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梅爾辛抬頭觀看木製的天花板——那座教堂沒有石制穹頂——能夠看到在深漆的木頭上,有一個人形的洞,是豪威爾死時樣子的無情的明證。那上面的一切全都腐朽了,參加葬禮的建築匠都內行地議論著;但他們都是在事故之後才說這類話的,可惜他們的洞察力來得太晚,沒能挽救豪威爾一命。現在已經弄清,屋頂已經朽得無法修補,而應徹底更換,從圖紙開始重建了。這就意味著要關閉教堂。

聖馬可是座窮教堂。教堂的捐贈很可憐,名下的一個十英里外的農場,由教士的兄弟經營,也就勉強可以養活全家。教士喬夫羅伊神父只能從鎮子較窮的北部,他那教區八九百名教民中拿到一些收入。那些實際上並不貧窮的人也都裝窮,因此他們繳納的什一稅也就少得可憐。他靠為他們做洗禮、主持婚禮和喪葬為生,收費大大低於大教堂的修士。他那教區的教民都結婚很早,育有許多子女,去世也都年輕,因此,他的活計倒很多,後來日子過得也就不錯了。但如果關閉了教堂,他的收入就會枯竭——也就沒錢給建築工付工錢了。

結果便是屋頂的工作半途而廢了。

鎮上所有的建築匠都來到葬禮上,其中也就有埃爾弗裡克。梅爾辛站在教堂裡,想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可這又談何容易:大多數人都知道他被解僱一事。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可話說回來,他畢竟不是無瑕可指的。

豪威爾有個年輕的妻子,與凱瑞絲過從甚密,這時凱瑞絲陪著那寡婦和其他遺屬走了進來。梅爾辛移到凱瑞絲身邊,告訴了她他跟埃爾弗裡克鬧出的事。

喬夫羅伊神父身穿舊袍主持祈禱。梅爾辛還在想著屋頂的問題。在他看來,應該有一種辦法拆除屋頂又不必關閉教堂。當年久失修,木頭朽到經不起工匠的體重時,標準的方法是圍著教堂搭起腳手架,把木頭敲落到中殿裡。這樣,教堂就呈一種敞開作業的狀態,直到新屋頂竣工並鋪好瓦片。但也可以用教堂厚實的側牆為支撐,造一個可以旋轉的吊車,把屋頂的梁木逐個吊起來,而不用把木頭推倒,然後擺過牆壁,放到墓地中。這樣,木製的天花板可以原封不動地保留著,在屋頂重建後再加以替換。

在墓園裡,他一個個地觀察那些人,不知哪一個最可能僱用他。他決定試探一下比爾·瓦特金——鎮上第二大建築匠,對埃爾弗裡克一向不服氣。比爾長著禿頭頂,周邊留著黑髮,天生的修士髮式。他在王橋承建了大多數民宅。和埃爾弗裡克一樣,他也僱用一名石匠和一名木匠,以及幾個壯工、一兩個學徒。

豪威爾不算富裕,他的遺體只穿著壽衣,沒用棺材,就下葬了。

喬夫羅伊神父告辭之後,梅爾辛走近了比爾·瓦特金。「日安,瓦特金師傅。」他鄭重地說。

比爾的反應並不熱烈:「啊,年輕的梅爾辛嗎?」

「我已經離開了埃爾弗裡克的隊伍了。」

「我知道這事,」比爾說,「而且我也知道原因。」

「你聽到的只是埃爾弗裡克的一面之詞。」

「我想聽的都已聽到了。」

梅爾辛明白,埃爾弗裡克祈禱之前和進行之中已經到處和人講了。他敢肯定,埃爾弗裡克在敘述中一定會隱瞞格麗塞爾達想利用梅爾辛充當瑟斯坦的孩子的父親這一事實。但他認為尋找藉口對自己無益,最好還是承認錯誤。「我認識到我做錯了,我很後悔,可我還是個好木匠啊。」

比爾同意地點點頭:「新渡船證明了這一點。」

梅爾辛得到了鼓勵:「你肯僱我嗎?」

「當什麼?」

「當木匠啊。你說了我是個好木匠。」

「可你的工具在哪兒呢?」

「埃爾弗裡克不會給我的。」

「他做得對啊——因為你還沒結束你的學徒期呢。」

「那就再讓我當上六個月的學徒。」

「我還得給你一套工具,最後什麼都得不到?我做不到那麼大方。」工具很貴,因為鋼和鐵都費錢。

「我可以當個壯工,省下錢來給自己買工具。」這要花很長時間,但他已無路可走了。

「不行。」

「為什麼不行呢?」

「因為我也有個女兒。」

這太難以容忍了:「你明知道,我對姑娘們不是威脅。」

「你給學徒們樹立了榜樣。我要是躲過了這一關,怎麼能阻止別人別這麼碰運氣?」

「這可太不公平了!」

比爾聳了聳肩:「你可能會這麼想。但去問問鎮上別的木匠師傅吧。我認為你會發現他們和我想的是一樣的。」

「可我該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你在和她胡來之前就應該想到的。」

「你失掉一個好木匠不可惜嗎?」

比爾又聳了聳肩:「我們剩下的人有的是活兒可幹呢。」

梅爾辛轉身走開了。這就是行會的麻煩了。他痛苦地想:不管出於好的還是壞的理由,排除異己符合他們的利益。缺少木匠只會提高他們的工錢。他們用不著急著去主持公道。

豪威爾的寡婦在她母親的陪伴下離開了。凱瑞絲從同情人的身份中解放出來,便來到梅爾辛的跟前。「你怎麼滿臉不高興呢?」她說,「你並不太認識豪威爾啊。」

「恐怕我得離開王橋了。」他說。

她臉色唰地變白了:「你到底為什麼要離開呢?」

他把比爾·瓦特金的話告訴了她。「唉,你看,在王橋沒人肯僱我,而且因為我沒工具,也不能單幹。我可以和我的父母一起住,但我不能從他們嘴裡分食物。因此我得到沒人知道格麗塞爾達的事情的地方去找工作。同時,也許我能省下足夠的錢買一把錘子和一把鑿子,然後到另一個鎮子去,爭取得到木匠行會的接納。」

在他向凱瑞絲解釋這些的時候,他開始認識到局面的一片悽慘。他像是初遇似的端詳著她那熟悉的容貌,也再一次被她那閃光的碧眼、小巧分明的鼻子和下頦堅定的突起所迷惑。他認識到,她的嘴與面部的其餘部分不大相稱:太大,而且嘴唇過於飽滿。她的嘴與她整個面相的規律不相協調,猶如她肉體的本性顛覆了她嚴謹的頭腦一樣。那是一張為性而生的嘴,想到他可能要走,再也不能吻那張嘴,他心中充滿了絕望。

凱瑞絲生氣了:「這不公平!他們沒有權利。」

「我也這麼認為,可是看來我卻無能為力,只能接受了。」

「等一等,咱們來想想看。你可以和你的父母住在一起,到我家吃飯。」

「我可不願像我父親那樣仰人鼻息。」

「你用不著嘛。你可以買下豪威爾·泰勒的工具——他的寡妻剛剛告訴我,她要價一鎊。」

「我是分文沒有。」

「找我父親借好了。他一向喜歡你,我敢說他一定會答應的。」

「可是僱用不在行會的人是不合規矩的。」

「規矩可以打破嘛。鎮上一定有人迫不及待地要跟行會對抗呢。」

梅爾辛意識到,他已經被那些老人壓垮了精神,他由衷地感激凱瑞絲拒不接受失敗的勁頭。她當然是對的,他應該待在王橋,向這一不公正的規矩開戰。而且他也知道誰最迫切地需要他的才幹。「喬夫羅伊神父。」他說。

「他有那麼迫切嗎?為什麼呢?」

梅爾辛把教堂屋頂的事解釋了一遍。

「咱們這就去找他。」凱瑞絲說。

教士住在教堂旁邊的一棟小房子裡。他倆看到他正在準備午飯——鹹魚燉青菜。喬夫羅伊三十多歲,身材像個士兵,高個兒寬肩。他的樣子有些粗魯,但人人都知道他處處替窮人著想。

梅爾辛說:「我能在不關閉教堂的條件下修好屋頂。」

喬夫羅伊樣子很警覺:「這話像是對祈禱者許願。」

「我要做一個吊車,把屋頂的木頭抬起來,放到墓地裡。」

「埃爾弗裡克解僱了你。」那教士向凱瑞絲的方向投去尷尬的一瞥。

她說:「我知道事情的原委,神父。」

梅爾辛說:「他開除我是因為我不肯娶他的女兒。但她懷的孩子不是我的。」

喬夫羅伊點點頭:「這麼說你是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了。我能相信這事,我對行會不大以為然——他們的決定很少不是自私的。不過,你還沒有滿師呢。」

「木匠行會有哪個人能不關閉教堂來修復屋頂呢?」

「我聽說你連幹活的工具都沒有。」

「這事由我去解決好了。」

喬夫羅伊若有所思:「你想要多少工錢?」

梅爾辛伸長了脖子:「一天四便士,外加材料費。」

「那可是熟練木匠的工錢。」

「要是我沒有合格木匠的技能,你就解僱我。」

「你可夠驕傲的。」

「我只是在說我能做到的事。」

「自鳴得意算不上這世上最壞的罪孽。只要我的教堂不關門,我是付得起一天四便士的工錢的。你要花多長時間造好吊車?」

「最多兩個星期。」

「我要到吊車肯定能用的時候才付給你錢。」

梅爾辛吸了口氣。他會一文不名,但他能對付。他可以和父母住,在羊毛商埃德蒙的餐桌上吃飯。他能熬過去的。「你花錢去買材料,把我的工錢存到第一根木樑移動並安全地放到地面上的時候。」

喬夫羅伊遲疑了。「我會遭非議的……不過我也別無選擇了。」他伸出了右手。

梅爾辛和他握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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