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1346年3月至1348年12月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約瑟夫解下毛巾,觀察著病人的傷臂。他用手指戳了戳燒傷的皮肉。米妮在藥力催眠的狀態下嗚咽著。「燒得很重,但沒有生命危險。」他說。她轉臉對著凱瑞絲。「用三成雞油、三成羊羹和一成白鉛配成泥罨,敷在傷口上,會讓膿早點出來。」

「是的,兄弟。」凱瑞絲對這種泥罨的療效將信將疑。她早已注意到,修士們認為出了膿就是治癒的跡象,其實許多外傷沒有出膿也癒合了。據她的經驗,在這種藥膏下面傷口有時會腐爛。但修士們不同意——只有托馬斯兄弟例外,他相信,差不多二十年前,由於安東尼副院長給他敷了泥罨,他才失去了一條胳膊。然而,這正是凱瑞絲不得不讓步的另一場戰鬥。修士的技術有希波克拉底和蓋倫所寫的古希臘醫學著作充當權威,人人都同意他們正確無誤。

約瑟夫走了。凱瑞絲證實了米妮不再痛苦而她父親也安心了。「她醒來時會口渴,一定要讓她多喝——沖淡的淡啤酒或加水的葡萄酒。」

她不急於配泥罨。她要給上帝容留幾個小時讓傷口自愈,然後再採用約瑟夫的療法。修士醫生再來檢查病人的可能性很小。她打發內莉到大教堂西邊的綠地上去撿羊糞,然後她就到自己的藥房去了。

她的配藥房緊挨著修士的圖書館。可惜,她沒有和圖書館匹配的大窗戶。這房間又小又黑。不過,房間裡有一張工作臺,幾個架子可以給她放瓶瓶罐罐,還有一個小壁爐加熱藥劑。

在一個櫥櫃裡,她存放著一個小筆記本。羊皮紙很貴,成疊的統一尺寸的紙張只能用來抄寫《聖經》。不過,她已經蒐集了不同規格的邊角料,縫在了一起。她給每一個極度痛苦的病人做了記錄。她記下日期、病人的名字、症狀和採取的治療手段;過後,她還要補充上效果,總要準確地記下病人經過多少小時或日子之後病情是見好了還是惡化了。她時常翻閱以往的病例,以鞏固記憶,看看不同的療法各有什麼效果。

當她寫下米妮的年齡時,忽然想到,若是她沒有服「智者」瑪蒂的藥,她自己的孩子今年也該八歲了。她毫無根據地覺得,她那個胎兒準是個女兒。她不知道,要是她自己的女兒出了事故,她會做何反應。她能不能如此冷靜地處理這種緊急情況呢?

她會不會像鐵匠克里斯托弗一樣嚇得幾乎神經錯亂呢?

她剛剛記完這一病例,晚禱的鐘聲響了,她就去做禮拜了。之後是修女的晚餐時間。然後她們就寢,在凌晨三點的晨禱之前睡上一會兒。

凱瑞絲沒有上床,而是回到她的藥房去配泥罨。她倒不在乎羊糞——在醫院工作的人都見過比這還糟的東西。但她想不通,約瑟夫怎麼能想得出這是敷在燒傷的皮肉上的好東西。

現在她在天亮之前不可能給那孩子上這種藥了。米妮是個健康孩子,到那時她的恢復會大大提前的。

她在工作的時候,梅爾進來了。

凱瑞絲好奇地看著她:「你幹嗎不待在床上?」

梅爾挨著她站在工作臺邊:「我來幫你。」

「配泥罨用不著兩個人。娜達莉姐妹怎麼說的?」娜達莉是女副院長助理,主管紀律,沒有她的允准,誰也不能在夜間離開宿舍。

「她睡得死著呢。你當真認為你不漂亮嗎?」

「你從床上爬起來就為問我這個?」

「梅爾辛一定覺得你美。」

凱瑞絲面帶笑靨:「是的,他是這麼看的。」

「你想他嗎?」

凱瑞絲配完了泥罨,轉身到一個盆裡去洗手。「我每天都想著他,」她說,「如今他已經是佛羅倫薩最富有的建築師了。」

「你怎麼知道的?」

「每次羊毛集市我都能從博納文圖拉·卡羅利嘴裡聽到他的訊息。」

「梅爾辛能聽到你的訊息嗎?」

「什麼訊息?這裡的事沒什麼可說的。我是個修女。」

「你思念他嗎?」

凱瑞絲轉過臉去,瞪了梅爾一眼:「修女是不準思念男人的。」

「但思念女人可以。」梅爾說著,湊上前來親吻了凱瑞絲的嘴唇。

凱瑞絲大吃一驚,一時間僵在了那裡。梅爾依舊不放口地親吻著。女性的嘴唇是柔軟的,和梅爾辛的不一樣。凱瑞絲震驚了,不過沒有害怕。已經七年沒人親吻過她了,她突然醒悟到,她有多麼思念這一吻。

在靜謐之中,隔壁的圖書館裡發出了很響的聲音。

梅爾負罪般躍開了:「那是什麼響聲?」

「聽起來像是一個盆子掉在了地上。」

「會是誰呢?」

凱瑞絲皺起了眉頭:「半夜這般時分,圖書館裡是不該有人的。修士和修女都上床了。」

梅爾嚇壞了:「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最好過去瞧瞧。」

她們離開了藥房。雖然圖書館就在隔壁,她們得走過修女的迴廊,再進入修士的迴廊,才能到圖書館的門口。那是沒有星光的黑夜,但她倆都已住在這裡多年,摸黑也能找到路程。她們來到目的地的時候,看到高窗裡有閃亮的光。通常在夜裡要上鎖的門,半開著。

凱瑞絲把門推開。

有好一會兒,她都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麼。她看到了一個櫃櫥的門敞開著,桌上有一個匣子,旁邊是一支蠟燭,映出一個人的背影。過了片刻,她想起來,那櫃櫥是藏寶之處,裡面存放的是證書和其他值錢的東西,那匣子裡盛的是大教堂遇到特殊活動才動用的鑲有珠寶的金銀飾品。那人影正在從匣子裡把東西取出來放到一隻袋子裡。

那人影一抬頭,凱瑞絲認出了那張面孔。是希爾福特的吉爾伯特,當天早些時候才來的朝聖人。他不但不是朝聖人,甚至他不是來自希爾福特的。他是個竊賊。

他們的互相盯視了一會兒,誰也沒動彈。

這時,梅爾尖叫了一聲。

吉爾伯特吹滅了蠟燭。

凱瑞絲把門關緊,以便耽擱他一些時間。然後她就拽著梅爾沿迴廊飛奔,又躲起來喘口氣。

她們待的地方是通向修士宿舍的樓梯底部,梅爾的尖叫準是驚動了宿舍裡的男人,不過他們一時反應不過來。「告訴修士們出了什麼事了!」凱瑞絲衝著梅爾高叫,「快跑著去,快!」梅爾快步衝上了樓梯。

凱瑞絲聽到了吱嘎一聲,推測是圖書館的門開啟了。她想要聽踩在迴廊石板地上的腳步聲,但吉爾伯特大概是個慣竊,因為他走路沒有聲音。她屏住呼吸再去聽。這時樓上傳來一陣騷動。

那竊賊大概意識到了,他只有片刻可以逃脫,因為這時他拔腿跑開了,這下凱瑞絲聽到了他的腳步。

她並不太關注大教堂珍貴的飾物,因為她相信這些金銀珠寶更能取悅主教和副院長而不是上帝;但她惱恨吉爾伯特,而且她不願意他盜竊了修道院而致富。於是她就從藏身之地邁步出來了。

她看不見,但毫無疑問,那猛跑的腳步是向她而來的。她伸出雙臂護住自己,他一頭撞到了她身上。她身體搖晃了一下,但抓住了他的衣服,結果兩人都摔到了地上。他那裝十字架和聖餐杯的口袋掉在石板地上砰地一響。

摔倒一疼更激怒了凱瑞絲,她鬆開他的衣服,朝她覺得是他臉的地方抓去。她碰到了他的皮肉,便用指甲深深地抓著。他痛得一聲吼叫,她感到指甲下邊流出了血。

但他更身強力壯。他緊緊拽住她,一下把她摔倒,順勢壓在她身上。修士樓梯的上方亮起了燈光,她一下子看到了吉爾伯特——他當然也看到了她。他雙腿叉開,跨在她身上,揮拳揍她的臉,先是用右拳,然後用左拳,再換成右拳。她痛得高聲喊叫。

燈光更多了。修士們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凱瑞絲聽到梅爾尖叫:「別碰她,你這惡魔!」吉爾伯特跳起身來,去抓他的口袋,但為時已晚:梅爾突然向他扔來一件鈍物。他頭上捱了一記,就轉身去還手,卻被潮水般湧來的修士們撲倒了。

凱瑞絲爬起身來。梅爾來到她跟前,兩人擁抱在一起。

梅爾問:「你做了什麼?」

「先絆了他一個跟頭,又抓破了他的臉。你拿什麼砸的他?」

「從宿舍牆上取下來的木頭十字架。」

「好啦,」凱瑞絲說,「用不著轉過另一邊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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