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邊

悉達多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與你重逢我也十分高興。我要再次感謝你剛才的守候,儘管我無需守候。你去哪裡,我的朋友?」

「我沒有目的地。我們僧人總在路上,生活規律。宣法,祈食,趕路。雨季後,我們從一處趕往另一處,一貫如此。你呢,悉達多,你去何處?」

悉達多道:「我亦如此,朋友。我沒有目的地。我在求道的路上。」

喬文達道:「你說你去求道,我相信你。但請原諒我,悉達多,你看上去不像求道之人。你穿著富人的衣裳和鞋子,你頭髮飄香。這不像求道者,也不是沙門。」

「是,親愛的,你看得仔細,你銳利的雙眼看穿一切。我並未說我是沙門,我說我去求道。正是,我去求道。」

「你去求道。」喬文達道,「但鮮有求道者如此打扮,我朝聖多年從未見過。」

「我相信你,我的喬文達。可是今天,你遇見如此打扮的求道者,穿這樣的鞋、衣裳。你記得,親愛的:世相無常。我們的裝扮、髮式和身體最為無常。你看得不錯,我穿富人的衣服,因為我曾富有。我的髮式荒淫俗氣,因為我曾荒淫俗氣。」

「可現在,悉達多,現在你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我知道得不比你多。我在路上。我曾是富人,現在不是。而明天我是什麼人,我不知道。」

「你失去了財富?」

「我失去了財富,或財富失去了我。它已不在。世相之輪飛轉,喬文達。婆羅門悉達多在哪裡?沙門悉達多在哪裡?富有的悉達多在哪裡?無常之物更迭迅速。喬文達,這你曉得。」

喬文達疑惑地長久注視他青年時代的朋友。他向他致意,如同向一位貴人致意,接著繼續趕路。

悉達多微笑著目送他的背影,他依然愛喬文達的忠貞審慎。這醒後被「唵」充滿的神聖時刻,他怎能不愛!這睡眠和「唵」的魔術,讓他喜悅地愛上他所見的一切。此刻,他也見到曾經病入膏肓的自己,他曾不愛任何人,也不愛任何事。

微笑著,悉達多目送遠去的僧人。睡眠令他強健,但飢餓折磨他。他已兩天未食,而他抵抗飢餓的能力已喪失許久。他傷感又幸福地回憶起他曾跟迦摩羅誇耀,他懂三種高貴又制勝的藝術:齋戒、等待、思考。這是他的寶,他的力,他不變的支撐。他用他勤奮艱辛的全部青年歲月修習這三門藝術,如今他卻遺棄了它們,不再齋戒、等待、思考。為了肉體、享樂和財富這些無常之物、卑劣之物,他交付了它們!他陷入古怪的現實。看來,他已真正成為世人。

悉達多艱難地思考自己的處境,儘管他全無思考的興致,卻依舊強行思考。

那麼,他想:無常之物已遠離我。像兒時一樣,我又一無所有,一無所能,無力又無知地站在陽光下。多麼奇異!在青春逝去、兩鬢斑白、體力漸衰的時候一切從兒時開始!他笑了。我的命運真奇特!不斷墮落,直到空洞、赤裸、愚蠢地立於世間。可他並不傷感。不,他甚至想大笑,笑古怪愚蠢的世界。「你竟走了下坡路!」他笑著自語,瞥向河面,河水也歡歌著一路不斷下行。他愉快親切地望著河水,這不是那條他想溺亡的河嗎?是前世,百年前,還是一場夢?

他想,我的人生之路確實古怪曲折。少年時,我只知神明和獻祭。青年時,我只知苦修、思考和禪定;我渴求梵天,崇拜永恆的阿特曼。壯年時,我追隨懺悔者生活在林中,漠視肉體,忍受酷暑嚴寒和飢餓。之後我又奇蹟般地與佛陀和他至高的法義相遇,關乎圓一世界的真理如血液般在我體內奔湧,但我又不得不告別佛陀及其偉大學說。我跟迦摩羅學《愛經》,跟迦摩施瓦彌學做生意。賺錢又輸錢。我學會養尊處優,滿足肉體。我失去精神家園,荒疏思想,忘記圓一。不是嗎?在這漫長曲折的路上,一個男人成了孩子,一位思考者成了世人。然而這條路又十分美好,然而我胸中之鳴鳥尚未死去。這是怎樣的路!為重新成為孩子,為從頭再來,我必須變蠢、習惡、犯錯。必須經歷厭惡、失望、痛苦。可我的心讚許我走這條路,我的眼睛為此歡笑。為收穫恩寵,重新聽見「唵」,為再次酣睡,適時醒來,我必須走投無路,墮入深淵,直至動了愚蠢的輕生之念。為了重新找到內在的阿特曼,我必須先成為愚人。為了再活,我必須犯罪。這條路還會引我去向何方?它如此古怪,泥濘不堪,或許是個旋迴。它自便吧,我願隨它走。

他感到胸中沸騰著喜悅。

可這喜悅從何而來?他捫心自問。難道是酣眠撫慰了我?還是來自「我」口中的「唵」?或者因為我徹底擺脫過去,獲得自由,像孩子般站在藍天下?哦!擺脫羈絆,自由自在真好!呼吸這潔淨的空氣真好!而我出逃的地方卻處處是香膏、香料、酒精和慵懶之氣。我痛恨那富人、貪婪者和賭徒的世界!痛恨在那可怕世界裡生活多年的悉達多!痛恨那自我放棄、自我毒害、自我折磨的悉達多,又老又惡的悉達多!不,我不會再重蹈覆轍!我做得不錯,我必須讚美自己,我終結了自我憎恨,終結了可惡荒謬的生活!我讚美你,悉達多!愚蠢多年後又能思想和行動,又能聽見心中鳴鳥的歡歌,又能跟隨它!

他快活地讚美自己,好奇地聽著腹中飢餓的叫聲。他慶幸他最近品嚐了痛苦、絕望和死亡的味道。假如他仍住在綿軟溫柔的地獄,待在迦摩施瓦彌的世界裡贏錢、輸錢,飽食終日,靈魂焦渴,那絕望赴死的一刻就不會到來。而絕望並未毀滅他。他心中的鳴鳥,快樂之源依然活著。他感到快樂併為此歡笑,白髮映襯的臉龐綻放神采。

他想:「親口品嚐塵世的一切很好。儘管孩提時我已知道,淫樂和財富不屬於善。我熟知已久,卻剛剛經歷,不僅用思想,還用眼睛、心靈和肉體經歷。我慶幸我經歷了它!」

他久久深思自己的轉變。鳥兒鳴叫著,像唱著他的歡歌。難道不是這隻鳥已在他心中死去,難道他沒感覺到它的死?不,是一些別的死了。一些早就渴望死掉的東西死了。那死去的,不是他在狂熱的懺悔年代要扼殺的「我」?難道不是他渺小不安又驕傲的「我」,他一直與之對抗又總是敗下陣來的「我」?總是死掉又復活的「我」,禁止歡樂卻捕獲恐懼的「我」?難道不是今天,在林中,在這條可愛的河裡尋死的「我」?難道不是因為這死,他才像個孩子,充滿信任,毫無畏懼又滿懷喜悅?

現在悉達多也明白,為何他作為婆羅門和懺悔者時,曾徒然地與自我苦鬥。是太多知識阻礙了他。太多神聖詩篇、祭祀禮儀,太多苦修,太多作為與掙扎!他曾驕傲、聰敏、熱切,總是先行一步,總是無所不知,充滿智慧,神聖賢明。他的「我」在他的聖徒氣質中、傲慢中、精神性中隱藏起來。在他自以為用齋戒和懺悔能扼殺「我」時,「我」卻盤踞生長著。於是他終於清楚,任何學問也不能讓他獲得救贖,他該聽從內心的秘密之音。為此他不得不步入塵世,迷失在慾望和權力、女人和金錢中,成為商人、賭徒、酒鬼和財迷,直至聖徒和沙門在他心中死去。他不得不繼續那不堪的歲月,承受厭惡、空虛,承受沉悶而毫無意義的生活,直至他最終陷入苦澀的絕望,直至荒淫且利慾薰心的悉達多死去。他死了。一個新的悉達多從睡眠中甦醒。這個新生的悉達多也將衰老,死去。悉達多將消逝。一切有形之物都將消逝。可今天他還年輕,還是個孩子。今天,他是快樂嶄新的悉達多。

他思索著、微笑著傾聽飢腸轆轆,感激地傾聽蜜蜂嗡嗡,愉快地望向水波。他從未對一條河如此著迷,從未發覺河流的奔湧如此悅耳有力。他似乎覺得,河水要告訴他一些特別的事情,一些他從未領悟、尚待領悟的事情。在這條河中,他曾想自溺。而今,那衰老疲憊而絕望的悉達多已經溺亡,新的悉達多卻深愛著湍流!他決定留在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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