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歌一唱完馬上就來。在我耳根低語。你說什麼都行,也別管我做什麼,說下去就是了。」
菲利蒙愁得皺起了眉頭,不過還是點頭同意了。他肯為戈德溫做任何事情。
戈德溫離開了圖書館,走進了去往教堂的隊伍。中殿中只有少數幾個人:鎮上的大多數人會在晚些時候來這裡參加為坍橋的死難者舉行的彌撒。修士們仍在唱詩班席上就位,儀式開始了。「噢,上帝,俯身來救援我吧。」戈德溫隨著別人一起說著。
他們唱完聖歌,開始了第一首讚美詩,這時菲利蒙出現了。全體修士都瞪著他,就如在熟悉的儀式中出現非常規的事情時人們都會做的那樣。西米恩兄弟不滿地擰起了眉頭。指揮唱歌的卡呂斯感到了騷動,滿臉困惑。菲利蒙來到戈德溫的席位,彎下腰去。「保佑那個沒抱著不敬神的意圖走來的人。」他低語道。
戈德溫裝出吃驚的樣子,又繼續傾聽,而菲利蒙則背誦著《詩篇》的第一章。過了一會兒,戈德溫用力搖起頭,像是拒絕什麼要求。隨後他又聽了一陣子。他打算要想出一個精美的故事來解釋他的啞劇。或許他可以說,他母親堅持要跟他馬上談她兄弟安東尼副院長的葬禮事宜,而且還威脅說,要是菲利蒙不給戈德溫送信,她就自己闖進唱詩班。彼得拉妮拉受到壓抑的個性再加上家中的悲痛,使這個故事讓人信以為真。在菲利蒙結束了背誦之後,戈德溫做出了聽從的表情,起身隨菲利蒙離開了唱詩席。
他們匆匆繞過大教堂,奔向副院長的住所。一個年輕的雜役在掃地。他不敢盤問一名修士。他可能會告訴卡呂斯,戈德溫和菲利蒙來過這裡——但也就為時過晚了。
戈德溫覺得副院長的住所不夠體面。比主街上埃德蒙舅舅的宅子還小。一位副院長應該像主教那樣,有一棟和身份相稱的宅院。而這所房子毫無光輝可言。牆上掛著幾塊壁毯,描繪的是《聖經》中的場面,還起著擋風的作用。但總體的裝置都很乏味,缺乏想象力——與已故的安東尼的作風倒也相當。
他們把房間很快地搜尋了一遍,不久就發現了他們要找的東西。在樓上的臥室裡,在禱告桌旁的一個櫃子裡,有一個大皮包,用柔軟的姜褐色的山羊皮做的,漂亮地用紅線縫製而成。戈德溫肯定,這一定是鎮上一個皮匠送的虔誠的禮物。
在菲利蒙的密切注視下,他開啟了皮包。
裡面有三十張左右的羊皮紙,平攤而放,每張之間都夾著亞麻布加以保護。戈德溫迅速地翻找著。
有幾張上寫著對《詩篇》的研究筆記,安東尼大概有時候想過寫一部評論集,這事後來被擱置了。最意想不到的是用拉丁文寫的一首愛情詩,題為《碧眼》,是寫給一個長著碧眼的男人的。安東尼舅舅和他家所有的人一樣長著一雙閃金斑的碧眼。
戈德溫想不出是誰寫的這首詩。多數婦女的拉丁文達不到能寫詩的程度。曾經有個修女愛戀安東尼嗎?或者這首詩出自一個男人之手?羊皮紙已陳舊發黃,果真是愛情逸事的話,也發生在安東尼的青年時代。但他一直儲存著這首詩。或許他並不像戈德溫想象得那樣乏味。
菲利蒙問:「那是什麼?」
戈德溫感到負疚。他偷窺了他舅舅一生中最隱蔽的角落,他悔不該這樣做。「沒什麼,」他說,「只是一首詩。」他拿起了下一張紙——算是探到金子了。
那是日期標在十年前聖誕節的一份證明。涉及諾福克郡林恩附近的五百英畝土地的所有權。主人於近期亡故,該契約將此無主之產轉讓給王橋修道院,並且詳細開列了耕種該處土地的佃戶應交付修道院的年金——糧食、毛皮、小牛和家雞。其中指定了充當管家的農人,負責每年向修道院交納產品。還簽下了用來代替實際產品的現金交付——這種做法如今已經盛行,尤其是在那些土地遠離其主人住地的地方。
這是一個典型的證書。每年收穫之後,十多個類似居住點的代表們就來修道院交付他們的貢賦。住在近處的,秋初就來了;餘下的在整個冬天都會陸續到來,只有極少數離得太遠的要到聖誕節之後才到。
這份契約還開列了就修道院接受託馬斯·蘭利騎士為修士一事所出的禮物。這也是例行公事。
但這篇文獻有一個特點是非同一般的。簽署人竟然是伊莎貝拉王后。
這倒有意思了。伊莎貝拉是愛德華二世國王不忠實的王后。她背叛了她的國王夫婿,並扶她十四歲的兒子即位。被廢黜的國王死後不久,安東尼副院長出席了在格洛斯特為他舉行的葬禮。托馬斯就是那前後到王橋來的。
有幾年,王后及其情夫羅傑·莫蒂默統治著英格蘭;不久之後,愛德華三世儘管還年輕,卻親政了。新王如今已二十四歲,牢牢地掌握著政權。莫蒂默已死,現年四十二歲的伊莎貝拉在諾福克郡內離林恩不遠的高地城堡中過著奢華的退隱生活。
「就是它了!」戈德溫對菲利蒙說,「是伊莎貝拉王后安排了托馬斯當修士。」
菲利蒙皺起了眉頭:「可是為的什麼呢?」
菲利蒙雖然沒受過教育,卻十分精明:「真的,為的什麼呢?」戈德溫答道:「估摸她想獎勵他,或封上他的嘴,或者兼而有之。而這正發生在她宮廷政變之時。」
「他一定為她出了力。」
戈德溫點了點頭:「他攜帶著一條訊息,或者開啟了城堡的大門,或者向她洩露了國王的計劃,或者助她得到了某個重要的伯爵的支援。可是為什麼要保密呢?」
「不是秘密了,」菲利蒙說,「司庫一準知道這事。在林恩也是盡人皆知。管家到這裡來時一定要跟一些人說起的。」
「但沒人知道這整個安排是為托馬斯做出的——除非他們看到了這份證書。」
「看來這就是秘密了——伊莎貝拉王后為了托馬斯的緣故,送上了這份禮品。」
「一點不錯。」戈德溫把檔案收拾好,仔細地仍在羊皮紙中間夾上亞麻布,還把皮包放回櫃子。
菲利蒙問:「可是這為什麼是秘密呢?這樣的安排中並沒有什麼不老實或不允許的呀——這種事總在發生嘛。」
「我也不知道這事為什麼要保密,也許用不著我們知道吧。人們想隱藏真相這一事實本身對我們的目的可能就足夠了。咱們走吧。」
戈德溫心滿意足了。托馬斯有個秘密,而戈德溫卻知道了。這就給了戈德溫力量。此時他感到信心十足,可以冒險把托馬斯推出來當副院長的候選人了。他也感到了一絲憂慮,托馬斯可不是笨蛋。
他們回到大教堂。第三次祈禱的儀式幾分鐘之後就結束了。戈德溫著手為大型葬儀佈置教堂。按照他的吩咐,六名修士抬起安東尼的棺材,放在神壇前的一個臺子上,然後用蠟燭把棺材圍起來。鎮上的人開始在中殿中聚集。戈德溫向他的表妹點頭致意。凱瑞絲在她平素的頭飾上蒙了黑紗。跟著他就看到了托馬斯,正在一名見習修士的幫助下抬進來一把華麗的大椅子。那是主教的座椅,即主教座,使教堂具有了特殊的大教堂地位。
戈德溫觸了一下托馬斯的胳膊:「讓菲利蒙幹吧。」
托馬斯生氣了,認為戈德溫提供幫助是因為他缺了一臂:「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我想跟你說句話。」
托馬斯要年長些——他三十四歲,而戈德溫三十一歲——但在修士們的席列上,戈德溫要高於他。儘管如此,戈德溫總有點怕托馬斯。這位後來者通常對這位司鐸表現出得體的遵從,而戈德溫也覺得他得到了托馬斯認為他應得的尊敬,僅此而已。雖然托馬斯在各方面都對聖·本篤的約定循規蹈矩,然而他卻隨身給修道院帶來一種他始終未曾失去的獨立不羈的作風。
要想欺騙托馬斯談何容易——但這恰恰是戈德溫要做的。
托馬斯讓菲利蒙接替他抬著座椅的一側。戈德溫把他領到甬道里。「他們都在議論你可能是下一位副院長的人選。」戈德溫說。
「他們對你也說著同樣的話呢。」托馬斯回敬道。
「我會拒絕的。」
托馬斯揚起了眉毛:「你出乎我所料,兄弟。」
「兩條理由,」戈德溫說,「第一,我認為你會做得更出色。」
托馬斯益發驚訝了。他大概沒想到戈德溫竟會如此謙恭。他當然沒錯:戈德溫在撒謊。
「第二,」戈德溫繼續說,「你更可能獲勝。」這時戈德溫倒是在說實話,「年輕人喜歡我,可你在任何年齡的人當中都有人緣。」
托馬斯那張英俊的面孔堆滿了疑惑。他在等著下面的話茬兒。
「我想幫你一把,」戈德溫說,「我相信重要的是要有一個願意改革修道院和改善其財務的副院長。」
「我認為我能做到這些。可你想從支援我當中得到什麼回報呢?」
戈德溫深知什麼要求都不提並不是最佳辦法。托馬斯是不會相信那一套的。他編出了一個言之成理的謊言:「我願意當你的助手。」
托馬斯點點頭,但並沒有當即同意。「你打算怎麼幫我?」
「首先,讓你贏得鎮上人的支援。」
「只因為羊毛商埃德蒙是你舅舅嗎?」
「沒那麼簡單。鎮上人操心的是橋。卡呂斯絕對不肯說什麼時候他要動手修橋。他們竭力不讓他當副院長。要是我告訴埃德蒙,你一當選就會動工修橋,全鎮人都會做你後盾的。」
「這並不能讓我贏得許多修士的選票的。」
「那不一定。別忘了,修士們的選擇要經主教認可的。大多數主教會謹慎地聽取當地人的意見——而理查是最怕惹事的了。要是鎮上人都出來支援你,事情就不一樣了。」
戈德溫看得出來,托馬斯並不信任他。這後來者端詳著他,戈德溫感到一大顆汗珠順著他的脊樑骨向下淌著,但他在對方的逼視下只好保持著不動聲色的樣子。不過托馬斯在聽他的道理。「毫無疑問,我們需要一座新橋,」他說,「卡呂斯支吾搪塞是很愚蠢的。」
「因此你無論如何要承諾你打算做的事。」
「你的話很有說服力。」
戈德溫舉起雙手做了個辯解的姿勢:「我並不想這樣。你應該做你認為是上帝意志的事情。」
托馬斯面帶狐疑,他並不相信戈德溫這麼無動於衷。但他還是說:「好吧。」然後又找補說:「我要為此祈禱。」
戈德溫感到今天他從托馬斯嘴裡再也得不到更強的贊同了,若是再勉為其難說不定還適得其反呢。「我也會的。」他說完就轉身走了。
托馬斯答應了一定就會做的,會為此祈禱。他沒什麼個人慾望。如果他認為是上帝的意旨,他就會當副院長,若不是呢,他就不當。戈德溫一時間拿他再沒辦法了。
此刻圍著安東尼的棺材已經點燃了一圈燭光。中殿裡擠滿了鎮上的人和鄰近村子裡的農人。戈德溫在人群中搜尋著凱瑞絲的面孔,剛才他還看見過呢。他發現她在南交叉甬道處,觀看梅爾辛設在甬道中的腳手架。他對凱瑞絲的童年有著充滿柔情的憶念,當時他是她無所不知的成年表兄。
自坍橋以來她一直面色憂鬱,這是他注意到的,但今天她似乎興致好了些。他很高興:他抓住了她的弱點。他碰了碰她的肘部:「你的樣子很開心。」
「是啊,」她嫣然一笑,「一個浪漫的情結剛剛解開。不過你不會懂的。」
「當然不懂了。」他心想,你根本不知道,在修士當中有多少浪漫情結呢。但他什麼也沒說。世俗的人最好不要知道發生在修道院中的罪孽。他說:「你父親要和理查主教談重新建橋的事呢。」
「真的?」她懷疑地說。她小時候曾對他有過英雄崇拜的感覺,但如今她對他不那麼敬畏了。「這是什麼意思?又不是他的橋。」
「修士們選副院長要經主教的認可。理查可以讓人們知道,他不會贊成拒絕重建橋樑的人的。有些修士可能會受到觸動,但其餘的會說,選一個不會被批准的人是毫無意義的。」
「我懂了。你當真認為我父親能幫上忙?」
「絕對的。」
「那我就提提看。」
「謝謝你啦。」
鈴聲響起。戈德溫溜進了教堂,又站進了在唱詩席上列隊的修士中間。這時是正午。
他這一上午幹得不錯。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突然亡命天涯》《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