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羅洛。
內德心虛,先是一驚,隨即鎮定下來:憑什麼不許他吻一個愛自己的姑娘?他鬆開懷抱裡的瑪格麗,故意慢慢轉過身。他才不怕羅洛。「羅洛,別費心給我下命令了,這兒又不是學校。」
羅洛沒理他,對瑪格麗喝道:「你馬上跟我回家。」一副義憤填膺的架勢。
瑪格麗從小忍著長兄的呼呼喝喝,對違抗他的意願也是駕輕就熟。「你先走吧,」她說得隨隨便便,微微聽得出一絲不自然,「我馬上回去。」
羅洛氣紅了臉:「我說馬上。」他一把抓住瑪格麗的手臂。
內德說:「羅洛,你快放開她——沒必要動粗。」
「你給我閉嘴。這是我妹妹,我願意怎麼樣你也管不著。」
瑪格麗努力掙扎,但羅洛抓得更緊了。瑪格麗嚷:「快放手,弄疼我了!」
內德跟著說:「我可警告過你了,羅洛。」他不想動武,但也絕不會由著他恃強凌弱。
羅洛拽住瑪格麗。
內德揪住羅洛的外衣,把他從瑪格麗身邊扯開,又用力一推,羅洛一個踉蹌,向後跌去。
這時內德看見巴特邁上了樓梯。
羅洛站穩了,威脅地豎起一根手指,邊走向內德邊說:「你好好聽著!」抬腳踢向內德。
這一腳瞄著內德胯下,但他微微一閃,只被踢中了大腿。這一下力道不輕,但他此時怒火中燒,幾乎不覺得疼。他握緊雙手,拳頭砸在羅洛的腦袋和前胸,三下、四下、五下。羅洛向後躲閃,準備回擊。他個子更高、手臂更長,但內德怒火更旺。
內德隱約聽見瑪格麗在尖叫:「住手,住手!」
內德逼著羅洛退到樓梯口,突然覺得背後一股力氣把他定住了——是巴特。內德的兩隻手臂被按在身體兩側,像被繩索捆了;巴特無論身高力氣都勝過內德和羅洛。內德怒不可遏,拼命掙扎,可惜力不從心。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要狠狠挨一頓揍了。
巴特按著內德,羅洛一陣拳打腳踢。內德想躲閃,無奈動彈不得,只得忍著羅洛的拳頭落在臉上、小腹,腳踢在胯下,一下下地疼。巴特開心地大笑。瑪格麗大喊大叫,想阻止哥哥,卻是徒然:她雖然兇巴巴的,畢竟不如哥哥又高又壯。
過了一會兒,巴特厭倦了,止住笑聲,一把推開內德,任他跌倒在地。內德想站起來,一時力不能支。他一隻眼睛睜不開,用另一隻眼睛看見羅洛和巴特一人一邊,架著瑪格麗下了樓梯。
內德咳嗽起來,吐出一口血。他用那隻沒腫的眼睛瞧見血裡有顆牙。他吐了。
渾身又是一陣劇痛。他想站起來,但疼得受不了。他乾脆躺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等著疼痛止住。他喃喃咒罵:「王八蛋,王八蛋。」
「你跑哪兒去了?」羅洛剛把瑪格麗帶進家門,簡夫人開口就問。
瑪格麗大喊:「羅洛讓巴特按住內德打他——什麼禽獸能做出這種事來?」
「冷靜。」母親勸道。
「再看羅洛,還在捏關節——竟然還引以為榮!」
羅洛答道:「我引以為榮,因為我做的是對的。」
「你憑自己不敢跟內德打架,是不是?」瑪格麗伸手指著跟進來的巴特,「得拉他做幫手。」
「到此為止吧,」簡夫人說,「有人要見你。」
「我誰也不見。」瑪格麗只想一個人躲在房間裡。
「不要不聽話,跟我來。」
瑪格麗的叛逆勁兒蒸發殆盡。她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捱打,而原因是自己愛他。她覺得分不清是非對錯了。她無精打采地一聳肩,跟在母親身後。
母女倆來到簡夫人的客廳,這是她平日裡打理家事、指揮僕婢的地方。屋子裡陳設簡樸,只有幾把硬椅子、一張寫字桌、一張禱告臺。桌子上擺著簡夫人收藏的一套牙雕聖像。
來客是王橋主教。
朱利葉斯主教可能有六十五歲了,身材清瘦,動作敏捷。他的頭髮已經掉光了,瑪格麗總覺得他那張臉像骷髏。他那雙淡藍色的眸子閃著智慧的光。
瑪格麗見到主教吃了一驚。他找自己能有什麼事?
簡夫人說:「主教有話要跟你說。」
「坐吧,瑪格麗。」朱利葉斯說。
她乖乖聽命。
「我從你出生起就認得你啦,」只聽他說,「你從小接受基督教的教育,是一個好天主教徒。父母以你為榮。」
瑪格麗一言不發。她眼裡看見的不是主教,而是羅洛狠狠打內德可愛的面龐。
「你做禱告、望彌撒、每年告解一次。你令天主滿意。」
這是不假。瑪格麗生活裡的其他一切都一團糟——哥哥招人痛恨,父母做事殘忍,自己還許給了一個禽獸,但她自認面對天主無愧於心。這算是些許安慰了。
「可是,」主教話鋒一轉,「你似乎一下子把學到的教誨都忘光了。」
這話讓她回過神來。「不,我沒有。」她憤憤然。
母親斥責她:「主教讓你說話再開口,不然不許說話,小孩子別放肆。」
朱利葉斯縱容地微微一笑。「不要緊,簡夫人,我明白瑪格麗心裡不痛快。」
瑪格麗盯著他。他是主基督活著的聖像,是所有基督徒在塵世的牧人。他的言語來自天主。他要指責自己什麼?
只聽他說:「你似乎忘了第四誡。」
瑪格麗頓時羞愧難當。她聽懂了主教的意思,垂頭望著地面。
「瑪格麗,念第四誡。」
她咕噥:「應孝敬你的父親和你的母親。」
「大聲些、清楚些。」
瑪格麗抬起頭,但不敢看主教的眼睛。「應孝敬你的父親和你的母親。」
朱利葉斯點頭說:「這一個月來,你沒有孝敬父親和母親吧?」
瑪格麗點點頭。是真的。
「遵守父母之命,是你神聖的義務。」
「我錯了。」她哀慟地輕聲說。
「單單悔罪是不夠的,是吧,瑪格麗?你明白的。」
「我該怎麼做?」
「你必須不再犯罪惡。必須順從。」
瑪格麗終於抬頭迎著他的目光。「順從?」
「這是天主的旨意。」
「真的是?」
「真的是。」
他可是主教。他知曉天主的旨意,並且轉告於她。她再次垂下頭。
「我希望你現在和父親談一談。」朱利葉斯說。
「必須談嗎?」
「你知道這是必需的。我想你知道自己該怎麼說,是不是?」
瑪格麗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點點頭。
主教對簡夫人打了個手勢,對方過去開了門,等在門口的雷金納德邁進門,瞧著瑪格麗:「嗯?」
「對不起,父親。」
「理應如此。」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大家都在等她開口。
她最終說:「我答應嫁給巴特·夏陵。」
「好閨女。」
瑪格麗站起身問:「我可以走了嗎?」
簡夫人提醒:「你是不是該感謝主教,引你重新踏上天主恩寵之路?」
瑪格麗轉身對朱利葉斯說:「多謝主教。」
「好了,」簡夫人說,「這回可以走了。」
瑪格麗出了房間。
週一上午,內德隔著窗戶瞧見了瑪格麗,一顆心怦怦跳。
他站在客廳裡,任玳瑁貓淘淘用腦袋蹭著腳腕。他當時給小貓取名叫淘姐兒,如今它已經是個老婦,瞧見他回家,高興而不失矜持和威嚴。
他目送瑪格麗穿過廣場,進了文法學校。她每週三天去給一班小孩子上課,教他們認數字、字母還有主基督行的神蹟,算是為上學打基礎。整個一月她都沒有現身,看樣子她現在又回來上課了。羅洛陪她來的,顯然是個護衛。
內德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他從前也戀愛過。他沒有犯下淫亂之罪,有那麼一兩回差一點;他一度以為對蘇珊·懷特動了真心,又以為對露絲·科布利喜歡得厲害。不過,愛上瑪格麗之後他就明白,這一次不同。對瑪格麗,他盼的不只是跟她躲在菲利普院長的墳墓後面親熱。這他自然想,不過他也想跟她共度悠閒的長日,聊戲劇、繪畫、王橋的家長裡短、國家大事;抑或跟她肩並肩地躺在綠草青青的河畔,靜靜地曬太陽。
他恨不得立刻奔出房門,衝到市集跟她說話。他強忍衝動,要等到中午下課再去找她。
他在倉庫耗了一上午,忙著登記賬目。哥哥巴尼最討厭這個活兒——巴尼學字母學得很吃力,直到十二歲才認字。內德卻津津有味:賬單、收條,錫、鉛、鐵礦石的噸量,去往塞維利亞、加來和安特衛普的航次,價目、收益,一張書桌、一管羽毛筆、一瓶墨水再加一本厚厚的清單賬簿,國際貿易的帝國就浮現在他眼前。
但此時此刻,這個帝國行將分崩離析。威拉德家的主要業務設在加來,財產十有八九已被法王沒收。王橋的存貨雖然價值不菲,但戰亂期間,海峽間通船受阻,很難賣出去。因為沒活幹,他們不得不打發了幾個夥計。內德記賬,也是為核算結餘,看可夠付清未結的欠款。
今天的活兒總被打斷,誰都要問他那隻黑眼圈是怎麼回事。他實話實說,重複對母親說過的話:巴特和羅洛因為他親吻瑪格麗把他揍了一頓。沒人為之震驚,甚至也不驚訝。年輕人動動拳頭並不稀奇,週末尤其如此;週一上午瞧見誰掛了彩著實平常。
只有奶奶憤憤不平。「那個羅洛是隻狡猾狐狸,」她說道,「打小就小心眼,如今成了個睚眥必報的大塊頭。你可得提防他。」愛麗絲瞧兒子被打掉了一顆牙,失聲痛哭。
晌午了,天色明亮起來,內德出了倉庫,踏上泥濘的主街。他沒有回家,而是朝文法學校走去。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教堂敲響了正午的鐘聲。畢業才不過三年,他卻覺得比那個少年老了幾十歲。當初那些讓他痴迷的事,像考試、競技、較勁,如今想來,只覺得瑣碎可笑。
羅洛從市集那邊走過來,內德猜他是來接瑪格麗回家的。羅洛瞧見內德,似乎吃了一驚,露出一絲懼意,緊接著惡狠狠地說:「離我妹妹遠點。」
內德早有準備。「看你有沒有這本事,軟綿綿的鄉巴佬。」
「你是想讓我把你另一隻眼睛也打腫吧?」
「我倒想你試試。」
羅洛打起了退堂鼓。「大庭廣眾的,我不跟你動手。」
「那是自然,」內德一臉輕蔑,「尤其是你沒帶那個大個兒幫手巴特。」
瑪格麗走出學校,見狀吃了一驚。「羅洛!老天爺,你又想打架嗎?」
內德盯著她,心提到嗓子眼。她身材嬌小,光彩照人,下巴高高昂著,綠眸子閃著叛逆的光,少女的嗓音氣勢奪人。
「不許你和威拉德家的小子說話,」羅洛喝令,「馬上跟我回家。」
「可我有話要跟他說。」
「我絕對不許。」
「別拉我,」她猜中了哥哥的心思,「講點理吧。你去站在主教府門口,那兒聽不見我們說話,但能瞧見。」
「你沒什麼可跟威拉德說的。」
「別說傻話。昨天的事我得告訴他,這你沒法否認吧?」
「沒別的?」羅洛半信半疑。
「我發誓,我一定得告訴內德。」
「不許叫他碰你。」
「你去主教府門口那兒站著。」
內德和瑪格麗瞧著羅洛走出二十步,轉過身,站在那兒虎視眈眈。
內德問:「昨天打完架出了什麼事?」
「我領悟到一件事。」瑪格麗說著,淚水湧上了眼眶。
內德有種不祥的預感。「什麼領悟?」
「順從父母之命,是我神聖的義務。」
她淚流滿面。內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亞麻布的鑲邊帕子,這是母親縫的,上面繡著橡子圖案。他用帕子替她輕輕地擦眼淚,她卻一把奪過帕子,在臉上胡亂擦了擦說:「再沒什麼可說的了,是不是?」
「啊,有啊。」內德勉強鎮定。他曉得瑪格麗雖然性格衝動任性,其實潛心向教。「和你痛恨的人同床共枕,難道不是罪?」
「不是,教義裡沒有這一條。」
「那應該有。」
「你們新教徒總妄圖改變天主的律法。」
「我不是新教徒!難道是為了這個?」
「不是。」
「他們做了什麼?怎麼說動你的?你是不是被逼的?」
「他們只是點醒了我的義務。」
內德覺得她有什麼瞞著沒說。「是誰?誰點醒你的?」
她遲疑起來,好像不想回答,隨即微微一聳肩,似乎覺得事已至此也無關大礙。「朱利葉斯主教。」
內德怒不可遏。「哼,他不過是替你父母做個人情!他是你父親的老朋友。」
「他是主基督活著的聖像。」
「耶穌才不會對婚姻的事指手畫腳!」
「我相信耶穌希望我順從父母。」
「這根本不是什麼主的旨意。你父母利用你的虔誠,騙你滿足他們的私心。」
「你要是這麼想,我為你難過。」
「就因為主教的一句話,你就真打算嫁給巴特·夏陵?」
「因為這是天主的旨意。我要走了,內德。以後你我越少說話越好。」
「怎麼?咱們住在同一個鎮子,去同一間教堂——怎麼就不該說話?」
「因為我的心要碎了。」瑪格麗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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