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1346年3月至1348年12月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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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瑞絲姐妹離開女修道院,步履輕快地走進醫院。床上躺著三位病人。老朱莉如今老態龍鍾,無法照料病員或爬上樓回修女宿舍了;釀酒師迪克之子丹尼的媳婦貝拉剛從難產中康復;銀匠家十三歲的利基斷了的臂骨由理髮匠馬修給接上了。另有兩個人坐在一邊的板凳上聊天:一名見習修女叫內莉,還有修道院的僕人鮑勃。

凱瑞絲用老練的目光環顧了一下房間。在每張床邊都有一張髒兮兮的飯桌。就餐時間早已過去了。「鮑勃!」她說。他一躍而起。「把這些盤子收走。這裡是修道院,清潔衛生是一定要保持的。趕快乾吧!」

「對不起,姐妹。」他說。

「內莉,你帶老朱莉去廁所了嗎?」

「還沒呢,姐妹。」

「她飯後總要去的。我母親原先就這樣。趕快帶她去,免得出事。」

內莉伸手攙扶著老修女起身。

凱瑞絲一直在培養自己的耐心,但是當了七年修女,她依舊不那麼成功,而且由於要一次次地反覆吩咐而感到灰心。鮑勃明知道,就餐完畢他就該馬上清掃——凱瑞絲已經給他講過多次了。內莉也清楚朱莉的需要。可是他倆都坐在板凳上閒聊,直到凱瑞絲突然到來巡視,才驚散他們。

她拿起洗手用的臉盆,穿過房間,把水潑到外面。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正在外牆邊解手。她估摸他是個過路人,想找張床休息。「下次要用馬廄後的廁所。」她厲聲說。

那人手裡握著他的小便,斜睨了她一眼。「你是什麼人?」他侮慢地說。

「我是這所醫院的負責人,你要是今晚想在這裡過夜的話,你的舉止就該檢點些。」

「噢!」他說,「那就是管事的一級嘍?」他利用這時間甩淨滴答下來的尿。

「把你那可憐的傢伙收起來吧,不然的話,就不准你在這鎮上過夜,更不消說在修道院裡求宿了。」凱瑞絲把那盆水朝他褲襠潑過去。他吃驚地向後一跳,一條褲腿溼了。

她回到醫院裡,接滿一盆泉水。有一條地下水管貫穿修道院,從鎮上游引來清水,供應修道院、廚房和醫院。另有一條支線把這股地下水流用來沖刷廁所。有一天,凱瑞絲想挨著醫院另建一間新廁所,這樣,像朱莉這樣年老體弱的病人就不必走那麼遠了。

那陌生人跟著她走了進來。「把你的手洗洗。」她邊說邊把盆遞了過去。

他遲疑一下,然後接過了盆。

她打量著他。他與她年齡相仿,二十多歲的樣子。「你是什麼人?」她問。

「希爾福特的吉爾伯特,一個朝聖的人,」他說,「我來瞻仰聖·阿道福斯的遺骨。」

「如此說來,歡迎你在醫院這兒過一夜,不過你對我說話要放尊重些——對這裡別的人也一樣,不然就別住。」

「是,姐妹。」

凱瑞絲回到了修道院。這是春季裡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陽光照射在院子光滑的石頭地面上。在西邊的走道處,梅爾姐妹正在教女子學校的學生們一支新聖歌,凱瑞絲駐足觀看。人們都說梅爾生就一副天使的模樣:皮膚晶瑩,眼睛明亮,嘴形似弓。說起來,守護這座學校也是凱瑞絲的職責——她是兼職校長,負責教育從外界進入女修道院的人。她自己就曾在此受教,那幾乎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目前有十名學生,年齡從九歲到十五歲。有些人是王橋商人的女兒,其餘的則是貴族家的孩子。那首讚美上帝的聖歌接近結束了,一個女孩問道:「梅爾姐妹,既然上帝這麼好,為什麼要讓我的父母死掉?」

這是孩子氣的以個人方式提出的經典問題,是動腦筋的少年遲早總要問的:壞事怎麼會發生?凱瑞絲本人就問過這樣的問題。她蠻有興趣地看著那個發問的人。她是蒂莉·夏陵,羅蘭伯爵十二歲的侄女,那副頑皮的樣子很招凱瑞絲喜歡。蒂莉的母親在生下她之後大出血而死,而她父親不久後又在狩獵時摔斷了脖子,所以她是在伯爵家長大的。

梅爾對上帝的神秘行事方式給出了溫和的答案。蒂莉顯然並不滿意,但也說不清她的疑慮,就閉口不語了。凱瑞絲肯定地知道,這個問題還會提出來的。

梅爾又帶她們唱起那支聖歌,隨後便走過來跟凱瑞絲說話。

「一個聰明姑娘。」凱瑞絲說。

「是班上最出色的。在一兩年之內,她就會跟我激烈爭論了。」

「她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凱瑞絲皺起眉頭說,「我在竭力記起她母親……」

梅爾輕輕觸了一下凱瑞絲的胳膊。在修女之間是禁止親密的舉動的,但凱瑞絲在這類事情上並不嚴格。「她讓你想起了你自己。」梅爾說。

凱瑞絲笑了:「我可從來沒這麼漂亮過。」

但梅爾是對的:凱瑞絲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已經問一些有疑慮的問題了,在她成為見習修女之後,在每一堂神學課上都要發動一場爭論。沒過一週,塞西莉亞嬤嬤只好命令她上課時不許說話了。後來,凱瑞絲開始違反女修道院的規矩,要是糾正她,她就會質詢這些紀律背後的原則。她再次被責令不許說話。

不久,塞西莉亞嬤嬤給她提出了一個條件。凱瑞絲可以在醫院裡度過她的大部分時間——那是她認為屬於修女的一部分工作——並且在需要的時候可以不參加禮拜。作為交換,凱瑞絲必須停止藐視紀律,而且要她把她的神學觀念埋藏於心。凱瑞絲違心地、鬱悶地同意了,但塞西莉亞心知肚明,她的安排得以付諸實施,而且現在已經執行,因為凱瑞絲如今把她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管理醫院了。她缺席了半數以上的禮拜,而且在言行上鮮有公開的反叛了。

梅爾微笑著。「你現在挺好看的,」她說,「尤其在你笑的時候。」

凱瑞絲一時被梅爾的藍眼睛迷住了。跟著她聽到了一個孩子的尖叫。

她轉身走開。那尖叫聲不是來自修道院的那夥學生,而是來自醫院。她匆忙穿過小小的廳堂。鐵匠克里斯托弗正抱著一個大約八歲的小女孩進了醫院。凱瑞絲認出來那是他的女兒米妮,就是她在疼得直叫。

「把她放到床墊上。」凱瑞絲說。

克里斯托弗放下了孩子。

「怎麼回事?」

克里斯托弗本是條強壯漢子,這時卻驚慌失措,用莫名其妙的扯破嗓子的聲音講著:「她在我的作坊裡絆了一跤,摔倒時胳膊碰上了燒紅的鐵塊。趕緊給她想點辦法,姐妹,她疼得要命呢!」

凱瑞絲摸了摸孩子的臉蛋:「好啦,好啦,米妮,我們很快就讓你不疼啦。」她想,罌粟籽藥力太猛,說不好會把小孩子弄死的。她需要一種平和的藥。「內莉,到我的藥房去,取一個標有

‘大麻精’的罐子。快走,但是別跑——你要是絆倒了藥罐,要花好幾個小時才能再配製一批呢。」內莉趕緊去了。

凱瑞絲察看了米妮的胳膊。燙傷很嚴重,還好只限於胳膊,沒有危險到人們在家中失火時那種全面燒傷。但有些佈滿前臂的大面積的腫皰,在中間部位,皮膚燒光,露出皮下燒焦的嫩肉。

凱瑞絲抬頭尋找幫手,一眼看到了梅爾。「到廚房去,弄上半品脫的葡萄酒和同等數量的橄欖油,放在兩個罐子裡,請吧。兩樣東西都要加溫,但不要太燙。」梅爾去了。

凱瑞絲對那孩子說:「米妮,儘量忍著別叫。我知道挺疼,可你要聽我的話。我正在讓人給你拿藥來,藥會止痛的。」哭叫聲減退了些,開始變成抽泣了。

內莉拿著大麻籽來了。凱瑞絲倒了些在一個匙子裡,再把匙子塞進米妮張開的嘴裡,捏住她的鼻子。那孩子吞了下去,她又尖叫起來,但過了一會兒就開始安靜了。

「給我一條幹淨毛巾。」凱瑞絲對內莉說。她們在醫院要用很多毛巾,按照凱瑞絲的吩咐,祭壇背後的櫥櫃裡,總是裝滿了乾淨毛中。

梅爾從廚房拿著油和酒回來了。凱瑞絲在米妮床墊旁的地板上放了一條毛巾,把燒傷的胳臂在毛巾上方移動著。「感覺怎麼樣?」她問。

「疼。」米妮抽咽著說。

凱瑞絲滿意地點點頭。這是病人第一次說出了清晰的話。最壞的狀態已經過去。

隨著大麻籽的效用,米妮露出瞌睡的樣子。凱瑞絲說:「我要在你的胳膊上塗些東西,讓你感覺更好些。儘量別動,好嗎?」

米妮點點頭。

凱瑞絲把少量溫酒倒在米妮的手腕上,那裡的傷最輕。那孩子抖縮了一下,但沒有把胳膊抽回去。凱瑞絲心中有了底,就把罐子慢慢地向上移,把酒灑到燒得最重的地方消毒。隨後,她用橄欖油照樣敷了一遍,既可減輕傷痛,又可保護嫩肉不致在空氣中受感染。最後,她取過一條新毛巾,把胳膊那兒輕輕包住,以免蒼蠅落上。

米妮呻吟著,但已漸漸入睡了。凱瑞絲焦慮地看著她的面容。她的臉蛋緋紅,繃得緊緊的。這樣就好,若是她變得蒼白,就表明藥力太強了。

凱瑞絲在用藥上始終很緊張。劑量稍變,藥效也就不同,而她又沒有精確的測量方法。弱了,藥力無效;強了,又有危險。她尤其害怕給孩子用藥過量,儘管家長總是給她施壓,要她用猛藥,因為他們看著孩子痛苦實在難過。

這時,約瑟夫兄弟進來了。他如今老了——應該快六十歲了——他的滿口牙齒都掉光了,但他仍是修道院裡最好的修士醫生。鐵匠克里斯托弗馬上一躍而起。「噢,約瑟夫兄弟,感謝上帝,你來了,」他說,「我的小女孩燙壞了。」

「咱們來看一看。」約瑟夫說。

凱瑞絲往後退下,掩藏著她的惱怒。人人都相信修士是主管的醫生,能夠近乎奇蹟地治病,而修女只配喂病人吃喝和做做清潔衛生。凱瑞絲早就不向這種態度爭鬥了,但仍惹她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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