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爾夫裡克走了出去。
格溫達跟了出去,隨後是別的男人們。伍爾夫裡克像個復仇天使似的穿過林子,拳頭緊握在體側,兩眼直勾勾地瞪著前方,面孔扭成了氣憤的齜牙咧嘴的模樣。回家吃午飯路上的其他村民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有些人跟在他身後。在前往采邑宅邸的路上,他已經聚集起一小夥人。內森總管從他家跑出來問格溫達出了什麼事,但她只能說出一句:「攔住他,誰來攔住他,求你們啦!」這是徒勞的,哪怕有人大膽一試,也沒人能阻止伍爾夫裡克。
他把采邑宅邸的前門一把推開,大步流星地往裡走。格溫達緊隨其後,人群在他們身後一擁而進。管家維拉氣惱地說:「你們應該敲門!」
「你的主人在哪兒?」伍爾夫裡克問。
維拉看見伍爾夫裡克的表情便害怕了。「他去了馬廄,」她說,「他要去伯爵城堡。」
伍爾夫裡克一把推開她,便走進了廚房。他和格溫達邁出後門時,看到拉爾夫和阿蘭正在上馬。格溫達幾乎要叫出來了——他們剛剛早了一步!
伍爾夫裡克向前一躍。格溫達在絕望之中伸出一隻腳,鉤住了伍爾夫裡克的腳踝。
伍爾夫裡克一個馬趴,摔在了泥裡。
拉爾夫沒看他倆。他踢了一下馬,便小跑出了院子。阿蘭看見了他們,明白了事態不妙,便想避開麻煩,趕緊跟上了拉爾夫。他們離開院子之後,阿蘭便催馬快跑起來,超過了拉爾夫,而拉爾夫的坐騎便急切地加快了速度。
伍爾夫裡克一躍而起,嘴裡罵罵咧咧地追趕他們。格溫達跑在他身後。伍爾夫裡克追不上馬,但格溫達害怕拉爾夫會回頭看,勒住馬弄明白怎麼會這麼一團亂。
但那兩個人正得意地騎在新換的精力充沛的馬匹上,沒有向後看,他們沿著車道出了村子,頃刻間便消失不見了。
伍爾夫裡克頹然跪在了泥裡。
格溫達趕上他,拉著他的胳膊扶他站起身。他用力把她一推,她趔趄了幾步,險些摔倒。她驚呆了:對她這麼粗暴完全不是他的性格。
「你絆倒了我。」他一邊自己往起站一邊說。
「我救了你一命。」她說。
他眼裡冒著怒火瞪著她,說:「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拉爾夫到達伯爵城堡時,才知道羅蘭根本沒有派人去叫他,更沒有緊急趕來一說。雉堞上的衛兵著實嘲笑了他一番。
阿蘭猜出了一種解釋。「這和安妮特有關,」他說,「就在我們出發時,我看到伍爾夫裡克從采邑宅邸的後門出來了。我當時沒多想,說不定他是要想和你我找碴兒的。」
「我敢打賭他就是的。」拉爾夫說。他摸了摸腰上挎的長刀。「你告訴我就好了——我倒願意有個藉口把我的刀子捅進他的肚皮呢。」
「而且毫無疑問格溫達知道這件事,所以她才編造出了那個傳令人——根本就不存在。這狡猾的小妖精。」
她該受到懲罰,但可能會很難。她大概會說這麼做是為了大家都好,而拉爾夫很難爭辯說她阻止丈夫攻擊采邑的老爺有錯。更糟的是,若是他對她欺騙一事鬧得滿城風雨,他反倒會引起眾人注意到她以智勝他這一事實。不,不能用正常的懲辦手段——不過他可以找個非正式辦法來懲處她。
趁著他在伯爵城堡,他抓住機會和伯爵及其扈從們一道去打獵,一時也就忘了安妮特——直到第二天結束時羅蘭叫他到其私人居室。只有伯爵的教士傑羅姆神父在他身邊。羅蘭沒有要拉爾夫坐下。「韋格利的教士在這兒。」他說。
拉爾夫吃了一驚:「加斯帕德神父?在伯爵城堡?」
羅蘭不屑於回答這種反問。「他申訴說你強姦了一個叫安妮特的女人,她丈夫叫比利·霍華德,是你的一個佃戶。」
拉爾夫的心向下一沉。他沒想到這些農人居然有膽量向伯爵告狀。一名佃戶要到法庭上去控告地主是十分困難的。可是他們真夠狡猾的,韋格利有人聰明地勸說牧師來申訴。
拉爾夫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廢話,」他說,「好吧,我跟她睡了,可是她心甘情願。」他衝著羅蘭扮了個男人對男人的鬼臉,「還不止心甘情願呢。」
羅蘭的臉浮現出厭惡的表情,轉過身去對傑羅姆神父投過詢問的眼神。
傑羅姆是個受過教育的雄心勃勃的青年,拉爾夫最不喜歡這種人。他帶著一種輕蔑的神色,說:「那姑娘就在這兒。我應該稱她女人,儘管她只有十九歲。她胳膊上有大片的青腫,還有一件沾滿血漬的衣裙。她說你在林子裡遇上了她,你的扈從跪在她身上按住她。而一個叫作伍爾夫裡克的男人也在這兒,說是看見你們從現場騎馬跑了。」
拉爾夫猜準是伍爾夫裡克說服了加斯帕德來到伯爵城堡的。「這不屬實。」他說,儘量在聲音里加進氣憤的腔調。
傑羅姆滿臉狐疑:「她為什麼要說謊呢?」
「可能有人看見了我們,並且告訴了她丈夫。他把她打得青腫,我想。她哭叫著說是強姦,以便讓他住手不再打她。隨後她把雞血塗到衣裙上。」
羅蘭嘆了口氣:「這有點蠢,是吧,拉爾夫?」
拉爾夫不清楚他的意思所指。難道他希望他的下屬都像那些該死的修士一樣為人行事嗎?
羅蘭接著說:「我接到警告說你就是這樣。我兒媳總是說你會給我找麻煩的。」
「菲莉帕?」
「你該叫菲莉帕夫人。」
拉爾夫這才恍然大悟,他不相信地說:「是因為這個,在我救了你之後你才沒有提拔我——因為一個女人反對我嗎?要是你讓女孩子們替你挑人,你會有怎樣一支軍隊呢?」
「你說得當然對,所以我最終還是沒按照她的判斷去做。女人們永遠不明白的是,一個沒有什麼脾氣的男人會一事無成,只配耕地。我們不能把軟骨頭投入戰場。但是她警告我你會惹麻煩這一點沒錯。我不想在和平年代讓該死的教士跟我嘮叨佃戶的妻子遭到強姦的事。別再這麼幹了。我不管你是不是和農婦們睡覺。即使你到了和男人睡覺的份兒上,我也不管。但如果你搞了別人的妻子,不管是否情願,你就準備用某種方式補償那丈夫吧。大多數農人是可以收買的。只是別讓這種事成了我的問題。」
「是的,爵爺。」
傑羅姆問:「我該拿加斯帕德怎麼辦?」
「讓我想想,」羅蘭思考著說,「韋格利在我的領地的邊緣,離我兒子威廉的采邑不遠,是吧?」
「是。」拉爾夫說。
「你遇到那姑娘時離邊界有多遠?」
「一英里吧。我們就在韋格利村外。」
「沒關係。」他轉過臉去對著傑羅姆,「人人都知道這不過是藉口,但是告訴加斯帕德神父,事情發生在威廉領主的地界,所以我無法裁決。」
「好極了,爵爺。」
拉爾夫說:「他們要是到威廉那兒去怎麼辦?」
「我不信他們會去。但如果他們堅持,你就得和威廉達成某種安排。農人們最終會厭倦訴訟的。」
拉爾夫點點頭,放下了心。剛才那陣子,他為一個可怕的想法所擾,他做出了可怕的判斷錯誤,最終可能要為強姦安妮特賠一筆錢。可最終,如他預期的那樣,他逃過了這一劫。
「謝謝,爵爺。」他說。
他不知道他哥哥會對此怎麼說,這念頭使他滿心羞恥。不過梅爾辛永遠不會知道。
「我們應該到威廉老爺那兒去申訴。」大家回到韋格利村時,伍爾夫裡克這樣說。
全村人集合在教堂商討此事。加斯帕德神父和采邑總管內森也在場,可是不知怎麼的,伍爾夫裡克倒像是個領頭的,儘管他年紀輕輕。他走到了前面,把格溫達和嬰兒薩米留在人群中。
格溫達在祈禱他們決定把這事放下不管了。倒不是她想讓拉爾夫逍遙法外——恰恰相反,她巴不得看著他給活活煮死呢。她曾親手殺死了兩個男人,只因為他們威脅著要強姦她,在整個商討過程中,她不時地想起這件往事,還不由得打起寒戰。但她不願意伍爾夫裡克充當帶頭人。一方面由於他是為對安妮特的那種難以釋懷的感情之火所驅使,這使格溫達傷感痛心。但更重要的是,她為他擔驚受怕。他和拉爾夫之間的敵意已經使伍爾夫裡克喪失了遺產。拉爾夫還會有什麼別的手段報復呢?
珀金說:「我是受害者的父親,我不想再為這事惹麻煩了。投訴一個老爺的行為是十分危險的。他總會找碴兒懲罰投訴人的,不管是對是錯。咱們放棄了吧。」
「太遲了,」伍爾夫裡克說,「我們已經投訴了,至少我們的神父已經這樣做了。如今退縮就什麼都得不到了。」
「我們已經走得夠遠了,」珀金爭辯說,「拉爾夫已經在他的伯爵面前受窘了。他如今懂得了他不能為所欲為了。」
「恰恰相反,」伍爾夫裡克說,「他覺得他逃過了這件事。我擔心他還會再幹的。村裡的女人沒了安全。」
格溫達原先已經跟伍爾夫裡克講過了珀金剛才的這番話。伍爾夫裡克當時沒有回答她。自從她在采邑宅邸的後門口把他絆倒以來,他難得跟她搭上一句話。起初,她還對自己說,他僅僅因為感到愚笨而臉上掛不住。到他從伯爵城堡回來的時候,她也曾期待著他會把那事忘掉。可是她錯了。足足有一個星期,無論在床上還是在別處,他都不正眼看她;他跟她說話也就是片言隻字或哼哼唧唧。這讓她情緒低落。
內森總管說:「你永遠勝不過拉爾夫。佃戶是鬥不過地主的。」
「我倒不這麼看,」伍爾夫裡克說,「人人都有敵人。我們不見得是願意看到拉爾夫受到控制的僅有的人。也許我們永遠都看不到他被法庭宣告有罪——但是,如果我們要他再做這類事前有所顧忌,我們就得把最大的麻煩和難堪加給他。」
好幾個村民都點頭同意,但沒人發言支援伍爾夫裡克,格溫達開始希望他會在辯論中失敗。然而,她丈夫偏偏決心已下,這時他轉向教士:「你怎麼看呢,加斯帕德神父?」
加斯帕德年紀輕輕,貧苦而誠摯的他毫不畏懼貴族。他沒有野心——他並不想當主教和進入統治階層——因此他覺得沒必要去取悅貴族。他說:「安妮特遭到了粗暴的虐待,我們村的和平遭到了罪惡的破壞,拉爾夫老爺犯下了惡毒、卑劣的罪行,他將懺悔和改正。為了受害者的緣故,為了咱們自己的尊嚴,為了把拉爾夫老爺從地獄之火中拯救出來,我們應該去見威廉老爺。」
一片同意的嘀咕聲。
伍爾夫裡克看了看並肩而坐的比利·霍華德和安妮特。格溫達覺得,人們最終大概會按照安妮特和比利的願望行事。「我不想惹麻煩,」比利說,「但我們應該把我們已經開了頭的事情做到底,為了村中所有婦女的安全著想。」
安妮特的目光沒有從地板上抬起來,但她點頭表示同意,格溫達灰心地意識到,伍爾夫裡克取得了勝利。
「好啊,你得到了想要的結果。」他們離開教堂時,她對他說。
他嗯了一聲。
她緊接著說下去:「這樣一來,我想你會為了比利·霍華德妻子的名譽繼續拿你的生命冒險,而不肯跟你自家妻子說話嘍。」
他沒有吱聲。薩米覺出了這種敵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格溫達感到了絕望。她上天下地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所愛的男人,嫁給了他,生下了他的孩子,如今他卻拿她當敵人對待。她父親從來沒有對她母親這樣——如今喬比的做派成了眾人的楷模。可惜她拿他沒辦法。她試過動用薩米,用一條手臂抱著他,用另一隻手去摸伍爾夫裡克,想靠把她和他喜愛的小兒子聯絡起來贏回他的愛;可他乾脆躲開,對母子倆都拒絕了。她甚至求救於性生活,夜裡把她的乳房抵到他的背上,再用一隻手摩挲他的肚皮,摸他的下身,可是仍不管用——她原該曉得的,只要回憶一下去年夏天安妮特嫁給比利之前,他是如何拒絕她的就行了。
這時她在沮喪之中哭了出來:「你這是怎麼了?我只是想救你一命!」
「你不該那樣做。」他說。
「要是我讓你殺死拉爾夫,你就會受絞刑的!」
「可你沒權利。」
「我有沒有權利又有什麼關係?」
「這是你父親的哲學,是不是?」
她吃了一驚:「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父親相信,他有沒有權利做什麼事並沒有關係。只要有利可圖,他就去做。比如賣掉你來養活家人。」
「他們賣掉我去遭姦淫!我絆倒你是為了讓你免受絞刑。這根本就是兩碼事。」
「只要你繼續對自己這麼講,你就永遠理解不了他或者我。」
她明白了,靠證明他錯了的辦法是贏不回他的感情的。「好吧……算我不理解好了。」
「你奪走了我做出自己決定的權利。你用你父親對待你的辦法來對待我,當作一件東西而不是人那樣去控制。我是對是錯並沒關係。有關係的是該由我而不是你去決定。但是你看不明白這一點,正像你父親賣掉你時看不出他從你那裡奪走了什麼一樣。」
她依舊認為這兩件事完全不同,但她沒有去爭論那個,因為她開始明白是什麼惹他生氣了。他熱衷的是他的獨立——這是她同樣強調的,因為有同樣的感受。而她剝奪他的正是這個。她聲音顫抖地說:「我……我覺得我懂了。」
「是嗎?」
「反正,我要儘量再不做那樣的事了。」
「那好。」
她僅僅有一半相信自己錯了,但她一心要結束他倆之間的不快,所以她說:「我很抱歉。」
「好吧。」
他沒有多說,但是她感覺他的心可能正在軟下來。「你知道,我不想讓你到威廉老爺那裡去指控拉爾夫——不過,你要是打定主意要去,我不會攔你的。」
「我很高興。」
「事實上,」她說,「說不定我還能幫你一把呢。」
「噢?」他說,「怎麼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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