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拉德老爺站在鎮上的一家人旁邊。那家人都穿著細布做的斗篷,可能是富裕的羊毛商。騎士的身旁站的是一個約摸十歲的小女孩兒。格溫達站在騎士和女孩兒的身後。她竭力不引起人們的注意,但令她沮喪的是,那女孩兒看了她一眼,還衝她嫣然一笑,好像是在告訴她不用害怕了。
在人群的邊緣,修士們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手中的火把,最後大教堂完全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格溫達心想:那個富家的女孩兒以後還會不會記得自己呢?她可沒有像別人一樣,僅僅瞟上格溫達一眼就不再看她。她打量了自己,心裡想過自己,以為自己會害怕,還友好地微笑了一下。不過教堂裡有好幾百名兒童。在昏暗的光線下她不會對格溫達的模樣留下太清晰的印象的……她會嗎?格溫達竭力想把這份憂慮從頭腦中驅走。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她悄無聲息地邁步向前,溜進了兩人中間,感覺到一邊是女孩兒柔軟的毛呢斗篷,一邊是騎士舊外套粗硬的纖維。她已經進入了動手的位置。
她摸到掛在脖子上的繩子,從鞘裡掏出了小刀。
一聲可怕的尖叫打破了靜寂。格溫達一直在等著這叫聲——媽媽早就告訴過她禮拜儀式上會發生什麼情況——但她還是被嚇了一跳。這聲音好像是什麼人在受刑。
接著是一陣刺耳的鼓聲,彷彿有人在敲一塊金屬板。更多的雜音隨之而起,有痛哭聲、狂笑聲、獵號聲、噼啪聲、各種動物的叫聲,還有一口破鐘的聲音。在所有這些聲音的共鳴下,一個孩子開始放聲大哭,於是其他孩子也紛紛哭了起來。一些大人偷偷地笑了,但又惴惴不安。他們知道這些聲響都是修士們裝出來的,但這畢竟是地獄裡瘮人的響聲。
現在還不是下手的時候,格溫達心驚膽戰地想著。這會兒所有的人都非常緊張、小心。任何觸碰都會被騎士感覺到的。
那恐怖的響聲越來越大,接著又有一種新的聲音加入其中:音樂。音樂聲起初非常輕柔,以致格溫達都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聽到了它。隨即樂聲逐漸加大。修女們開始歌唱起來。格溫達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那一刻在臨近。她像個小精靈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移動著。她轉過身來,以便面對著傑拉德老爺。
她非常清楚他的裝束,他穿著一件很重的毛呢長袍,腰間繫著裝有飾釘的寬皮帶。他的錢包用一根皮繩系在皮帶上。在長袍的外面,他還罩了件繡花的外套,很貴但也很舊。外套的前面有骨制的黃色紐扣。他並沒有把紐扣全繫上,也許是因為睏倦,也許是因為從醫院走到教堂並沒有多遠。
格溫達儘可能輕地將一隻小手放到了他的外套上。她想象著自己的手像一隻蜘蛛,輕得他根本感覺不到。她將那蜘蛛一般的手伸過他的外套前襟,找到了開口處。她的手在他外套的下襬處,沿著他厚厚的皮帶滑著,直到她摸到錢包。
隨著音樂聲越來越響,嘈雜聲也在逐漸消退。從人群的前排傳來了一陣敬畏的低語聲。格溫達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聖壇上點起了一盞燈,照亮了一個剛才火把熄滅時還沒出現的聖骨盒——用象牙和黃金打造,雕刻精美,盛有聖·阿道福斯遺骨的盒子。人群向前湧去,人人都想盡可能地離聖徒遺骸近一些。格溫達感到自己被緊緊地夾在了傑拉德老爺和他前面的男人之間,她抬起了右手,用刀刃割向那錢包上的皮繩。
皮子很結實,她的第一刀沒有割斷。她發瘋般地鋸著,心裡拼命地祈求著傑拉德老爺被聖壇的景象吸引住,而不要注意他鼻子底下正在發生的事情。她向上瞟了一眼,發現她只能勉強看到周圍的人的輪廓:修士和修女們正在點蠟燭。亮光每一刻都在增大。她沒有時間了。
她猛拽了一把刀子,感覺到皮繩斷了。傑拉德老爺低低地咕噥了一聲:他是察覺到了什麼?還是僅僅在為聖壇的壯觀景象而感慨?錢包墜落下來,落入了她手中。但是錢包實在太大了,她抓著它並不輕鬆。錢包在向下滑。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她抓不住了,錢包就要落在地上,落在那麼多雙亂糟糟的腳之間,她害怕極了。但她隨即緊抓了一把,把它抓了回來。
她感到一陣狂喜,一陣寬慰:錢包到手了。
但她仍處於極度的危險中。她的心跳得那麼響,她覺得恐怕所有人都能聽得見。她趕緊轉過身去,背對著騎士。在同一瞬間,她把重重的錢包塞到了她束腰外衣的前襟裡面。她能感覺到,錢包卡在她的腰帶上,使她身前的衣服鼓了起來,就像是老人的大肚子,會非常引人注目的。她把錢包移到了體側,這樣她的胳膊就能多少遮擋一些。如果燈亮了,人們仍能注意到的,但她再也沒有什麼地方可藏了。
她把刀插入了鞘中。現在她必須趕在傑拉德老爺發現丟了東西之前,趕緊逃跑——但是信徒們的擁擠,剛才雖然掩護了她在偷錢包時不被人注意,這時卻在妨礙她逃脫了。她試圖向後邁步,想在身後的人群中擠出一條縫來,但是所有的人都在往前湧,想看上一眼聖骨。她被緊緊地夾住,動彈不得,而且就在她剛剛偷過的人的身前。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沒事吧?」
是那個富家女孩兒。格溫達克制住驚慌。她不想引起人們的注意。一個想幫忙的大孩子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她什麼也沒說。
那女孩兒對周圍的人喊道:「小心點兒。你們擠著這小姑娘了。」
格溫達差點兒叫出聲來。這富家女孩兒的體貼會讓格溫達的手被剁掉的。
她不顧一切地想逃走,便將手放在了前面的人身上,用力一推,使自己向後倒退,結果只是引起了傑拉德老爺的注意。「你在底下什麼也看不見,是吧?」她的受害人和善地說道,並且,讓她驚恐萬分的是,他把手伸到了她的胳膊下面,把她舉了起來。
格溫達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的手伸進了她的腋窩裡,離錢包只有一寸。她的臉衝著前方,使傑拉德老爺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兒。她的眼光越過人群,向聖壇望去。修士和修女們正在點燃更多的蠟燭,並向死去已久的聖徒唱著歌。更遠處,一道微弱的光亮從教堂東端一扇大大的圓花窗上照了進來:天已經破曉,正在將邪神趕走。嘈雜聲這時已完全停止了,歌聲則越來越響。一位高大、英俊的修士走到了聖壇前,格溫達認識他。他是王橋修道院的副院長安東尼。他舉起雙手做出祈神賜福的手勢,大聲說道:「現在,承蒙耶穌基督恩典,這個世界上邪惡和黑暗的勢力,又一次被上帝的神聖教堂和諧與光明的力量驅逐了。」
人群發出了一陣勝利的歡呼。人們開始放鬆下來。儀式的高潮已經過去了。格溫達扭了扭身子,傑拉德老爺明白了她的意思,把她放了下來。格溫達始終沒有正臉對他,便從他身旁擠過,向人群的後方擠去。人們已不再熱切地想看聖壇了,因此她得以從人叢中擠出一道縫來。越是往後,越是容易,最終她來到了教堂西大門,見到了她的家人。
爸爸滿臉期盼地望著她,並且做好了一旦她失手就要發怒的準備。她從外衣裡拽出了錢包,塞給了他,滿心歡喜終於能夠脫手了。他一把抓了過去,稍稍轉身,偷偷地看了看裡面。格溫達看見他高興得咧嘴笑了。然後他把錢包遞給了媽媽。她迅速地把它塞進了裹著嬰兒的毛毯裡。
痛苦的煎熬結束了,但危險還沒有過去。「一個富家女孩兒看見我了。」格溫達說道。她自己都能聽出自己的聲音因為害怕而變得尖厲起來。
爸爸小小的黑眼睛憤怒地閃了閃:「她看見你做什麼了嗎?」
「沒有,但她對別人說別擠著我,然後那騎士就把我舉了起來,以便我看得更清楚些。」
媽媽低聲嘆了口氣。
爸爸說:「那麼,那騎士看見你的臉了。」
「我儘量沒讓臉衝著他。」
爸爸說:「但是,最好還是別讓他再看見你了。咱們不回修士的醫院了。咱們去找個小飯館吃早飯。」
媽媽說:「咱們沒法一整天都躲著呀。」
「用不著躲,咱們可以混進人群嘛。」
格溫達開始放心了。爸爸似乎認為沒有真正的危險。不管怎麼說,讓她寬慰的是,又該爸爸主事了,責任已經從自己身上移到了爸爸那裡。
他又繼續說道:「而且,我想吃麵包和牛奶,不想喝修士們那稀乎乎的粥了。我再也受不了啦!」
他們走出了教堂。黎明的曙光已經出現,天空呈現出珍珠般的灰色。格溫達想抓住媽媽的手,但嬰兒開始啼哭起來,媽媽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接著她看到一隻三條腿的小狗,渾身白色,卻長著一張黑臉,正以一種她所熟悉的偏向一邊的跑姿跑進教堂。「蹦蹦!」她大叫了一聲,抱起了狗,緊緊地擁在了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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