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軍司令部為了堵住這個缺口,心急慌忙地組織了一支突擊部隊,五輛剛從波格列比謝車站卸下的坦克立即開赴作戰地點。
但是,騎兵第一集團軍已經繞過敵軍準備反攻的地點扎魯德尼齊,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波軍的後方。
於是,科爾尼茨基將軍的騎兵師匆忙出動,跟蹤追擊騎兵第一集團軍。波軍司令部認為,騎兵第一集團軍的突進目標是具有極其重要戰略意義的後方據點卡扎京,因而命令科爾尼茨基騎兵師從後方包抄騎兵第一集團軍。但是,這一舉措未能緩和波蘭白匪軍的處境:雖然第二天他們堵住了戰線上的決口,在騎兵第一集團軍的後面又將戰線連線起來,但強大的騎兵隊伍已經突破他們的後方,摧毀了敵軍的一些後方基地,就要向波軍的基輔叢集發起猛攻。各騎兵師在挺進途中拆毀了許多不大的鐵路橋樑,破壞了鐵路線,用以切斷波蘭軍隊的退路。
騎兵第一集團軍司令員從俘虜的口供中得知,波軍有一個集團軍司令部設在日托米爾,實際上,前線司令部也設在這裡,他決定要佔據日托米爾和別爾季切夫這兩個重要的鐵路樞紐和行政中心。六月七日凌晨,騎兵第四師已經向日托米爾進發。
保爾已經代替犧牲了的庫利亞布卡,成為騎兵連的排頭兵。戰士們不願意放走這個出色的手風琴手,集體提出請求,於是,保爾就被編入這個連隊。
在臨近日托米爾城的時候,騎兵連像扇面似地散開,快馬加鞭,馬刀在陽光的映照下,銀光閃閃。
大地在呻吟,戰馬喘著粗氣,戰士們立在馬鐙上飛奔。
大地在馬蹄下飛快地後退,建有許多花園的大城市已經展現在他們面前。戰士們衝過城郊的花園,闖入市中心。「殺啊!」——可怕的、像死神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聲迴盪在空中。
驚慌失措的波軍幾乎沒有反抗,地方衛戍部隊被徹底擊潰。
保爾伏在馬背上向前疾馳,在他旁邊是騎著細腿黑馬的託普塔洛。
保爾親眼看見這個剽悍的布瓊尼戰士揮起馬刀,毫不留情地砍倒了一個還未來得及舉起步槍的波蘭兵。
騎兵連行進在石子路上,馬蹄發出的嘚嘚響聲。突然,在十字路口出現了一挺機槍,就架在路的中央,三個穿藍軍裝,戴四角帽的波蘭兵俯身守在機槍旁邊。還有一個領子上鑲著蛇形金絛的軍官,看見紅軍騎兵過來了,立即向前舉起了手中的毛瑟槍。
託普塔洛和保爾都已無法勒住戰馬,他們只得迎著死神的魔爪直向機槍衝了過去。軍官向柯察金開了一槍……沒打中……子彈像一隻麻雀,嗖地一聲從保爾的面頰旁飛了過去。那個軍官被馬的胸脯頂出去很遠,仰面向後倒下,頭部撞到石頭上。
就在這一瞬間,機槍急忙發出瘋狂而粗野的獰笑聲,託普塔洛被數顆黃蜂般的子彈擊中,連人帶馬應聲倒下。
保爾的坐騎驚恐地嘶叫著,豎起前蹄,猛地一跳,帶著保爾越過倒在地上的人,徑直對著機槍旁邊的波蘭兵奔去。於是,馬刀在空中畫了一個閃光的弧形,砍進一頂藍色的四角軍帽。
軍刀重又揮舞在空中,正要向另一個腦袋落下,可焦躁的戰馬已經竄到一邊去了。
騎兵連隊猶如咆哮的山洪,湧上十字街頭,幾十把戰刀在空中不停地飛舞,砍殺。
監牢狹長的走道上叫喊聲響成一片。
擠得滿滿的牢房裡,受盡煎熬、極度衰竭的犯人騷動起來了:城裡在打仗——難道可以相信,這是即將獲得自由的訊號?真的是從天而降的自己人衝進來了嗎?
槍聲已經在監牢的院子裡響起來了,走廊裡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突然,傳來了一聲十分親切的,親切無比的話語:「同志們,出來吧!」
保爾跑到緊關著的牢門跟前,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戶,幾十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從這兒注視著外面。保爾用槍托猛砸鐵鎖,砸了一下又一下。
「等一下,我來炸掉它。」米羅諾夫攔住保爾,從衣袋裡掏出一顆手榴彈。
排長齊加爾琴科一把搶過手榴彈,說:
「快住手,瘋子!真犯傻!鑰匙馬上就拿來。砸不動,我們就用鑰匙開嘛。」
這時,看守已經在手槍的威逼下,被帶進了走道。走道里擠滿了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但卻欣喜若狂的人群。
保爾開啟寬大的牢門,衝進牢房:
「同志們,你們自由啦!我們是布瓊尼的隊伍,城市已經被我們師佔領啦。」
一位婦女眼淚汪汪地撲在保爾身上,就像抱住自己的親人一樣,嚎啕大哭。
騎兵師解救了被波蘭白匪軍關押在石頭牢房裡的五千零七十一名布林什維克,他們本來隨時都有可能被拉出去槍斃或被推上絞刑架;還解救了兩千名紅軍政治工作人員。對於戰士們來說,這比任何戰利品更加寶貴,比任何勝利更值得慶賀;而對於七千名革命者來說,漫漫黑夜頓時變成了陽光爛燦的六月豔陽天。
有一個臉色黃得像檸檬的犯人興高采烈地跑到保爾面前,他是薩穆伊爾·列赫爾,舍佩托夫卡印刷廠的排字工人。
保爾聽著薩穆伊爾的陳述,臉上蒙著一層陰影。薩穆伊爾向保爾講述著發生在家鄉舍佩托夫卡極其悲壯的流血事件,他的話像一滴滴融化的金屬,灼痛了保爾的心。
「一天夜裡,我們突然全部被抓了起來,因為無恥的內奸出賣了我們。我們全都落在軍事憲兵隊的魔爪之中,他們拷打我們,保爾,打得可真厲害啊!我遭的罪要比其他人少些,因為剛打了幾下,我就昏死過去了。其他同志的身體要比我結實。我們沒什麼可隱瞞的,憲兵隊已經掌握了一切,比我們知道得更清楚,我們的每一個行動他們都知道。
「我們當中出了叛徒,他們還能不知道嗎!那段日子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叫人揪心哪!保爾,有許多人你都是認識的:瓦利婭·布魯茲扎克,縣城的羅扎·格里茨曼,她還完全是個孩子,才十七歲,多好的姑娘,一雙眼睛總是充滿信任的目光;還有薩沙·本沙夫特,知道吧,就是我們那兒的排字工,一個整天樂呵呵的小夥子,總拿老闆畫漫畫的,呶,就是他;另外還有兩個中學生——諾沃謝利斯基和圖日茨。這些人你都認識。其他的同志是從縣城和鎮上抓來的,總共逮捕了二十九人,其中有六個女的。大夥兒受盡了極其殘忍的摧殘,瓦利婭和羅紮在被抓的第一天就被姦汙了。這些畜生,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直到把她們折磨得半死,才拖回牢房。從那以後,羅扎說話就有點前言不搭後語,幾天以後,完全瘋了。
「那幫野獸不相信她真的瘋了,說她是裝瘋賣傻,每次提審都要把她毒打一頓。把她拉出去槍斃的時候,那樣子真不能看。臉給打得發紫發黑,兩隻眼睛痴痴呆呆的,完全像個老太婆了。
「瓦利婭·布魯茲扎克一直到最後一分鐘始終表現很好。他們死得英勇,就像真正的戰士。我不知道,他們的這股力量是從哪兒來的?保爾,難道我能把他們死難的情況重述一遍嗎?不能,他們死得十分慘烈,無法用言語表達……瓦利婭當時被捲入最危險的事情:是她與波軍司令部的報務員保持聯絡,還派她到縣裡做過聯絡工作,搜捕時在她那兒還查到了兩枚手榴彈和一支勃朗寧手槍。手榴彈就是那個奸細給她的,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圈套,要給她加上蓄謀炸燬波軍司令部的罪名。
「哎,保爾,我真不想講最後那幾天的情況。既然你要我講,那我就說吧。軍事法庭作出判決,判處瓦利婭和另外兩人絞刑,其他人全部槍決。
「那些被我們做過策反工作的波蘭士兵也受到審判,比我們早兩天。
「一個年輕的班長,報務員斯涅古爾科,戰前在洛濟當過電工,被判處死刑,他的罪名是背叛祖國,在士兵中間進行共產主義宣傳。他沒有要求赦免,在判決後二十四小時後就被槍斃了。
「瓦利婭作為斯涅古爾科犯罪事實的見證人,也被法庭傳喚。她告訴我們,斯涅古爾科承認他進行過共產主義思想的宣傳,但斷然否認他背叛祖國。他說:‘我的祖國是波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是的,我是波蘭共產黨黨員,當兵是被迫的。因而,我要讓和我一樣被你們趕上前線計程車兵們擦亮眼睛,明辨是非。你們可以因為這一點把我絞死,但是我從來沒有背叛過我的祖國,我永遠也不會背叛我的祖國。不過,我的祖國不同於你們的祖國;你們的祖國是地主、貴族的,而我的祖國是工人、農民的。我深信,工人農民的祖國必將建立,在這個祖國裡,誰也不會認為我是叛徒。’
「判決以後,我們所有的人就被關在一起了。臨刑前,又把我們轉到監獄。夜裡,他們在監獄對面,在醫院旁邊豎起了絞架;在樹林邊上,稍稍過去一點,在路邊的陡坡上,又選了一塊地方作為執行槍決的刑場,還在那兒給我們挖了一個大坑。
「城裡張貼了判決書,大家都知道了這件事情。波蘭人決定在大白天當眾處決我們,殺雞嚇猴,好讓大家害怕他們。第二天一清早就開始把人從城裡往絞架那邊趕。有些人出於好奇,雖然心裡害怕,但還是來了。絞架周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望去,人頭攢動。你知道,監獄四周插著木柵欄,絞架就豎在離監獄不遠的地方,因而我們都能聽見那兒嘈雜的人聲。在後面的街上架起幾挺機槍,整個地區的憲兵隊,包括騎兵和步兵,都被調來了,整整一個營的兵力封鎖了菜園和街道。他們給處以絞刑的人單獨挖了一個坑,就在絞架旁邊。我們靜靜地等待著最後的時刻,偶爾交談幾句。一切的一切前一天都說了,也已經相互訣別過了。只有羅扎縮在牢房裡的角落裡自言自語,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些什麼。瓦利婭因被糟蹋,又捱了毒打,被折磨得不能走動,大部分時間都躺著。鎮上的兩個女黨員是一對親姐妹,她們摟抱著相互告別,忍不住放聲痛哭。從縣裡抓來的斯捷潘諾夫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像摔跤運動員一樣力大無比,被捕的時候使勁掙脫,打傷了兩個憲兵。他一再告誡姐妹倆:‘不該流淚,同志們!要哭就在這兒哭吧,到了那兒就別再哭了。別讓那幫狗東西幸災樂禍。既然他們不會放過我們,既然我們註定要犧牲,那就讓我們死得像模像樣,我們誰也不能下跪。同志們,記住,我們一定要死得像個人樣!’
「提我們的人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偵緝處長什瓦爾科夫斯基,他是一個殘忍的沒人性的色情狂,簡直就是一條瘋狗。要是他自己不去強姦,就讓憲兵動手,自己站在一邊看著取樂。從監獄到絞架的路上,憲兵隊排列成行,這些黃狗子,因為他們制服上的穗帶是黃色的,所以我們都這樣叫他們——都拿著亮晃晃的大刀。
「他們用槍托推啊,搡的,把我們趕到院子裡,四人一排站好隊,然後開啟大門,把我們押了出去。先讓我們站在絞架前面,目睹自己的同志走上絞架,然後就輪到我們自己了。絞架很高,是用幾根圓木搭成的。絞架上面吊著三個粗繩子的活套,下面是帶小梯子的平臺,平臺支撐在一根向後傾斜的木樁上。人群不停地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一點聲響。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我們身上,我們也在尋找自己的親人。
「在稍遠一點的臺階上聚集著一群波蘭小貴族,他們手中還拿著望遠鏡,其中也有軍官。他們是來看布林什維克怎樣被推上絞刑架的。
「腳下的白雪松鬆軟軟,樹林一片白茫茫,樹枝像掛滿了棉絮。雪花飄飄揚揚,緩緩落下,碰到我們灼熱的臉便融化了。絞架下面的平臺也蓋上了一層白雪。我們大家幾乎都只穿著內衣,但沒有人感到寒冷,斯捷潘諾夫甚至都沒注意到他腳上只穿著一雙襪子。
「絞架旁邊站著軍事檢查官和其他高階軍官。最後,他們把瓦利婭和另外兩位被處以絞刑的同志從監獄裡押了出來。他們三個人互相攙扶著,瓦利婭走在中間,她根本就走不動了,是旁邊的兩個同志架著她,而她記著斯捷潘諾夫的話:死就要死得像個人樣,自己掙扎著向前走動。她沒有穿大衣,只穿了一件針織外套。
「偵緝處長什瓦爾科夫斯基顯然不想讓他們互挽著胳膊,用力推了他們一下。瓦利婭不知道說了句什麼,一個騎馬的憲兵頓時揚起馬鞭,對著她的臉狠狠抽去。
「人群中有個女人發出淒厲的叫喊,瘋狂地叫著,拼命向前掙扎,想衝過警戒線,走到三個人跟前,後來被憲兵抓住,拖走了。她可能是瓦利婭的母親。走到離絞架不遠的地方,瓦利婭唱了起來。我從來沒有聽見過如此熱情洋溢的歌聲,只有視死如歸的人才能這樣滿懷激情地歌唱。瓦利婭唱的是《華沙工人之歌》,那兩個同志也跟著唱了起來。憲兵用馬鞭抽打他們,抽得可狠啦,像發了瘋似的,可他們彷彿毫無知覺。憲兵把他們推倒在地,像拖口袋似的把他們拖到絞架跟前,慌慌張張地宣讀了判決書,就把絞索套在了他們的脖子上。這時,我們齊聲唱起了《國際歌》: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那幫傢伙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撲了過來。我只看見一個匪兵用槍托推倒了平臺的支柱,三個同志都給絞索吊了起來……
「我們十個人已經站在牆邊準備受刑,這時向我們宣讀了判決書,說將軍開恩,將我們的死刑改判為二十年苦役。其餘十六個人都被槍斃了。」
薩穆伊爾扯開襯衣的領口,彷彿領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被絞死的三個同志在絞架上吊了三天,絞架旁邊日夜都有衛兵看守。後來又有新的犯人被押進我們的牢房。他們說:第四天,身體最重的託博利金吊著的繩子斷了,這才把其他兩人也放了下來,就地埋了。
「不過絞架一直豎在那兒,在把我們往這兒押的時候,我們還看見了呢。絞索還掛在上面,他們還想殘害我們的同志。」
薩默伊爾沉默了,呆滯的目光凝視著遠方。保爾都沒有發覺,薩默伊爾已經講完了。
保爾彷彿清晰地看到了那三個人的身體吊在絞架上,默默無語地來回晃動著,腦袋歪在一邊,樣子十分可怕。
街上響起了尖利的集合號,號聲喚醒了陷入沉思的保爾。他輕輕地,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對薩默伊爾說:
「我們走吧,薩默伊爾。」
被俘的波蘭士兵,在騎兵的押解下,從大街上走過。團政委站在監獄的大門旁邊,正在往軍用筆記本上寫一道命令。
「給您,安季波夫同志,」他把寫好的命令交給矮壯結實的騎兵連長,「派一個班,把全部俘虜押往沃倫斯基新城那邊。把傷兵包紮好,安置到馬車上,也往那個方向送。送到離這兒約二十俄裡的地方就讓他們滾蛋吧。我們沒有時間去理會他們。請注意,不允許有任何虐待俘虜的行為。」
保爾跨上馬鞍,轉身對薩默伊爾說:
「你聽見了嗎?他們把我們的同志吊死,我們卻要送他們回老家,還不許虐待。這哪能做到?」
團政委回過身來,逼視著保爾。保爾聽見團政委彷彿在自言自語,但他的口氣卻是堅定而嚴厲的:
「虐待繳了械的俘虜是要槍斃的,我們可不是白軍!」
保爾離開監獄大門的時候,想起了曾對全團宣讀過的革命軍事委員會的命令,命令的結尾處寫道:
「工農國家熱愛自己的紅軍,並以紅軍而驕傲。工農國家要求:在紅軍的旗幟上不允許染上任何汙點。」
「不允許染上任何汙點。」保爾翕動著嘴唇,低低地說。
第四騎兵師佔領了日托米爾。就在這個時候,已經編入戈利科夫突擊部隊的第七步兵師第二十旅正在奧庫尼諾沃村周圍強渡第聶伯河。
由第二十五步兵師和巴什基爾騎兵旅組成的突擊部隊奉命渡過第聶伯河,然後在伊爾沙車站附近切斷基輔至科羅斯堅的鐵路線,以此截斷波軍逃離基輔的唯一退路。舍佩托夫卡的共青團員米什卡·列夫丘科夫就在這次渡河戰役中犧牲了。
部隊在搖晃的浮橋上跑步前進。這時,從山背後飛出一顆炮彈,炮彈從戰士們的頭頂上兇狠地呼嘯而過,落在水中炸成碎片。就在這一瞬間,米什卡栽到搭浮橋用的小船底下,被河水吞沒,再也沒有上來。當時只有戴著一頂掉了帽簷的舊軍帽,長著一頭淺發的紅軍戰士亞基緬科吃驚地大聲叫了起來:
「這可真要命哪,米什卡掉到水裡去了!連影兒都沒有,這下完了!」他停住腳步,驚恐地盯著黑沉沉的河水。但是,後面的人撞在他的身上,推著他:
「傻瓜,張著嘴巴看什麼?快往前衝!」
當時根本無暇顧及自己同志的死活;他們這個旅已經落後了:其他幾個旅早就佔領了右岸。
四天以後,謝廖扎才知道米什卡已經犧牲。這時,他們旅經過激戰已經攻下布恰車站,隨即轉向基輔,抵擋著波軍的凌厲攻勢;波軍企圖以猛烈的攻擊衝出基輔,向科羅斯堅突圍。
亞基緬科在謝廖扎身邊趴下。他停止了猛烈的射擊,好不容易才開啟灼熱的槍栓,然後把腦袋貼在地面上,轉身對謝廖扎說:
「槍要喘口氣,像火一樣滾燙!」
在槍炮的轟鳴聲中,謝廖扎只能勉強聽見他說的話。在槍炮聲稍稍平息的時候,亞基緬科彷彿順便提起似的說:
「你的夥伴淹死在第聶伯河了。我都沒有看清楚他是怎麼掉下去的。」說完,他用手摸摸槍栓,從子彈帶裡取出一排子彈,仔細小心地把子彈推進彈倉。
攻打別爾季切夫的第十一師在城裡遭到波軍的頑強抵抗。
大街小巷展開了血腥的戰鬥。波軍機槍瘋狂地掃射,企圖阻擋騎兵前進。但是,別爾季切夫還是被紅軍攻佔,於是,被擊潰的波軍殘餘紛紛逃竄。在車站上,波軍的多列火車被截獲。然而,對於波軍來說,最可怕的打擊莫過於軍火庫的爆炸,這兒原有一百萬發炮彈,是波方全軍的彈藥基地。軍火庫爆炸的時候,市內的玻璃震得粉碎,房屋像紙板糊的一樣,搖晃不定。
日托米爾和別爾季切夫的失守使波軍處於腹背受敵的處境。於是,他們分成兩股,拚命殺出一條路來,衝出鋼鐵般的包圍圈,倉皇逃離基輔。
保爾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個人的存在,這些日子,日日夜夜都在進行激烈的戰鬥。他,柯察金,融合在集體之中,和每個戰士一樣,彷彿忘記了「我」字,腦子裡只有「我們」:我們團,我們騎兵連,我們旅。
戰局猶如颶風般發展迅猛,每天都有新的進展。
布瓊尼的騎兵以排山倒海之勢,馬不停蹄地向前挺進,給敵人一個又一個的打擊,使波軍後方潰不成軍,瀕於毀滅。騎兵師的勇士們滿懷勝利的喜悅,奮不顧身地向波軍後方的心臟——沃倫斯基新城不斷髮起極其猛烈的衝鋒。
馬隊像衝擊陡岸的巨浪,衝上去,退回來,再衝上去,「殺啊!」的叫喊聲震天動地。
波軍設防,架了密密的鐵絲網,城裡的衛戍部隊也拼死抵抗,可這一切都未能挽救波軍的敗局。六月二十七日清晨,布瓊尼的騎兵部隊渡過斯盧奇河,衝進沃倫斯基新城,並繼續向科列茨鎮的方向追擊波軍。就在這個時候,第四十五師已經在新米羅波利附近渡過斯盧奇河,而科托夫斯基的騎兵連則向柳巴爾鎮發起了攻擊。
騎兵第一集團軍的電臺收到戰線司令的命令,命令他們全力以赴,攻佔羅夫諾。紅軍各師的強大攻勢銳不可擋,直打得波軍七零八落,四散逃命。
一天,旅長派保爾到停放裝甲列車的車站去辦公事。在那兒,他竟遇見了一個沒有想到會遇見的人。當時,馬已經跑上路基,在前面一輛灰色車廂旁邊,保爾拉住了韁繩。裝甲列車威風凜凜地停在哪兒,藏在車內的大炮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儼然一副不可侵犯的架勢。列車旁邊有幾個滿面油汙的身影忙碌著,他們正在揭開保護車輪的沉重的鋼甲。
「請問裝甲列車的指揮員是誰?」保爾問一個穿著皮上衣,提著一桶水的紅軍戰士。
「就在那兒。」戰士向火車頭那邊指了指。
保爾走到機車頭旁邊,問:
「請問,誰是指揮員?」
一個臉上長著麻子、從上到下都穿著皮衣的人轉過身來,說:
「我就是。」
保爾從口袋裡掏出公文袋。
「這是旅長的命令,請在封套上簽字。」
指揮員把封套放在膝蓋上簽字。在火車頭中輪旁邊,有個人提著油壺在幹活,保爾只能看見他寬闊的後背,還有露在皮褲口袋外面的槍柄。
「簽好了,拿去吧。」穿皮衣的人將封套交給保爾。
保爾抖抖韁繩,已經準備離去。這時,在機車旁幹活的人挺直身子,轉了過來。就在這一瞬間,保爾像被一陣風颳倒似的,從馬上跳下,喊道:
「阿爾青,哥哥!」
滿身油汙的火車司機立即放下油壺,使勁而笨拙地一把抱住年輕的紅軍戰士。
「保夫卡!壞東西!真的是你嗎?」阿爾青喊道,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裝甲列車指揮員驚奇地看著這個場面。炮兵戰士都笑了起來:
「瞧,弟兄倆喜相逢了!」
八月十九日,在利沃夫地區的一次戰鬥中,保爾丟了軍帽。他勒住馬。前面,幾個騎兵連已經與波軍的散兵線廝殺開了。傑米多夫從小窪地的灌木叢中飛奔出來,又向下面的河邊衝去,一面高聲喊道:
「師長給他們打死啦!」
保爾哆嗦了一下。列圖諾夫,他那英勇的師長,捨己忘身的好同志犧牲了。難以遏止的狂怒襲上保爾的心頭。
他使勁用馬刀背拍了一下已經疲憊不堪、滿嘴是血的戰馬格涅德科,向廝殺得最激烈的地方衝去。
「砍死這幫畜生!砍死他們!打死這些波蘭貴族!他們殺死了列圖諾夫!」混戰之中,無法看清對方,他揮起軍刀,對準身穿綠色軍服的人劈了下去。師長的犧牲,激起騎兵連戰士對敵人的無限仇恨,他們砍死了整整一個排的波軍。
他們追趕逃跑的波軍,來到一片開闊的空地,這時,敵方的大炮向他們開火了:榴霰彈在空中炸開,把死亡灑向人間。
一團綠火像鎂光一樣在保爾的眼前閃過,耳旁響起一聲巨雷,通紅的鐵塊灼傷了他的頭部。保爾只覺得天旋地轉,那麼可怕,那麼不可思議。接著,他感到大地向旁邊傾斜,翻了過去。
保爾像是一根稻草,輕飄飄地從馬鞍上往下倒去。翻過戰馬格涅德科的頭,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頓時,周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