錢的。還有一些混雜的金幣:佛羅倫薩金幣,威尼斯金幣,以及類似的金幣——來自熱那亞和那不勒斯的——外加一些稍大的法蘭西和英格蘭金幣。貝絲對照著一個小筆記本,核對著總數。清點完畢之後,她說:「一點沒錯。」
她倆把所有的銀幣都收回匣子中,鎖好,再放回到地下的拱室中。
她們開始清點另一個匣子中的金幣,十個一堆地放好。她們拿到匣底的時候,貝絲皺起眉頭,發出了困惑的咦聲。
「怎麼回事?」凱瑞絲說。
戈德溫感到了愧疚的心驚膽戰。
貝絲說:「這個匣子裡只盛的是桑別裡那位虔誠婦女的捐贈,我是單獨收放在裡邊的。」
「嗯……」
「她丈夫跟威尼斯做生意。我敢說,全部捐贈都是威尼斯金幣。可這裡還有一些佛羅倫薩金幣呢。」
戈德溫和菲利蒙僵僵地聽著。
「這就怪了。」凱瑞絲說。
「也許是我弄錯了。」
「這事有點可疑。」
「也不一定吧,」貝絲說,「竊賊是不會往你的金庫裡放錢的,是吧?」
「不錯,不會放的。」凱瑞絲不得已地說。
她們清點完畢了。總共有一百摞十枚一堆的,總值是一百五十英鎊。「這是我賬上記的準確數目。」貝絲說。
「這麼說所有的錢分文不差。」凱瑞絲說。
貝絲說:「我跟你說過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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