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侷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在好久沒有刮的又硬又密的鬍鬚間露出微微泛黃的牙齒。

「你這小子,用良心來壓我?你以為你挎上了手槍,我就不能用鞭子抽你?」

不過,他的話中並沒有威脅的口氣。他不好意思地猶豫片刻,後來,堅定地把粗糙的手伸給兒子,補充說道:

「好好闖吧,謝廖扎,既然已經上了坡,我就不再擋你了。只是不要把我們撇開不管,常回來看看。」

夜。一條亮光從微開的門縫裡瀉出來,灑在臺階上。在一間擺有柔軟的長毛絨沙發的大房間內,五個人坐在寬大的律師桌旁。正在召開革委會會議,參加人員是多林尼克,伊格納季耶娃,戴著哥薩克皮帽、樣子像吉爾吉斯人的肅反委員會主席季莫申科和另外兩名委員——傻大個兒、鐵路工人舒季克和扁鼻子的機務段人員奧斯塔普丘克。

多林尼克俯身在桌上,固執的目光盯著伊格納季耶娃,用沙啞的嗓音一字一頓地說:

「前線要給養,工人要吃飯。我們剛來,投機商和市場上的販子就把物價哄抬上去了。他們不收蘇維埃紙幣,做生意只用沙皇尼古拉的舊幣或者克倫斯基政府發行的紙幣。今天我們就要制定固定價格。我們心裡都清楚,任何一個投機商都不會願意按固定價格出售商品,他們必然要把東西隱藏起來。這樣,我們就要進行大搜查,把這些吸血鬼囤積的商品全部徵收過來,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我們不能允許工人捱餓的狀況繼續下去。伊格納季耶娃同志提醒我們不要做得太過分,我認為,這是她的知識分子軟弱性的表現。你別生氣,伊格納季耶娃同志,我是實事求是,有什麼,說什麼。而且,問題的癥結並不在那些小商小販身上。今天我得到訊息,在旅館老闆鮑里斯·索恩的家裡有一個秘密的地窖。還在彼得留拉匪徒佔領本城之前,許多大店主就把大量商品囤積在那裡。」他帶著嘲諷的微笑,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季莫申科。

「你從哪兒知道的?」季莫申科慌忙問道。他很沮喪,因為蒐集這些情報本來應當是他季莫申科的職責,但多林尼克總是走在他的前面。

「嘿——嘿——」多林尼克笑了。「兄弟,什麼都瞞不過我的眼睛。我不僅知道地窖的事情,」他繼續說道,「我還知道,昨天你和師長的駕駛員一起喝了半瓶私酒呢。」

季莫申科在椅子上坐不住了,微微泛黃的面孔漲得通紅。

「你這神通廣大的瘟神!」他只好表示佩服。說著,瞟了一眼雙眉緊鎖的伊格納季耶娃,又趕緊緘口不語了。「這個鬼木匠!他有自己的一套肅反班子呢。」季莫申科看看革委會主任,暗自思忖。

「我是從謝廖扎·布魯茲扎克那兒瞭解到的,」多林尼克繼續說,「他好像有個朋友,以前在餐館當過夥計,就是這個夥計聽廚師們說,以前餐館裡所需要的東西全部由索恩供應,數量不限。昨天謝廖扎又得到準確情報,確實有個地窖。但在哪兒,暫時還不清楚。季莫申科,你帶上幾個弟兄,還有謝廖扎,今天一定要去把地窖找出來。如果成功了,我們就有東西分給工人,供應部隊了。」

半個小時以後,八個武裝人員走進旅館老闆家中,還有兩個守在門口。

老闆活像一隻大酒桶,是個矮墩墩的胖子,滿臉的鬍子,又短又硬。他拐著一條木頭假腿,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用喉音很重的沙啞嗓子問道:

「什麼事啊,同志們?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索恩的幾個女兒站在他的身後。他們披著睡衣,被季莫申科的手電筒照得眯起眼睛。在隔壁房間裡,粗壯的老闆娘哼哼唧唧地穿著衣服。

季莫申科的解釋只有兩個字:

「搜查。」

他們認真檢查了每一塊地板,仔細搜查了堆滿木柴的大板棚,儲藏室,廚房,面積很大的酒窖,然而連秘密地窖的蛛絲馬跡都沒有發現。

廚房隔壁的小房間是酒館女傭人住的地方。這時,她睡得很酣,沒有聽見來人。謝廖扎輕輕把她叫醒。

「你是什麼人?這家的傭人嗎?」他問睡眼惺忪的姑娘。

她將被子拉到肩頭,用一隻手擋住電筒的燈光。對發生的事情還摸不著頭腦,只是驚疑地回答:

「是啊。你們是什麼人?」

謝廖扎說明身份後便走開了,讓她穿好衣服。

季莫申科正在寬敞的飯廳裡盤問老闆。老闆喘著粗氣,激動得唾沫四濺:

「你們想要幹什麼?我沒有別的地窖,你們這是白白浪費時間。告訴你們,是浪費時間。我以前是開過旅館,但我現在也是窮光蛋了。彼得留拉那幫傢伙把我的東西搶光了,還差點沒把我打死。我非常歡迎蘇維埃政權。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兒,你們都看見了。」他不時地張開那又短又肥的胳膊,佈滿血絲的眼睛不住地從季莫申科的臉上溜向謝廖扎,又從謝廖扎身上移開,瞅著某個牆角或天花板。

季莫申科急得直咬嘴唇:

「那您是打算繼續隱瞞下去?給您最後一次機會,快說出地窖在哪兒。」

「啊呀,軍人同志,您這是怎麼啦,」老闆娘插話了,「我們自己也餓著肚子呢!我們的東西都被搶光啦。」她想裝哭,可是擠不出一滴眼淚。

「餓肚子?!家裡還僱著女傭人呢。」謝廖扎說。

「啊呀!那哪能稱女傭人呀!我們是收留了一個窮姑娘,她沒人可以依靠。讓赫里斯京娜自己說吧。」

「好吧,」季莫申科已經失去忍耐,他大聲喊道:「再搜!」

天色已經發白,老闆家裡仍在進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搜查。十三個小時的行動毫無結果,這使季莫申科十分惱怒。他本來已經打算停止搜查了。這時,正要走開的謝廖扎聽見女傭在她的小房間裡輕輕地說道:

「肯定在廚房裡,在壁爐的裡面。」

十分鐘以後,被拆毀的壁爐後面露出了地窖的鐵門。

一個小時以後,一輛載重量為兩噸的卡車滿載著木桶和口袋,從老闆家開走了。

炎熱的中午,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從車站回到家裡。阿爾青把保爾的情況告訴了她,她一面聽,一面傷心地流淚。艱難困苦的日子簡直度日如年。因為沒法養活自己,她就去給紅軍洗衣服,這樣,戰士們為她爭取到一份口糧。

一天傍晚,阿爾青快步走過窗戶,推開房門,在門檻邊就喊了起來:

「保爾有訊息了!」

保爾在信中寫道:

親愛的阿爾青哥哥:

告訴你,好哥哥,我還活著,就是受了點傷。我的大腿中了一顆子彈,不過快要好了。大夫說沒有傷著骨頭。別為我擔心,很快就沒事了。我可能會有假期,那我出院後一定回來。母親那兒我沒去成,結果現在成了科托夫斯基騎兵旅的一名紅軍戰士。您一定知道英勇得出了名的科托夫斯基。像他這樣的人,我還從未見過。我對這位司令員特別欽佩。媽媽回來了嗎?如果她在家,請向她轉達小兒子最熱烈的問候,並請她原諒,我總是叫她操心。

你的弟弟

阿爾青,到林務官家中去一趟,將信中的內容告訴她。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又哭了很長時間,她那糊塗兒子居然連醫院的地址都沒有寫上。

謝廖扎常到車站上那列寫著「政治部宣傳鼓動處」的藍色客車車廂裡去,麗達和梅德韋傑娃就在這節車廂裡的一個小包廂內上班。梅德韋傑娃叼著一支香菸,嘴角藏著調皮的微笑。

共青團區委書記謝廖扎不知不覺與麗達親近起來。每次離開車站,帶走的不僅是一卷卷宣傳品和報紙,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由於短暫的會見產生的歡愉之感。

露天劇場上每天都擠滿了工人和紅軍戰士。鐵軌上停著貼滿彩色招貼畫的十二軍宣傳列車。宣傳車上熱火朝天,晝夜忙個不停:這兒設有印刷廠,排印各種報紙、傳單和佈告。前線就在附近。一天晚上謝廖扎偶然來到劇場,他在紅軍戰士中找到了麗達。

深夜,謝廖扎送她回車站上政治部工作人員宿舍去。突然,他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地問道:

「麗達同志,為什麼我總是想看見你?」接著,他又補充說:「和你在一起非常愉快!每次見面以後,我都感到精神更加振奮,有使不完的勁,想不停地工作下去。」

麗達停住了腳步。

「你聽著,布魯茲扎克同志,讓我們約法三章,往後你別再這樣抒發情感了,我不喜歡這樣。」

謝廖扎像受到申斥的中學生一樣,滿臉緋紅。

「我只是把你當做好朋友才說這番話的,」他回答說,「可你對我卻……我說了什麼反革命的言論嗎?烏斯季諾維奇同志,今後我當然不會再說了。」

他急匆匆地握了握她的手,拔腿就朝城裡跑去。

謝廖扎接連幾天沒有再去車站。當伊格納季耶娃叫他去時,他就以工作繁忙為由,加以推託。不過,他也確實很忙。

一天深夜,革委會委員舒季克在回家的路上遭到槍擊,這條街上的居民多半是糖廠的波蘭高階職員。事發之後,進行了搜查,查出了畢蘇斯基分子的組織「射手」的武器和檔案。

麗達到革委會來參加會議,她把謝廖扎叫到一邊,平心靜氣地問道:

「怎麼,小市民的自尊心作怪啦?怎麼能把私人的事情攪和到工作上去呢?同志,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於是,謝廖扎只要有機會,又往綠色車廂那兒去了。

一次,縣裡召開代表大會,熱烈的爭論持續了兩天。第二天,謝廖扎和代表們一起帶著武器,到河對岸的森林裡追剿扎魯德內部下殘留的彼得留拉匪徒,跑了一天一夜。回來之後,他在伊格納季耶娃那兒碰上麗達。謝廖扎送她回車站去。告別時,把她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中。

麗達不高興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此後,謝廖扎又有很長時間沒有去宣傳處的車廂。在需要與麗達見面時也故意迴避。麗達執意要他對自己的行為作出解釋,他用力把手一揮,粗聲粗氣地說:

「我和你有什麼可說的?你又會給人扣帽子,什麼小市民啦,背叛無產階級啦。」

高加索紅旗師的列車駛進車站,三個膚色黝黑的軍官來到革委會辦公室。腰間扎著模壓皮帶的瘦高個兒以強制的口吻對多林尼克說:

「廢話別說,給我弄一百車草料。馬都快餓死了。」

謝廖扎和兩個紅軍戰士被派去徵集乾草。不料,在村子裡突然遭到富農匪幫的襲擊。富農分子解除了紅軍戰士的武裝,把他們打得半死。由於謝廖扎年齡尚小,富農分子手下留情,所以他的傷勢輕一些。後來,貧農委員會的成員把他們送回城裡。

又派了一支隊伍來到村裡。第二天,徵集乾草的任務終於完成了。

謝廖扎不願驚動家裡的人,就在伊格納季耶娃的房間裡臥床調養。麗達也來探望。這天晚上,謝廖扎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握手是那麼熱情,那麼溫柔。而他是不敢這樣和她握手的。

一個炎熱的中午,謝廖扎來到車廂,把保爾的來信念給麗達聽,並向她講述了保爾的事情。臨走的時候,他不在意地說了一句:

「我到森林裡去,在湖裡洗個澡。」

麗達放下手中的工作,攔住他說:

「等一等,我們一起去。」

他們來到湖邊。平靜的湖水光滑如鏡,透明而溫暖的湖水散發出清新的氣息,十分誘人。

「你到路口去一下,我要洗澡。」麗達以命令的口吻說。

謝廖紮在小橋旁的石頭上坐下,仰面對著太陽。

在他的身後傳來濺水聲。

透過樹叢,他看見冬妮亞和宣傳列車的政委丘扎寧沿著大路走來。英俊的丘扎寧穿著帥氣的弗倫奇式軍服,束著軍官武裝帶,登著咯吱咯吱響的軟革皮靴。他挽著冬妮亞的胳膊,和她邊走邊談。

謝廖扎認出了冬妮亞:保爾的紙條就是她送來的。冬妮亞的目光也盯著謝廖扎,顯然,也認出了他。當冬妮亞和丘扎寧走到與他並排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對冬妮亞說:

「同志,請等一下。我這兒有封信,其中有一部分內容是與您有關的。」

他把一張寫得滿滿的信紙遞給冬妮亞。冬妮亞抽出手,開始看信,信紙在她手中微微顫動。把信還給謝廖扎時,冬妮亞問:

「您還知道他的其他情況嗎?」

「不知道。」謝廖扎答。

後面響起麗達踩在鵝卵石上的聲響。丘扎寧看見麗達,急忙轉身對冬妮亞說道:

「我們走吧。」

但是麗達已經叫他了,言語間帶有譏諷、蔑視的口吻:

「丘扎寧同志,宣傳車上的人找了您一整天啦。」

丘扎寧忿忿地瞟了她一眼:

「沒關係,我不在,他們照樣辦事。」

麗達看著冬妮亞和政委的背影,說:

「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個騙子趕出去!」

橡樹濃密的樹冠搖晃著,颯颯作響。清澈涼爽的湖水令人神往。謝廖扎也不禁跳入水中,洗了個痛快。

上岸以後,他看見麗達坐在距林間小道不遠的一棵被伐倒的橡樹上。

謝廖扎和麗達,一邊絮絮交談,一邊走向林子的深處。前面是一塊林中空地,長滿茂盛的野草,他們決定在這兒休息一下。樹林裡靜悄悄的,只有橡樹在竊竊私語。麗達躺在柔軟的草地上,頭枕著彎起的手臂,勻稱的雙腿藏在高高的草叢中,腳上是一雙打著補丁的舊鞋。謝廖扎的目光偶然掠過她的雙腳,看見了她皮鞋上整整齊齊的補丁,再看看自己的靴子,腳趾已經從窟窿裡露了出來。他不禁笑了。

「你笑什麼?」

謝廖扎指指靴子:

「穿著這樣的靴子,我們怎麼去打仗?」

麗達沒有講話,她嘴裡咬著草莖,心裡想著其他事情。

「丘扎寧是個壞黨員。」她終於說話了。「我們所有的政治工作人員全都穿得破破爛爛,而他只顧自己。他是到我們黨裡來混混的……現在,前線的形勢確實相當嚴峻,我們的國家還得經受長期的、殘酷的鬥爭。」靜默了片刻,她又說:「謝廖扎,我們不僅要進行口頭上的宣傳,還要拿起槍去戰鬥。你知道嗎,黨中央已作出決議,要動員四分之一的共青團員上前線。我想,謝廖扎,我們在這兒不會待很久了。」

謝廖扎聽著,驚訝地發現,她的聲音中包含著不同尋常的音調。麗達那雙又黑又亮、水汪汪的眼睛一直注視著他。

謝廖扎幾乎忘情了,差點要對她說:她的眼睛就像一面鏡子,他從裡面可以看見一切;不過,他及時控制住了自己。

麗達撐起手臂,欠起身來。

「你的手槍呢?」

謝廖扎難過地摸摸空空的皮帶:

「上回在村子裡被富農匪幫搶走了。」

麗達把手伸進位制服口袋,掏出一支鋥亮的勃朗寧手槍:

「看見那棵橡樹嗎,謝廖扎?」她用槍口指著離他們約有二十五步遠的一棵有深深裂痕的樹幹,然後舉起手槍,與眼睛相平,幾乎沒有瞄準,就把子彈射了出去。被擊碎的樹皮紛紛落下。

「看見了嗎?」她得意地說,接著又開了一槍,樹皮又紛紛落在草地上。

「給你,」她把槍遞給謝廖扎,逗弄地說,「讓我們看看你的槍法如何。」

謝廖扎開了三槍,只有一槍沒有命中。麗達笑著說:

「我沒想到你會打得這麼好!」

她把手槍放下,在草地上躺了下來。制服上衣清楚地勾勒出她那富有彈性的胸部。

「謝廖扎,過來。」她輕輕說道。

他把身子朝她挪近了點。

「看見天空嗎?天空是碧藍色的。你的眼睛也是碧藍的。這種顏色不好。你的眼睛應當是灰色的,像鋼鐵那樣。碧藍色顯得過分溫柔了。」

說著,她突然摟住謝廖扎長著淺色頭髮的頭,不由分說地吻住他的嘴唇。

兩個月過去了,秋天已經來臨。

暮色悄悄降臨,鄉村淹沒在夜幕中,朦朦朧朧。師參謀部的報務員正俯身在電報機上收報,隨著電報機發出急促斷續的響聲,他用手指夾出從機上滑出來的細長的紙條,然後迅速地將這些點和短線譯成文字,寫在公文紙上:

師參謀長並抄送舍佩托夫卡市革委會主任:茲命令接報後十小時內疏散市內所有機關,留一個營駐守,劃歸戰區指揮官、n團團長指揮。師參謀部、政治部、所有軍事機關撤至巴蘭切夫車站。執行情況,及時通報。

師長(簽名)

十分鐘後,一輛閃耀著車燈的摩托在舍佩托夫卡市寂靜的街道上飛馳,噗噗地噴著氣,停在了革委會門前。通訊員將電報交給革委會主任多林尼克。大家立即開始行動起來,特別警衛隊整裝待發。一個小時以後,載著革委會財物的馬車已經啟程,然後在波多爾車站裝上火車。

聽完電報內容,謝廖扎跟在通訊員後面跑了出去,問道:

「同志,能帶我去車站嗎?」

「坐在後面吧,抓牢點。」

在距離已經掛好的車廂十步遠的地方,謝廖扎抱住麗達的雙肩,帶著一種即將失去最最親愛的無價之寶的感受,輕輕地說:

「再見了,麗達,我親愛的同志!我們還會見面的,你千萬別把我忘記。」

他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非常擔心剋制不住。該走了,不能再說下去了,他只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都握疼了。

第二天早晨,被丟棄的城市和車站空空蕩蕩。最後一列火車拉響了最後一聲汽笛,彷彿在與這個城市告別。車站外面,鐵軌的兩邊佈下了由留守營組成的警戒線。

枯黃的樹葉紛紛下落,樹林變得光禿禿的。蜷曲的落葉被秋風掀起,在馬路上旋轉,飄蕩。

謝廖扎身穿軍大衣,身上束著帆布子彈帶,和十個紅軍戰士一起,守衛著糖廠附近的十字街口,等候波蘭軍的到來。

阿夫託諾姆·彼得羅維奇敲敲鄰居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的門。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還沒穿好衣服,開啟門探出頭來問道:

「出了什麼事?」

阿夫託諾姆·彼得羅維奇指著持槍行進的紅軍戰士,對朋友使了個眼色,說:

「走啦。」

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憂慮地看看他,問:

「你知道波蘭人用的是什麼旗子?」

「好像是一隻獨頭鷹。」

「哪兒可以搞到?」

阿夫託諾姆·彼得羅維奇憤憤地搔了搔後腦勺。沉思片刻後,他說:

「他們倒不要緊,說走就走了。可我們就苦了,還得大傷腦筋,想法迎合新政權哪!」

突然,噠噠噠的機槍聲擊破了沉寂。車站那邊響起火車的汽笛聲,同時傳來大炮的轟隆聲。接著,沉重的炮彈悲慘地呼嘯著,呻吟著,高高飛起,劃破長空,落在工廠後面的大路上,藍色的煙霧吞沒了路邊的灌木叢。神情嚴峻的紅軍隊伍沿街默默撤退,不時回頭張望。

一顆冷冰冰的淚珠沿著謝廖扎的臉頰滾了下來。謝廖扎急忙將它擦去,回頭看看身後的同志,還好,沒有被別人發現。

走在謝廖扎身旁的是又高又瘦的鋸木廠工人安捷克·克洛波托夫斯基。他把手指按在步槍的扳機上,臉色陰沉,憂心忡忡。他的眼睛碰上了謝廖扎的視線,便掏出了心窩裡的話:

「我們家裡的人要遭殃了,特別是我家的人。他們會說:他是波蘭人,還去反對波蘭兵團。他們準會把我家父親趕出鋸木廠,用鞭子抽他。我要父親和我們一道走,但他捨不得丟下這個家。哎,這幫該死的東西,趕快和他們拼吧!」安捷克煩躁地往上推了推滑在眼睛上的紅軍鋼盔。

……謝廖扎默默地告別這座平平常常、骯髒難看的小城,告別那些簡陋的房屋和高低不平的街道。再見啦,我的親人們!再見啦,瓦利婭!再見啦,轉入地下的同志們!兇狠殘暴的異族侵略者——波蘭白軍已經逼近了!

機務段的工人們穿著油跡斑斑的襯衫,目送著紅軍戰士,眼神憂傷、悲涼。

「同志們,我們一定還要回來的。」謝廖扎激動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