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瑞絲夢遊似的聽憑人家拽著她走出了教堂。他們走的北門,塞西莉亞和凱瑞絲身後跟著梅爾姐妹和老朱莉,緊隨其後的是治安官約翰和鐵匠克里斯托弗。他們橫穿回廊,進入修女區,一來到她們的住處,兩個男人就待在門外。
塞西莉亞關上了門。
「不用檢驗我了,」凱瑞絲乾巴巴地說,「我有個記號。」
「我們知道。」塞西莉亞說。
凱瑞絲皺起眉:「怎麼知道的?」
「我們給你淨過身子。」她指著梅爾和朱莉,「我們三個。你兩年前聖誕節時在醫院。你吃了什麼東西中了毒。」
塞西莉亞不知道,或者假裝沒有猜到:凱瑞絲吃了藥為了結束懷孕。
她接著說:「你又吐又瀉,滿地都是,下邊還流血。得給你洗好幾次呢。我們全都看到那顆痣了。」
絕望如不可遏止的潮水一般流過凱瑞絲全身。她閉上了眼。
「這樣你們就要可以判我死刑了。」她說話的聲音低得像耳語。
「不一定,」塞西莉亞說,「還有另一條路。」
梅爾辛感到方寸已亂。凱瑞絲被拘押了。她會被判處死刑,而他卻無能為力。即使他是拉爾夫,肩寬體壯,手中有劍,又酷愛打鬥,也無法解救她。他心懷畏懼地盯著她將要出現的門洞,他知道凱瑞絲那顆痣的位置,肯定那些修女會看到的——那種地方是她們看得最仔細之處。
他被人群中升起的激動的嘰嘰喳喳的嘈雜聲包圍著。人們為即將重新啟動的審判爭論著,有人支援也有人反對凱瑞絲,但他似乎身陷旋渦之中,難以聽清別人說的是些什麼。在他的耳朵裡,人們的紛紛議論聽著就像有一百張鼓在亂敲亂打。
他在盯著戈德溫,不知道那傢伙在想些什麼。梅爾辛能夠理解其他人——伊麗莎白被嫉妒吞噬了,埃爾弗裡克被貪婪所攫獲,而菲利蒙則純粹是用心歹毒——但副院長卻讓他難以捉摸。戈德溫是和他表妹凱瑞絲一起長大的,明知她不是巫婆。然而他卻準備好看著她死掉。他怎麼幹得出這種惡毒的事呢?他為自己找了什麼樣的藉口?他是不是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上帝的榮光?戈德溫一度像是個循循善誘的正人君子,是對安東尼副院長狹隘的保守主義的一服解毒劑。結果卻比安東尼還要糟糕:為了謀求同樣的陳腐的目的更不擇手段。
梅爾辛心想:要是凱瑞絲死了,我就要殺掉戈德溫。
他的父母來到他跟前。在審判的全過程中,他們始終都在大教堂裡。他的父親說了些什麼,但梅爾辛沒能明白。「什麼?」他說。
這時,北門開啟了,人群一下子靜了下來。塞西莉亞嬤嬤獨自一人走了進來,隨手關上了身後的大門。人們好奇地低聲議論著,現在有了什麼結果了。
塞西莉亞走到了主教座位的跟前。
理查問道:「怎麼,副院長嬤嬤?你要向法庭報告什麼呢?」
塞西莉亞緩緩說道:「凱瑞絲已經懺悔——」
人群中發出驚詫的一陣吼聲。
塞西莉亞提高聲音說:「……懺悔了她的罪孽。」
大家又安靜下來。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她已接受了赦免——」
「從誰那裡得到的?」戈德溫打斷了她的話,「一名修女是不能給予赦免的!」
「從喬夫羅伊神父那裡。」
梅爾辛認識喬夫羅伊。他是聖馬可教堂的教士,梅爾辛曾為那座教堂修過屋頂。喬夫羅伊不喜歡戈德溫。
可事情的原委是怎麼回事呢?大家都等著塞西莉亞的解釋。
她說道:「凱瑞絲請求在這座修道院中當一名見習修女——」
她又一次被聚集在這裡的鎮上人吃驚的叫喊聲所打斷。
她用壓倒他們叫嚷的聲音說:「——而且我接受了她!」
庭中一片吼叫。梅爾辛看得見戈德溫在可著嗓子高叫,但他的話語被淹沒了。伊麗莎白勃然大怒;菲利蒙懷著毒恨瞪著塞西莉亞;埃爾弗裡克滿臉困惑;理查感到開心。梅爾辛自己的腦海中翻騰著其中的含義。主教會接受嗎?這是否意味著審判結束了呢?凱瑞絲已經得免一死了嗎?
混亂終於平息了。他剛能聽到,戈德溫就氣得面色發白地說話了:「她是不是承認了她是異教徒?」
「懺悔是一種神聖的信任,」塞西莉亞沉著冷靜地回答,
「我不知道她對那位神父說了些什麼,而即使我知道,我也不能告訴你或任何人。」
「她有沒有撒旦的痕跡?」
「我們沒有檢驗她。」這一答覆在閃爍其詞,梅爾辛明白,但塞西莉亞很快就補充說,「她既然已得到赦免,也就無須檢驗了。」
「這是不可接受的!」戈德溫怒吼道,他已經放下了菲利蒙是起訴人的矯飾,「女修道院的副院長不能這樣打亂法庭的程式。
理查主教說:「謝謝你,副院長神父——」
「法庭的秩序應該執行!」
理查提高了嗓音:「這是可以的!」
戈德溫已經張開嘴要進一步抗議,隨後又改變了主意。
理查說道:「我不必再聽取更多的爭論了。我已經做出了我的決定,現在我就來宣佈我的判決。」
一片沉寂。
「凱瑞絲請求獲准進入女修道院是件有意思的事。她若是個女巫,她就無法在神聖的氛圍中做任何有害之舉。魔鬼是進不到這裡的。另一方面,她若不是女巫,我們就會從指責一名無辜女性的錯誤中解救出來。或許女修道院不一定是凱瑞絲生活方式的選擇,但她的慰藉將存在於奉獻給服務上帝之中。這樣,兩相權衡,我認為這是一個令人滿意的解決辦法。」
戈德溫說:「她要是離開女修道院呢?」
「說得好,」主教說道,「所以我要正式宣判她死刑,但只要她仍是修女,這一判決就要緩期執行。若是她放棄了她的誓言,該判決便要執行。」
梅爾辛在絕望中自忖,就是這樣了,一個死刑判決;他聽憑悲憤的淚水奪眶而出。
理查站起了身。戈德溫說:「休庭!」主教離去,後面跟著列隊而行的修士和修女。
梅爾辛心神恍惚地走著。他母親用寬慰的口氣和他說著話,但他沒有理睬她。他讓人群裹挾著出了大教堂的西門來到綠地。商販們正在打點沒銷出去的貨物並拆卸著他們的攤位:羊毛集市要再等明年了。他意識到,戈德溫是如願以償了,隨著埃德蒙的臥病不起和凱瑞絲被排除出去,埃爾弗裡克就會成為會長,而對自治特許的申請也將撤回。
他望著修道院的灰色實牆:凱瑞絲就在裡面的什麼地方。他轉向那條路,橫穿人流,朝醫院走去。
那地方空無一人。那裡已被打掃乾淨,過夜的客人使用過的草荐已經整齊地碼放在牆根。東端的聖壇上燃著一支蠟燭。梅爾辛緩緩地從這頭走到那頭,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他想起《蒂莫西書》中提到,他的祖上建築師傑克曾經短期當過見習修士。該書作者暗示,傑克是不情願被召進去的,而且很難知適應修道院的紀律;反正,他在蒂莫西諱莫如深的特定環境中突然中止了他的見習修士生涯。
但理查主教已經宣告,凱瑞絲一旦離開女修道院,就要被處以死刑。
一名年輕修女走了進來,她認出梅爾辛後滿臉驚恐。「你想幹嗎?」她說。
「我得和凱瑞絲說說話。」
「我去問問吧。」她說完就匆匆出去了。
梅爾辛看著聖壇,十字架和牆上的三扇屏,畫的是醫院的保護聖者,匈牙利的伊麗莎白。一扇上畫著的聖者原是一位公主,頭戴王冠,正在給窮人餵飯;第二扇畫著她修建她的醫院;第三扇圖示了她在斗篷下攜帶的食物變成玫瑰花的奇蹟。凱瑞絲在這種地方該做些什麼呢?她是懷疑主義者,對教會教導的一切都不輕信。她不相信一位公主能把麵包變成玫瑰。「他們怎麼知道的?」她會對大家都無異議地接受的故事——亞當和夏娃、諾亞方舟、大衛和歌利亞,乃至耶穌降生說這樣的話。她在這裡不啻是籠中猞猁。
他得和她談談,弄清她的想法。她一定有什麼他猜不出的安排。他不耐煩地等著那修女回來。她並沒有返回,倒是老朱莉出現了。「感謝上天!」他說,「朱莉,我得見見凱瑞絲,趕快!」
「很抱歉,年輕的梅爾辛,」她說,「凱瑞絲不想見你。」
「別開玩笑了,」他說,「我們已經訂婚了——我們原訂明天就結婚的。她得見我!」
「她現在是見習修女了。她不會結婚的。」
梅爾辛提高了聲音:「果真如此的話,你難道不覺得她要親口告訴我嗎?」
「我不該說的。她知道你在這兒,可她不肯見你。」
「我不信你。」梅爾辛推開老修女,穿過她進來的那道門。他發現門後是一個小門廳。他此前從未到過這裡:沒什麼男人進過修道院的修女區。他穿過另一道門,來到了修女的迴廊。好幾名修女都在那裡,有的在閱讀,有的在周圍邊散步邊思考,有的悄聲交談。
他沿著連拱廊奔跑。一名修女看到他的身影,尖叫起來。他不顧忌她。他看到一段樓梯,便跑上去,進了第一個房間。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宿舍,有兩排草蓆,上面整齊地疊放著毛毯。那裡沒人。他沿走廊走了幾步,試著開啟另一座門,門鎖著。
「凱瑞絲!」他叫道,「你在這裡邊嗎?跟我說話啊!」他用一隻拳頭使勁砸門。他擦著指關節處的皮膚,那裡開始流血了,但他覺不出痛來。「讓我進去!」他叫著,「讓我進去!」
他身後一個聲音說道:「我來讓你進去吧。」
他轉過身來看到是塞西莉亞嬤嬤。
她從腰帶上拿出一把鑰匙,平靜地開啟了房間的鎖。梅爾辛一把推開門。門後是一間小屋,只有一個窗戶,沿牆一週是擺滿了卷卷布匹的架子。
「這裡是我們儲存冬季袍服的地方,」塞西莉亞說,「這是間儲藏室。」
「她在哪兒?」梅爾辛高喊。
「她在的那個房間按她自己的要求鎖上了。你找不到那間屋子,就算你找到了,你也進不去。她不會見你的。」
「我怎麼能知道她還活著呢?」梅爾辛聽到自己的嗓音由於激動而嘶啞了,他並不在意。
「你瞭解我,」塞西莉亞說,「她活著。」她看了看他的手。「你把自己弄傷了,」她同情地說,「跟我來,我給你的傷口敷些藥膏。」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你是個魔鬼。」他說。
他從她身邊跑開,沿來路出去,返回醫院,經過滿臉驚懼的朱莉,出門來到戶外。他在大教堂前面集市收攤的混亂中奪路而行,出現在主街上。他想到要和埃德蒙談一談,又決定不談為妙:別人會告訴凱瑞絲病魔纏身的父親這一可怕訊息的。他能信任誰呢?他想到了馬克·韋伯。
馬克一家已經搬進了主街上的一座大房子裡,底層是石頭砌的布匹儲藏室。如今在他們的廚房中沒有織機了,所有織布的活計都由他組織的其他人幹了。馬克和瑪奇正表情凝重地坐在一條板凳上。梅爾辛走進去的時候,馬克一躍而起。「你見到她了嗎?」他大聲問。
「她們不讓我見。」
「這是不講理!」馬克說,「她們沒有權力不讓她見本來要嫁的男人!」
「修女們說,她不想見我。」
「我不相信她們。」
「我也不信。我進去找她,可找不到。那裡有許多鎖了門的房間。」
「她一定在裡面的什麼地方。」
「我知道。你願不願意帶上錘子和我一起回去,幫我砸開每扇門,直到我們找到她?」
馬克顯得很不自在。他雖然強壯有力,但他痛恨暴力。
梅爾辛說:「我得找到她——她可能已經死了!」
馬克還沒回答,瑪奇就說:「我倒有個好主意。」
兩個男人看著她。
「我到女修道院去,」瑪奇說,「修女們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大驚小怪的。也許她們會勸說凱瑞絲跟我見面的。」
馬克點著頭:「至少我們會知道她還活著。」
梅爾辛說:「可是……我要知道更多。她在想什麼?她是不是要等到這場風波平息了,然後逃跑?我要不要設法把她從那裡救出來?要不,我就一直乾等下去——要是那樣的話,要等多久呢?一個月?一年?七年?」
「要是她們讓我進去,我會問她的。」瑪奇站起身,「你在這兒等著。」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梅爾辛說,「我在外面等著。」
「既然這樣,馬克,你幹嗎不一起去,陪陪梅爾辛呢?」
她的意思是,讓梅爾辛別惹事,但他沒反對。他來求他們幫忙。有兩個信得過的人在他身邊,他感激不盡呢。
他們匆匆趕回修道院大院。馬克和梅爾辛在醫院外面候著,瑪奇便進去了。梅爾辛看到了凱瑞絲的老狗「小不點兒」臥在門口,等著她再露面。
瑪奇進去半小時之後,梅爾辛說:「我覺得她們準是讓她進去了,不然的話這會兒她該回來了。」
「我們等等看吧。」馬克說。
他們望著最後一批商販打點好物品走了,把大教堂的綠地攪成了一片泥漿。梅爾辛來回踱著,馬克則端坐在那裡如同力士參孫的雕像,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梅爾辛雖然心如火焚,卻高興有這樣的拖延,因為幾乎可以肯定,瑪奇在和凱瑞絲談話。
太陽已經落下鎮子的西邊,瑪奇終於出來了。她的表情莊重,臉上掛著淚水。「凱瑞絲活著,」她說,「她的一切都好,身體、精神都沒毛病。她的頭腦也正常。」
「她怎麼說的?」梅爾辛急不可耐地問。
「我來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來,咱們到花園裡坐下。」
他們到了菜畦,坐到了石凳上,眼睛望著落日。瑪奇的沉著讓梅爾辛有些不快。他巴不得她會氣得吐口水呢。她的態度告訴他訊息不妙。他感到了無望。他說:「她是當真不想見我嗎?」
瑪奇嘆了口氣:「是的。」
「可為什麼呢?」
「我問她這個。她說那會讓她傷心透頂的。」
梅爾辛哭了出來。
瑪奇用低沉又清晰的聲音說下去:「塞西莉亞嬤嬤留下我倆單獨談,所以我們可以暢所欲言,不必擔心有人聽見。凱瑞絲相信,戈德溫和菲利蒙一心要除掉她,就是因為自由市特許的申請。她在女修道院裡是安全的,但要是她一離開,他們就會找到她,殺死她。」「她可以逃出來,我能帶她去倫敦!」梅爾辛說,「戈德溫休想在那裡找到我們!」
瑪奇點點頭:「我也跟她這麼說了。我們商量了好長時間。她覺得你們倆後半生會像逃犯一樣了。她不肯為這事責備你。你的命運應該成為你這一代最偉大的建築匠師。你會出名的。可是,要是她和你在一起,你只好永遠隱瞞你的真實身份而且還要在光天化日下東躲西藏。」
「我不在乎那樣!」
「她跟我說你會這樣講的。但她相信你實際會在乎的,更主要的是,她認為你應該出名。反正這麼說吧,她在乎這個。她不會奪走你的前途,哪怕你讓她這麼做。」
「她可以親口對我說這番話的!」
「她怕你會說服她回心轉意。」
梅爾辛知道瑪奇說的是實情。塞西莉亞說的也是真話。凱瑞絲不願見他。他感到傷心得透不過氣來了。他嚥下一口氣,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水,勉強開了口:「可她要怎麼辦呢?」
「充分利用現在的情況,好好當一個修女。」
「她痛恨教會呢!」
「我知道她從來對教士不大尊敬。在這座鎮子上,這沒什麼可驚奇的。但她相信她能在將生命奉獻給治癒她的男女鄉親中找到某些安慰。」
梅爾辛想著這種情況。馬克和瑪奇默默地看著他。他能夠想象凱瑞絲在醫院中工作著,照看著病人。可她會在花費半個夜晚的時間唱頌歌和做祈禱中如何感受呢?「她會殺死她自己的。」他停頓了好長時間之後說。
「我不這麼看,」瑪奇蠻有信心地說,「她傷心至極,但我看不出她會走那條路的。」
「她會殺死另一個人的。」
「那倒更可能。」
「照這麼說,」梅爾辛不情願地慢慢說,「她可能找到一種幸福。」
瑪奇什麼也沒說。梅爾辛目光嚴峻地看著她,她點了點頭。
他意識到,這是可怕的事實。凱瑞絲可能會幸福的。她失去了她的家、她的自由和她的未婚夫;但她最終還可能是幸福的。
再也無話可說。
梅爾辛站起身。「感謝你們做我的朋友。」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馬克問:「你到哪兒去?」
梅爾辛站住腳,轉過身。他的腦海裡轉動著一個念頭,他在等著那念頭清晰起來。待到那念頭明晰之後,他自己都感到驚詫了。但他立即看清,這念頭是正確的,不僅正確,而且完美。
他抹去臉上的淚水,在夕陽的紅光中,看著馬克和瑪奇。
「我要去佛羅倫薩,」他說,「再見吧。」
四旬齋,指復活節前四十天的大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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