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溫被確認為王橋修道院的副院長的次日,羊毛商埃德蒙一大早就來到梅爾辛父母的住處。
梅爾辛簡直都忘了埃德蒙是個多麼重要的人物了,因為埃德蒙把他當作一家人來對待;但傑拉德和莫德的舉止像是接待一位不期而至的皇家巡視大員。他們為埃德蒙看到他們家如此破敗而感到難堪。家中只有一間斗室,梅爾辛和父母都睡在地上鋪的草墊上。室內有一個壁爐和一張桌子,屋後有一個小院。
幸好,太陽一齣全家人就都起來,梳洗穿衣並整理過房間。但是當埃德蒙一腳高一腳低地咚咚響著踏入屋裡時,梅爾辛的母親還是撣著一條凳子,拍著她的頭髮,把後門關上又開啟,還往爐中添了一根柴。他的父親連連鞠躬,套上一件戰袍,給埃德蒙倒了一杯淡啤酒。
「不啦,謝謝你,傑拉德老爺,」埃德蒙說,顯然他清楚這家人沒有多餘的東西,「不過,要是可以,我倒想要你們一小碗粥,莫德夫人。」每個家庭都在火上熱著一鍋加了骨頭、蘋果核、豌豆莢和別的零碎的燕麥粥,整天都用文火熬著。另外再加些鹽和藥草提味兒,做成的湯味道永遠都不會一樣。這是最便宜的飯食。
莫德高高興興地把粥舀到一個碗裡,放到桌上,還擺上勺子和一盤面包。
梅爾辛還沉浸在頭一天下午的快樂感覺中。那是一種微醺的感覺。他入睡時想著凱瑞絲的裸體,醒來時面帶微笑,但他馬上想起了為格麗塞爾達的事曾面對埃爾弗裡克。一種不真實的本能告訴他,埃德蒙會大叫大嚷:「你欺負了我女兒!」然後用一根木柴打到他的臉上。
這是剎那間的幻象,埃德蒙一坐到桌邊,馬上就消失了。他拿起勺子,還沒開始吃,先對梅爾辛說:「現在我們又有了副院長,我想盡快把新橋修建起來。」
「好啊。」梅爾辛說。
埃德蒙嚥下了一勺粥,咂了咂嘴:「這是我喝過的最好的粥,莫德夫人。」梅爾辛的母親聽了很高興。
梅爾辛很感激埃德蒙對他父母說些動聽的話。他們對自己落魄的境地深以為恥,鎮上的教區公會會長在他家吃飯,還叫他們傑拉德老爺和莫德夫人,無異於在他們的傷口上敷了止痛藥膏。
這時他父親說:「說起來,我還沒娶她呢,埃德蒙——你聽說過嗎?」
梅爾辛肯定埃德蒙原先聽說過這回事,但他答道:「天啊,沒有——是怎麼檔子事啊?」
「我在復活節禮拜日那天,在教堂裡看到了她,當時就愛上了她。在王橋大教堂裡總有上千人吧,她可是在場的最漂亮的女人。」
「我說,傑拉德,用不著誇張嘛。」莫德干脆地說。
「隨後她就消失在人群裡了,一下子找不到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跟人們打聽,那個長著一頭金髮的漂亮姑娘是誰,他們說,所有的姑娘都是漂亮的金髮碧眼的。」
莫德說:「我在禮拜之後就匆匆離開了。我們待在神聖灌木旅店,我母親身體不太好,所以我要趕回去照看她。」
傑拉德說:「我找遍了全鎮,可找不到她。復活節之後,大家都回家了。我住在夏陵,而她在卡蘭特罕姆,不過我當時並不知道。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想象著她說不定是個天使,到地面上來確認人人都參加了禮拜。」
她說:「傑拉德,請你別說了。」
「我像是丟了魂。我對別的女人提不起興趣。我想這一輩子就在渴望王橋的天使中度過了。就這樣過了兩年。後來我在溫徹斯特的馬上比武大會上見到了她。」
她說:「這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來到我跟前說:‘是你呀——過了這麼長時間了!你要在又一次消失之前嫁給我。’我覺得他簡直瘋了。」
「夠奇特的。」埃德蒙說。
梅爾辛覺得,埃德蒙的好意給拖得夠遠了。「反正,」他說,「我已經在大教堂的石匠樓廂的描圖地面上畫了一些設計圖。」
埃德蒙點點頭:「是一座寬得可以通兩輛車的石橋嗎?」
「照您的要求——並且兩端都有斜坡。而且我還找到了一個辦法,可以節省大約三分之一的開銷。」
「這太驚人了!怎麼辦到的?」
「等您一吃完,我就給您看。」
埃德蒙舀起最後一勺粥,站起身來:「我吃完了。咱們走吧。」他轉向傑拉德,微傾著頭,淺淺地鞠了個躬,「感謝你們的盛情。」
「你肯賞光到來,是我們的榮幸,會長。」
梅爾辛和埃德蒙出了屋門,走進霏霏細雨之中。梅爾辛沒有帶著埃德蒙去大教堂,而是徑直來到河邊。埃德蒙跛腳邁步的樣子頓時就顯出來了,隨時都有路人用友好的問候或尊敬的鞠躬向他致意。
梅爾辛突然感到了緊張。他已為建橋的設計思考了好幾個月了。當他在聖·馬可教堂監督木工們拆毀舊屋頂、搭建新屋頂時,他就已經在仔細琢磨建橋這更大挑戰了。現在,他的想法就要第一次接受別人的審查了。
然而,埃德蒙對梅爾辛計劃有多麼根本性的創意毫無概念。
泥濘的街道穿過住房和作坊,逶迤向下。在兩個世紀的和平生活中,城牆已經失修坍塌,在某些地方,全部殘存部分都成了土堆,如今構成了花園的圍牆。河邊是要大量用水的行業,尤其是染毛和鞣革這兩種。
梅爾辛和埃德蒙爬上了在散發出強烈血腥味的屠宰場和錘頭敲擊鐵塊成形的鐵匠鋪之間的泥濘的灘岸。在他們的正前方,隔著一條狹窄的水道,就是麻風病人島。埃德蒙說:「我們為什麼到這兒來?橋在上游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呢。」
「不錯,」梅爾辛說。他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我認為我們應當把新橋建在這兒。」
「一座通向小島的橋?」
「另一座從島上通向遠岸。用兩座小橋取代一座大橋,這樣就便宜多了。
「可是人們就得步行穿過島子才能從這座橋到那座橋。」
「為什麼不可以呢?」
「因為那是麻風病人的移居點!」
「那兒只剩下一個麻風病人了,可以把他遷到別的地方。那種病看來已經消失了。」
埃德蒙沉思起來:「這樣,所有到王橋來的人都要先到我們現在站的地方。」
「我們得修一條街道,拆掉一些建築——但耗費比起建橋省下的錢要少。」
「而另一端呢……」
「那是屬於修道院的一片牧場。我在聖·馬可的屋頂上邊時,看到了整個佈局。所以我才想到了這一點。」
埃德蒙得到了深刻的印象:「這是很聰明的。我想不通當初為什麼不把橋建在這裡。」
「第一座橋是幾百年前豎起來的,當時河道可能和現在不同。在幾百年時間裡,河岸準是改變了位置。島與牧場之間的河道曾經比現在要寬,因此在這裡建橋就沒有優越性可言了。」
埃德蒙打量著對岸,梅爾辛追隨著他的目光。麻風病人移民區是一片散亂的行將坍塌的木頭房子,延伸有三四英畝。島上多石,不宜耕種,上邊有些樹木和灌木、草叢。那裡野兔出沒,鎮上人卻因迷信它們是死去的麻風病人的魂靈而不肯吃。有一陣子,被放逐到這裡的病人養過雞和豬。如今修道院只供養最後留下來的住民就簡單多了。「你說得不錯,」埃德蒙說道,「鎮上不見新的麻風病例已經有十年了。」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麻風病人,」梅爾辛說,「我小時候,聽過人們談論‘麻風病’。我當時想象島上住著長花斑的獅子呢。」
埃德蒙哈哈大笑。他轉過身來背對著河,環顧著四周的建築物。「要做一些解釋工作,」他自言自語地說,「得讓要拆遷掉住房的人相信,他們遷進新的更好的住房是走運的,而他們的鄰居卻沒有這樣的機會。而這座島子要用聖水清洗一次,讓人們相信這裡是安全的。不過這些我們都能辦到。」
「我已經為兩座帶尖頂、像大教堂一樣的橋畫好了圖,」梅爾辛說,「應該是很漂亮的。」
「給我看看。」
他們離開了河邊,爬坡上去,穿過鎮子,前往修道院。在一層就像溼柴冒出的煙似的低雲籠罩下,大教堂滴著雨水。梅爾辛渴望著再看到他的草圖——他已經有一星期左右沒有上過樓廂了——並且給埃德蒙解釋清楚。他對於水流沖毀舊橋的情景和如何保護新橋不致遭到同樣的命運,已經想過許多。
他領著埃德蒙穿過北廊,爬上螺旋形樓梯。他腳下的溼鞋在磨損的石階上直打滑。埃德蒙精神十足地拖著他那條萎縮的腿跟在他身後。
在石匠的樓廂裡點著好幾盞燈。起初梅爾辛還挺高興,因為這樣,他們就能更清楚地看他的圖了。隨後他看見埃爾弗裡克正在描圖地面上工作。
他登時就感到氣餒了。他同先前師父之間的敵對情緒,和原先一樣大。埃爾弗裡克沒法阻止鎮上的人僱用梅爾辛,便繼續阻撓梅爾辛加入木匠行會的申請,使梅爾辛處於不正常的地位——既不合法又被接受。埃爾弗裡克的態度既不講道理又居心叵測。
埃爾弗裡克待在這兒會給梅爾辛同埃德蒙的談話煞風景。梅爾辛囑咐自己別太敏感。為什麼不會是埃爾弗裡克給弄得不自在呢?
他為埃德蒙開著門,然後兩人一起走過房間來到描圖地面。這時他大吃一驚。
埃爾弗裡克正俯身在描圖地面上,用一把圓規在一層新灰泥上畫著圈。他已經在地面上又塗了一層,把梅爾辛的圖完全抹掉了。
梅爾辛難以置信地問:「你這是幹嗎?」
埃爾弗裡克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一語不發地接著畫他的圖。
「他把我的圖都抹掉了。」梅爾辛對埃德蒙說。
「你怎麼解釋?」埃德蒙質問道。
埃爾弗裡克沒法不理睬他的岳父。「沒什麼可解釋的,」他說,「描圖地面隔一段時間就得更新一次。」
「可是你遮住了重要的設計!」
「是嗎?副院長沒吩咐這小子畫什麼圖,而且這小子也沒要求准許他用這描圖地面。」
埃德蒙從來都是沾火就著,而埃爾弗裡克的冷漠傲慢已經深刺到他的肌膚之下了。「別裝糊塗,」他說,「我要梅爾辛為新橋準備的設計圖。」
「很抱歉,但是隻有副院長才有權這麼做。」
「渾蛋,公會可是出錢的。」
「是貸款,要還的。」
「可依舊給了我們在設計上有發言權。」
「是嗎?你得去跟副院長談這個了。不過,我認為他不會對你挑個沒經驗的學徒工做設計人感到滿意的。」
梅爾辛在看著埃爾弗裡克在新塗層中正畫著的圖。「我猜想這就是你的橋樑設計圖吧。」他說。
「戈德溫副院長吩咐我來造橋。」埃爾弗裡克說。
埃德蒙吃了一驚:「沒有問我們一聲?」
埃爾弗裡克憤憤地說:「那又有什麼——你難道不想讓你自己的女婿攬這活兒嗎?」
「圓拱,」梅爾辛說著,還在琢磨埃爾弗裡克的圖樣,「還有狹窄的通道。你打算建多少橋墩?」
埃爾弗裡克本不情願回答,但埃德蒙正瞪著他等他說話。「七個。」他說。
「木橋才只有五個橋墩!」梅爾辛說,「為什麼橋墩這麼粗,而通道這麼窄?」
「要承受石鋪路面的重量。」
「你用不著粗橋墩來承重的。看看這座大教堂——它的立柱支撐著屋頂的全部重量,可它們都很細長,空間很寬。」
埃爾弗裡克冷笑一聲:「沒人會趕著大車走過教堂的屋頂的。」
「這是實情,可是——」梅爾辛不說下去了。落在大教堂寬闊的屋頂上的雨水可能比一輛裝載石頭的牛車還要重,可他為什麼要給埃爾弗裡克解釋這些呢?教育一個不稱職的建築匠師可不是他的責任。埃爾弗裡克的設計是拙劣的,但梅爾辛並不想證明這一點,他想要以他自己的設計取而代之,所以他閉上了嘴。
埃德蒙也意識到他在白費力氣。「這個決定不會由你們兩個來做的。」他說完,便邁著重重的步伐走開了。
約翰治安官的女嬰在大教堂裡由戈德溫副院長施洗禮。他之所以能夠享有這份榮譽,是因為他是修道院的重要僱員。鎮上的頭面人物都出席了。雖說約翰既不富有也沒有重要關係——他父親曾在修道院的馬廄中幹活,但彼得拉妮拉說,受尊敬的人應該認真對他表示友好和支援。凱瑞絲覺得他們對約翰屈尊,因為他們需要他來保護他們的財產。
天又下雨了,圍在洗禮盤旁邊的人,比起正被聖水灑著的嬰兒,身上還要溼。凱瑞絲看著那個任人擺佈的小嬰兒,心中翻騰著莫名其妙的感情。自從和梅爾辛同床共枕以來,她一味讓自己不去想懷孕的事,但她仍舊在看到這嬰兒時感到一種保護感情的溫暖衝動。
她隨亞伯拉罕的侄女,取名傑西卡。
凱瑞絲的表兄戈德溫從來一沾嬰兒就不自在,因此,那簡短的儀式剛一結束,他立刻掉頭就走了。但彼得拉妮拉拽住了他的本篤式長袍。「這座橋的事怎麼樣了?」她問。
她是低聲說的,但凱瑞絲還是聽見了,並打定主意繼續聽到底。
戈德溫說:「我已經要埃爾弗裡克準備圖紙和估計費用了。」
「好的。我們要把這件事限制在由自家人辦。」
「埃爾弗裡克是修道院的建築匠師。」
「別人可能想插手呢。」
「我要確定由誰來建橋。」
凱瑞絲氣惱之極,便插了嘴。「你怎麼敢?」她衝著彼得拉妮拉說。
「我沒跟你說話。」她姑母說。
凱瑞絲不予理睬:「梅爾辛的設計為什麼不予考慮?」
「因為他不是咱家的人。」
「他實際上和我們住在一起!」
「可是你還沒嫁他呢。要是嫁了,可能就不一樣了。」
凱瑞絲知道在這一點上自己理屈,於是她就變了根據。「你們總是對梅爾辛有偏見,」她說,「但人人都知道,他是比埃爾弗裡克高明的建築匠師。」
她姐姐艾麗絲聽到這裡,也加入了爭論:「埃爾弗裡克教會了梅爾辛一切,如今梅爾辛倒裝起樣子,像是他更懂行呢!」
凱瑞絲深知,這話不老實,所以感到很生氣。「誰造的渡船?」她提高聲音說,「誰修復了聖·馬可教堂的屋頂?」
「埃爾弗裡克造渡船的時候,梅爾辛跟著他幹活。而沒人請埃爾弗裡克幹聖·馬可的活兒。」
「因為人家知道,他沒本事解決那兒的問題!」
戈德溫打斷了她們的爭論。「好啦!」他把雙手舉起在身前保護似的說,「我知道你們是我家的人,可是我是副院長,這裡是大教堂。我不準女人們在大庭廣眾之下誇誇其談。」
埃德蒙加入了這個圈子:「這也是我要想說的。壓低點嗓門吧。」
艾麗絲指責說:「你得支援你的女婿。」
凱瑞絲覺得,艾麗絲越來越像彼得拉妮拉了,儘管她只有二十一歲,而彼得拉妮拉要年長一倍還要多,艾麗絲有著同樣的錢袋口般的對誰都不買賬的表情。她也長得越來越粗壯了,她的胸脯撐滿她衣裙的前襟,就像風鼓起了帆。
埃德蒙嚴厲地看著艾麗絲。「這項決定是不能以家庭關係為基礎做出的,」他說,「埃爾弗裡克娶了我女兒這件事,無助於他在建橋上佔上風。」
凱瑞絲清楚,他對這件事有強烈的觀念。他相信,做生意總要跟最可靠的供貨商,總要僱最能幹的人幹活,而不要顧及友情或親情。「需要一幫忠實的助手來圍著的人,並不真正相信自己,」他常常這樣說,「要是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我為什麼要相信他呢?」
彼得拉妮拉說:「這麼說,該怎麼來選擇呢?」她向他投去精明的一瞥,「你顯然已經胸有成竹了。」
「修道院和公會將考慮埃爾弗裡克和梅爾辛的設計——別的人也可提出方案,」埃德蒙決斷地說,「一切設計都要畫出圖樣並估出預算。花費應由其他建築匠師獨立稽核。」
艾麗絲嘀咕著:「我從來沒聽說過這麼辦事的。簡直像射箭比賽了。埃爾弗裡克是修道院的匠師,理應由他來做這件事。」
她父親不理睬她。「最後,設計者要在教區公會的會議上接受鎮上有頭面的市民的詰問。而隨後……」——他看著戈德溫,而戈德溫裝作對這種把決定程式從他手中拿走的方式並不大驚小怪的樣子——「而隨後,戈德溫副院長就可以做出決定了。」
會議在主街的公會大廳裡舉行。這座建築物下面是石頭砌的,上面則是木頭建築,屋頂鋪了瓦,還豎著兩個石砌煙囪。地下室中設有一個大型廚房,為宴會準備食品,另有一間牢房和一間治安官的辦公室。主層和教堂一樣寬敞:一百英尺長,三十英尺寬。一端是一座小教堂。因為開間太寬,而且跨越三十英尺的屋頂所需的木料長度既難找又費錢,主廳就由支撐託梁的一排木柱隔開了。
這些建築物看起來不事鋪張招搖,建築材料用的是最簡陋的住宅用的那種,毫不譁眾取寵。但正如埃德蒙常說的,是這裡的人掙的錢為大教堂的石灰石及彩色玻璃的宏偉付的款。而公會大廳以其樸實的方式令人舒適。牆上有掛毯,窗上鑲玻璃,兩座巨型壁爐在冬天保持房間溫暖。生意興隆時,這裡供應的食物連皇室都會覺得可口。
教區公會已經成立了幾百年了,當時王橋還是個小鎮。幾名商人聚在一起,湊錢為大教堂購買裝飾品。但當有錢人成天吃喝時,他們必然要討論共同關心的問題,集資很快就成了僅次於政治的大事。從一開始,公會就由羊毛商所把持,因此,大廳的一端就豎著一臺巨型的天平和一個標準的羊毛袋——三百六十四磅。隨著王橋的擴充套件,其他行業也組織了行會,代表匠人們——木匠、石匠、釀酒商、金匠——但其領導人也屬於教區公會,使之保持著首要地位。與統治大多數英格蘭市鎮的公會商人相比,這裡只是權勢較小的形式,而且被鎮上的地主王橋修道院所處處設障。
梅爾辛從來沒參加過在這裡舉行的會議或盛宴,但曾多次為更普通的事務來到裡邊。他喜歡伸長脖子仰面研究屋頂木結構的複雜幾何學,那真是一門課程,講解了寬闊的屋頂的重量如何經漏斗形的彙集落到幾根細木柱之上。大多數構件都作用分明,但有一兩根木頭在他看來有些多餘,甚或有損,把重量轉移到了薄弱區域。那是因為沒人當真知曉使建築物矗立的道理。建築匠師靠本能和經驗行事,有時會出錯。
這天晚上,梅爾辛處於高度憂慮狀態,唯恐別人未能真正欣賞木工業作業。公會就要對他的橋樑設計進行論斷了。他的方案遠比埃爾弗裡克的高明——可是他們看得出來嗎?
埃爾弗裡克充分利用了描圖地面。梅爾辛本來該請戈德溫准許他也使用的,可是他擔心埃爾弗裡克還會進一步破壞,因此就想了個替代辦法。他把一大張羊皮紙撐在一個木框上,用筆墨在上面畫出了他的設計。今晚這辦法反倒有利了,因為他把他的設計隨身帶到了公會大廳,這樣,成員們就會在眼前看到,而埃爾弗裡克的設計只能憑他們的記憶了。
他把裝框的設計圖放在大廳前面一個他為此目的做的一個三腳架上。人們到來時,都過來看一看,儘管幾天來他們全都看過至少一次。他們還曾經爬上螺旋樓梯到樓廂去看埃爾弗裡克的圖樣。梅爾辛覺得大多數人都會推崇他的設計,但也有人對支援一個毛頭小夥子與一個經驗老到的匠人唱對臺戲表現出謹慎的態度。許多人都把意見悶在心中不說。
大廳裡擠滿了男人和少數的婦女後,嘈雜聲提高了。他們為了到公會來還打扮了一番,就像去教堂似的,儘管夏日天氣暖和,男人們還是換上了昂貴的羊毛外衣,婦女則佩戴了精美的頭飾。儘管大家都把婦女的不足信和總體的劣勢掛在嘴頭,但實際上鎮上最富有和最重要的居民中有好幾位都是女性。塞西莉亞嬤嬤此時端坐在前排,陪著她的是她的私人助理、叫作老朱莉的一名修女。凱瑞絲就坐在這裡——人人都知道她是埃德蒙的右手。在她坐到梅爾辛身邊時,他感到一陣情慾的慌亂,她的大腿就溫暖地挨著他的大腿。在鎮上做生意的人都屬於一個行會——不在會的人只有在趕集的日子才能做買賣。連修士和教士要是想做生意——他們往往要做的——都不得不入會。一個男人死後,通常由其遺孀繼續開業。麵包師貝蒂是鎮上生意最好的麵包師,開店的薩拉是神聖灌木旅店的店主,不讓這樣的婦女掙錢謀生是困難和殘酷的。把她們包括在行會里則要容易得多。
這類會議通常都由埃德蒙主持,他坐在前面一個高臺上的一把大木椅上。不過,今天在臺上放了兩把椅子。埃德蒙坐了一把,戈德溫副院長到來時,埃德蒙邀請他坐另一把。戈德溫由全體高階修士陪同,梅爾辛高興地看到托馬斯也在其中。菲利蒙也在隨從之列,他枯瘦而尷尬,梅爾辛一時想不出,戈德溫到底為什麼帶他來。
戈德溫的樣子很痛苦。埃德蒙宣佈開會後,很謹慎地通告,副院長負責建橋一事,設計的最終選擇由他來定奪。但是盡人皆知,事實上,埃德蒙通過召開這次會議,就已經把決定權從戈德溫的手中拿過來了。假如今晚有明確的一致意見的話,戈德溫是難以反對商人們表達出來的意願的,因為這畢竟是商業而不是宗教問題。埃德蒙要戈德溫帶領禱告,戈德溫聽從了,但他明白,他已經失去先機,所以他那樣子就像有臭氣刺鼻。
埃德蒙站起身,說:「這兩個設計已經由埃爾弗裡克和梅爾辛做了估算,他們用的是同樣的計算方法。」
埃爾弗裡克插話說:「我們當然用的相同計算方法——他跟我學的嘛。」從老人們當中爆出了一陣笑聲。
這是實情。有現成的公式計算每一平方英尺牆壁、每一立方碼填料、每英尺屋頂伸展,以及諸如拱梁和穹頂這類更精細的工程的造價。所有的建築匠師都用同樣的方法,只是各人稍有改變而已。橋樑的計算比較複雜,但比起建造這樣一座教堂還是要容易。
埃德蒙繼續說:「每個人都審查了另一方的計算,所以就沒有爭論的餘地了。」
屠夫愛德華高叫:「不錯——所有的匠師都以同樣的數量提高要價!」這話引起了鬨堂大笑。愛德華在男人中有人緣是因為他腦子快,在婦女中有人緣是因為他的長相和眼窩。但他在他妻子面前卻得不到好感,她瞭解他的不忠,最近還用他的一把屠刀砍過他;他的左臂上還纏著繃帶。
「埃爾弗裡克要花費二百八十五鎊,」埃德蒙待笑聲平息下去之後說,「梅爾辛的是三百零七鎊。相差是二十二鎊,你們當中的多數人比我算得要快。」人們聽後一陣竊笑:埃德蒙常常被人取笑,因為由他女兒替他計算。他仍使用老的拉丁數字,因為他還不習慣使用使計算便捷得多的阿拉伯數碼。
一個新的聲音說:「二十二鎊是不少錢呢。」說話的是比爾·瓦特金,就是拒絕僱用梅爾辛的那個建築匠師,他由於禿頂,倒有點像修士。
釀酒師迪克說:「是的,可是梅爾辛的橋要寬一倍呢。理應花兩倍的錢才是——但是沒有,因為是更巧妙的設計。」迪克喜歡他自己的產品,結果就喝出了一個突出的大圓肚子,像個孕婦。
比爾又應道:「一年裡有多少天我們需要一座寬得能容兩輛車的橋呢?」
「每個趕集的日子和整個羊毛集市的一週。」
「不是這麼回事,」比爾說,「只有早晨的一小時和下午的一小時。」
「在這之前我剛剛為一車大麥等了兩小時。」
「你應該想到在不忙的日子運進你的大麥。」
「我每天都要運進大麥。」迪克是全縣最大的釀酒商。他有一口巨大的鐵鍋,能盛五百加侖,結果他的作坊就叫「黃鐵」了。
埃德蒙打斷了這一爭吵。「有些生意人前往沒有橋也不排隊的夏陵。另一些人趁著排隊的時間做生意,不用進城就可以回家,還給自己省下了過橋費和市場稅。這是一種阻礙,而且是非法的,可我們從來沒有成功地制止過這種活動。這樣就出現了人們如何看待王橋的問題。眼下我們這個鎮子的橋垮塌了。要是我們想把我們失去的生意全吸引回來,我們就要改變現狀。我希望大家因為鎮上有全英格蘭最好的橋而知名。」
埃德蒙有極大的影響力,梅爾辛開始嗅到勝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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