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星期,被壕溝和蜘蛛網般的帶刺鐵絲網圍繞的舍佩托夫卡城日夜處於轟隆隆的槍炮聲中,只在深夜裡才能得到片刻的寧靜;但這片刻的寧靜偶爾又被令人膽顫心驚的射擊聲打破,那是敵對雙方在互相刺探對方的秘密。清晨,車站上的炮位旁邊又忙碌起來。大炮張著黑洞洞的大嘴,不斷髮出兇狠、可怕的吼聲。士兵又匆忙將另一組炮彈填入它的口中。炮手拉動發火栓,大地隨之震動起來。炮彈呼嘯著飛向離城三俄裡遠的、被紅軍佔領的鄉村,落下來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掀起大塊大塊被炸碎的泥團。

紅軍的炮隊設在古老的、波蘭式修道院的院子裡。這座修道院坐落在村子中央高高的土丘上。

炮隊政委扎莫斯金同志驚跳起來。他剛才枕著炮架睡了一覺。他緊一緊掛著沉甸甸手槍的腰帶,留神傾聽炮彈的呼嘯,等它爆炸。接著,他在院子裡大聲喊道:

「明天再接著睡吧!同志們,起床——!」

炮兵們都睡在大炮旁邊,他們像政委一樣敏捷地跳了起來。只有西多爾丘克一人不樂意地抬起睡眼惺忪的腦袋,懶洋洋地不想起身。

「這幫畜生,天還沒亮,就汪汪亂叫。真是群討厭的東西。」

扎莫斯金哈哈大笑起來:

「西多爾丘克,這幫傢伙太不自覺,也不考慮考慮,你還沒睡夠呢。」

西多爾丘克不滿意地嘟囔著起身了。

幾分鐘之後,修道院裡炮聲轟鳴,炮彈在城裡爆炸了。一個彼得留拉軍官和電話兵擠坐在瞭望臺上,這座瞭望臺是用木板在糖廠高聳的煙囪上搭成的。

他們是從煙囪裡面的鐵架子爬上去的。

整個城市猶如託在掌上一般清楚分明,他們就從這兒指揮炮兵射擊。他們能夠看見圍城紅軍的每個行動。今天,布林什維克特別活躍,從望遠鏡中可以監察到紅軍各個部隊的動靜:一列裝甲列車不停地掃射著,同時沿著鐵路線緩慢地駛向波多爾站。裝甲列車的後面是步兵散兵線。紅軍多次發起進攻、意欲攻下這座小城,但西喬夫的部隊隱蔽在戰壕內,死守道口,各個戰壕都噴射出猛烈的炮火,周圍一片瘋狂的槍聲。在衝鋒的時候,槍聲更加密集,匯成一片怒吼。布林什維克在這槍林彈雨之中,經受不住非人的緊張局面,又撤退下來,戰場上只留下僵硬的屍體。

今天對小城的攻擊越來越頑強,愈來愈頻繁,密集的炮聲掀起陣陣氣浪。從糖廠煙囪的高處可以清楚地看到,布林什維克散兵線匍訇在地;雖然磕磕絆絆,但卻不可阻擋地向前推進著,他們幾乎就要佔領車站了。西喬夫師調集所有兵力投入戰鬥,但仍然堵不住車站上開啟的缺口。布林什維克戰士已經置生死於度外,他們奮不顧身地衝入車站附近的街道。經過短促、拼死的戰鬥,紅軍把守衛車站的西喬夫師三團計程車兵打得落花流水,他們從最後的陣地——城郊的花園和菜園裡退出,慌慌張張、七零八落地向城裡狼狽逃竄。紅軍部隊不給他們以喘息的機會,以刺刀相拼,掃清了敵人的零星阻擊部隊,最後佔據了所有街道。

謝廖扎全家和近鄰一起躲在地窖裡。但是現在任何力量也無法阻擋謝廖扎,他一定要出去。儘管母親再三阻攔,他還是跑出了陰森森的地窖。薩蓋達奇內號裝甲車正轟隆隆地從他家門前駛過,邊逃邊向四周掃射。跟在裝甲車後面紛紛逃竄的是驚慌失措的彼得留拉敗兵。有個西喬夫部隊的匪兵跑進了謝廖扎家的院子,慌慌張張地卸下子彈袋,扔掉鋼盔和步槍,翻過柵欄,躲進菜園子裡去了。謝廖扎決心看看外面的情況。彼得留拉士兵在通向西南車站的馬路上跑著,裝甲車掩護他們退卻。通往城裡的公路空空蕩蕩。突然,一名紅軍戰士跳上大路,臥倒在地,向公路的另一端射擊。接著又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謝廖扎看見他們彎著身子,邊走邊開槍。其中有個皮膚黝黑、兩眼通紅的中國人,他只穿一件襯衫,腰纏機槍子彈帶,雙手舉著手榴彈,毫無隱蔽地跑著;手提輕機槍、衝在最前面的紅軍戰士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年輕人。這是打進城裡的第一批紅軍戰士。謝廖扎頓時心花怒放。他奔上公路,扯著嗓門使勁高喊:

「萬歲,同志們!」

由於他突然衝了過來,那個中國人差點將他撞倒。中國人正要狠狠地向謝廖扎撲過去,但看到他臉上興奮的神情,就站住了。

「彼得留拉的人跑到哪兒去啦?」中國人氣喘吁吁地衝著他問道。

然而,謝廖扎已經顧不上聽他講話。他飛快地跑進院子,抓起西喬夫敗兵扔下的子彈帶和步槍,又奔過去追趕隊伍。直到攻進西南車站時,他才被人發現。那時,部隊已經截住幾列滿載武器和彈藥的列車,把敵人趕進了樹林,正在駐地休息、整頓。年輕的機槍手走近謝廖扎,驚奇地問:

「同志,你從哪兒來的?」

「我是本地人,就住在城裡。早就盼著你們來啦。」

紅軍戰士團團圍住了謝廖扎。

「我認得他,」中國人高興地笑著說,「就是他大聲喊的:同志們,萬歲!他是布林什維克,自己人,小夥子,好樣兒的!」他讚許地拍拍謝廖扎的肩膀,補充說道。

謝廖扎的心歡樂地跳著:他們已經把他當作自己人了,他和他們一起為爭奪車站與敵人拼了刺刀。

小城活躍起來。受盡折磨的居民從地下室和地窖裡爬了出來,衝到門邊,去看進城的紅軍隊伍。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和瓦利婭發現了行進在紅軍隊伍中的謝廖扎。他沒戴帽子,腰間束著子彈帶,肩上挎著步槍。

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兩手輕輕一拍,又急又恨。

謝廖扎,她的兒子,居然也參加打仗了。呵,這會惹麻煩的呀!揹著槍,在全城人面前大搖大擺,這還了得!以後可怎麼辦呢?

想到這些,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無法剋制自己,大聲叫喊起來:

「謝廖扎,你給我回去!馬上回家!壞小子,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要打仗,到我這兒來打吧!」說著,她向兒子走去,要把他拉下來。

但是,謝廖扎,她的那個不止一次被她揪耳朵的謝廖扎卻威嚴地瞅她一眼,又羞又惱地漲紅了臉,斷然回絕:

「別叫!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他腳不停步地走過去了。

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勃然大怒:

「好啊!你就是這樣和你的孃老子說話!看你以後再敢跨進家門。」

「那我就不回去。」謝廖扎頭也不回地大聲說道。

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不知所措地站在路邊。這時,一隊隊曬得黝黑、滿身塵土的戰士正從她的身邊走過。

「大媽,別哭,我們還要推你的好兒子當政委呢!」一個洪亮的嗓音打趣地說。

隊伍裡響起愉快的笑聲。前面傳來嘹亮、和諧的歌聲:

同志們,勇敢向前進,

在鬥爭中百鍊成鋼,

為開闢自由的道路,

挺起胸膛走上戰場!

整個隊伍應聲附和,歌聲高亢、響亮。在這雄壯的歌聲中,也有謝廖扎嘹亮的嗓音。他找到了新的家庭,而在這個新的家庭裡,他也是戰鬥的一員。

列辛斯基莊園的大門上釘著一塊白色硬紙板,上面寫著簡短的三個字「革委會」。

旁邊貼著一張火紅色的宣傳畫,畫面上的紅軍戰士逼視著觀看者,並用一隻手指指著他,下面的標題是:

「你參加紅軍了嗎?」

夜裡,政治部的工作人員將這些不開口的宣傳員張貼在牆上,同時貼出了革委會的第一號告舍佩托夫卡全體居民書:

同志們:

無產階級軍隊已佔領本市,蘇維埃政權已恢復。全體居民不必驚慌,血腥的劊子手已潰逃。為了不讓他們捲土重來,為了把他們徹底消滅,希望你們踴躍參加紅軍,全力支援勞動人民政權!本市軍權屬衛戍司令部司令員,政權屬革命委員會。

革命委員會主席

多林尼克

在列辛斯基莊園裡進進出出的都是新人。昨天,多少人為「同志」這個字眼流血犧牲;今天,這個稱呼已經隨處可聞。「同志」——這是多麼激動人心的字眼!

多林尼克廢寢忘食地工作著。

這個木匠正忙著籌建革命政權。

別墅裡一個小房間的門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黨委會」。在這兒工作的是伊格納季耶娃,她是一位冷靜、沉著的女同志,政治部委派她和多林尼克組織蘇維埃政權。

僅僅過去了一天,工作人員已經坐在桌旁幹起來了,打字機噠噠噠地響著,糧食委員會也已成立。糧食委員特日茨基是個靈活、急性子的人,他以前是糖廠的助理技師。在蘇維埃政權建立之初,他就以波蘭人的執著無情揭露、猛烈抨擊隱藏在工廠管理部門中那些內心仇視布林什維克的上層貴族分子。

在全廠大會上,特日茨基義憤填膺地用拳頭敲著講臺的欄架,慷慨激昂地用波蘭語對在場的工人們說:

「當然,過去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們的父輩和我們自己,一生一世為波託茨基當牛做馬的日子受夠了。我們為他們建造宮殿,而顯貴的伯爵大人對我們的回報少得可憐。他讓我們餓著肚皮,卻又不至於餓死,好替他們賣命。要讓我們忍飢挨餓地替他們賣命。

「波託茨基伯爵和桑古什卡公爵家族騎在我們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已經多少年啦?難道我們波蘭人不是和俄羅斯人、烏克蘭人一樣,有許多人都受波託茨基的壓迫嗎?可是現在,伯爵老爺們的走卒卻在這些工人中間散佈謠言,胡說什麼蘇維埃政權的鐵拳將要用來對付波蘭人。

「這是可恥的誹謗,同志們!各個不同民族的工人還從未獲得過像今天這樣的自由。

「所有的無產者都是親兄弟,而那些貴族老爺們,請你們相信,我們是要給他們點厲害瞧瞧的。」

他用手在空中畫了個圓弧,又使勁敲了一下講臺的欄架。

「是誰挑撥我們的民族關係?是誰要迫使我們的弟兄流血?自古以來,國王和貴族就唆使波蘭農民去攻打土耳其人,總是一個民族去襲擊、去毀滅另一個民族,造成多少冤死的靈魂,造成多少苦難!究竟是誰需要這樣做?難道是我們嗎?如今,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這些壞蛋的末日已經來臨。布林什維克已向全世界提出使資產階級膽顫心驚的口號——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只有各國工人都成為親兄弟,我們才能得到解放,我們才能期望過上幸福的生活。同志們,參加共產黨吧!

「波蘭也會建立共和國的,但必須是蘇維埃共和國,沒有波託茨基之流的共和國。他們將被徹底消滅。蘇維埃的波蘭由我們當家作主。你們誰不認識布羅尼克·普塔希茨基?革委會已經任命他為我們工廠的委員了。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同志們,我們也會有快樂幸福的日子!千萬不要聽信這些隱蔽在暗處的毒蛇的鬼話!只要我們工人階級相互信任,我們就能將全世界各民族緊密地團結起來!」

這些新鮮的話語是一個普通工人出自內心深處的、純樸的呼聲!

當他走下講臺的時候,青年人報以熱烈的歡呼聲。年長者卻不敢溢於言表。誰知道呢?也許明天布林什維克又撤退出去,那時就得為自己的每一句話付出代價,即使不被推上絞架,也一定會被工廠開除。

教育委員是身材瘦削而勻稱的中學教師切爾諾佩斯基。目前,在本地教育界只有他一人忠於布林什維克。革委會的對面駐紮著特別大隊,隊裡的紅軍戰士擔任革委會的警衛工作。晚上,在花園裡,在大門的前面架著一挺裝好子彈帶的、虎視眈眈的馬克沁機槍,旁邊是兩個端著步槍的戰士。

伊格納季耶娃同志來到革委會。一個年輕的小紅軍戰士引起她的注意。她上前問道:

「同志,您多大啦?」

「快十七了。」

「是本地人嗎?」

小戰士愉快地微笑著:

「是的,我是前天打仗時才參軍的。」

伊格納季耶娃仔細地打量著他。

「您的父親是幹什麼的?」

「火車副司機。」

這時,多林尼克和一個軍人走了進來。伊格納季耶娃對他說:

「瞧,我為共青團區委找到了領頭的,他是本地人。」

多林尼克迅速地將謝廖扎打量一番。

「你是誰家的孩子?」

「布魯茲扎克家……」

「呵,是扎哈爾的兒子!好,你就幹吧,把小兄弟們攏在一起。」

謝廖扎驚訝地看看他們,說:

「那大隊的事情怎麼辦?」

多林尼克已經跨上臺階,他匆匆答道:

「這件事由我們安排。」

第二天下午,烏克蘭共產主義青年團委員會就成立了。

新的生活來得突然而迅速,它佔據了謝廖扎的整個身心,把他捲入漩渦之中。謝廖扎把自己的家完全拋置腦後,雖然他的家就在附近。

他,謝廖扎·布魯茲扎克,已經是布林什維克的人了。他無數次從口袋裡掏出烏克蘭共產黨(布)印製的小白卡,上面寫著:「謝廖扎,共青團員,團區委書記。」如果還有人表示懷疑,那麼,在他的制服外面的皮帶上還掛著令人肅然起敬的帶帆布槍套的手槍——這是好朋友保爾送給他的禮物,這是最具說服力的委任狀。真可惜,保夫魯沙不在這裡。

謝廖扎為執行革委會的各項指示日夜奔波。這時,伊格納季耶娃正在等他,他們要一起去火車站,到政治部領取發給革委會的書報和宣傳品。他急忙來到街上,政治處的一名工作人員已經備好小汽車,在那裡等候著他們。

到達車站的路程很遠。蘇維埃烏克蘭一師的司令部和政治處就設在車站上的列車內。伊格納季耶娃利用路上的時間詳細詢問了謝廖扎的工作情況:

「你在自己的部門做了哪些工作?組織建立起來了嗎?你應當對你的朋友,那些工人子弟多做宣傳鼓動工作。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建立共產主義青年小組。明天我們就起草一份共青團宣言,把它列印出來。然後把青年人召集到劇院去召開一次大會。還有,我要介紹你和政治部的烏斯季諾維奇同志認識認識,她好像是做你們青年工作的。」

麗達·烏斯季諾維奇原來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烏黑的頭髮短短的,穿著一件嶄新的茶色制服,腰間束著細細的皮帶。謝廖扎從她那兒學到許多東西。她還答應幫助他開展工作。分手時,她給他一包書籍、宣傳品,還特意送給他一本小冊子——共青團的綱領和章程。

當他們回到革委會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瓦利婭一直在花園裡等他。見到謝廖扎,她就衝著他責怪起來:

「你真不害羞!怎麼,你完全脫離家庭啦?為了你,母親天天哭,父親生悶氣。這樣下去,準要鬧得一塌糊塗。」

「瓦利婭,不會的。我實在沒有時間回家,真的沒時間。今天也去不了。我正好想和你談談,走,到我屋裡去吧。」

瓦利婭認不出弟弟了,他完全變了。他精神抖擻,彷彿有人給他上足了發條。讓姐姐在椅子上坐下,謝廖扎立刻開門見山地說:

「我要你參加共青團。不懂?就是共產主義青年聯盟。我是團的書記。不信?呶,拿去看看!」

瓦利婭看了他的證件,不好意思地看看弟弟,說:

「那我在團裡做什麼呢?」

謝廖扎把雙手一攤:

「做什麼?怕沒事兒幹嗎?親愛的姐姐,我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呢。應當大力進行鼓動。伊格納季耶娃說,我們要把所有青年人集中到劇院,給他們談談蘇維埃政權的問題。她說,我應當講話。我想,這可不行,因為,你知道的,我不會演說。就像通常說的那樣,肯定會砸鍋。呶,怎麼樣,你說說,想入團嗎?」

「我不知道。如果我也入團,母親肯定要氣瘋了。」

「瓦利婭,先別管媽嘛,」謝廖扎反駁道,「這些事情她還搞不清楚,她只想把自己的孩子圈在身邊,對蘇維埃政權她是不會反對的。相反,她會同情蘇維埃。不過,她希望在前線作戰的是別人,而不是她的子女。難道有這樣的道理嗎?你還記得朱赫來怎麼對我們說的嗎?你瞧保爾,他就不管他的母親怎麼樣。現在我們已經有了在世上好好生活的權利。怎麼樣,瓦利婭,難道你會不願意?要是你也入團那該多棒!你做女孩的工作,我就做男孩的工作。克里姆卡,那個紅毛鬼,今天我就要讓他動起來。你到底怎麼說,瓦利婭,和我們一道幹還是不幹?我這兒有本關於這個問題的小冊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小冊子遞給瓦利婭。瓦利婭目不轉睛地盯著兄弟,輕輕地問:

「如果彼得留拉的人再打回來怎麼辦呢?」

謝廖扎還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嘛,當然和大家一起撤退。不過你怎麼辦呢?母親確實會非常難過的。」他沉默了。

「謝廖扎,你把我的名字登記上去,但不要讓母親知道。除了你和我以外,不要讓其他人知道。我什麼都可以幫你幹。還是這樣辦好一些。」

「你說得對,瓦利婭。」

伊格納季耶娃走進房間。

「伊格納季耶娃同志,這是我的姐姐瓦利婭,我們剛剛談了入團的事情。她倒是很合適的,但是,您知道,母親那一關不太好過。能不能讓她秘密入團?萬一我們不得不撤走,我當然拿起槍就跑,但她捨不得母親。」

伊格納季耶娃坐在桌邊仔細地聽著。

「好,這樣做更妥當些。」

劇院裡擠滿了嘰嘰喳喳的年輕人,他們都是看到城裡到處張貼的關於召開集會的告示後跑來的。糖廠工人管絃樂隊演奏著樂曲,劇場裡多數是中小學生。

他們來到劇院與其說是為了開會,不如說是為了看戲。

帷幕終於升上去了,站在臺上的是剛從縣裡趕來的縣委書記拉津同志。拉津個頭不大,瘦瘦的,長著尖尖的小鼻子。他的出現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大家帶著濃厚的興趣聽他演說。他談到全國的鬥爭形勢,號召青年人團結在共產黨的周圍。他像一個真正的演說家,在他的講話中用了很多諸如‘正統馬克思主義者’、‘社會沙文主義’等字眼,而聽眾當然還弄不明白這些概念。演講結束時,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他讓謝廖扎接著講話,自己先退場了。

謝廖扎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他怎麼也說不出話來。「說什麼?談哪方面的事呢?」他苦苦思索,想說,卻又找不到話題,因而窘迫不安。

伊格納季耶娃解救了他:她從講臺後面輕輕地說:

「說說組織支部的事情。」

謝廖扎立即談起實際工作。

「同志們,演講的內容你們都已聽到了,現在我們應當建立支部。有誰支援?」

會場上一片寂靜。

麗達·烏斯季諾維奇跑上前來給他撐腰,她開始向聽眾講述莫斯科青年組織的情況。謝廖扎狼狽地站在一邊。

到會者對組織支部的冷漠態度令謝廖扎氣惱,他不時憤憤地看看大廳裡的聽眾,而聽眾並沒有認真地聽麗達講話。扎利瓦諾夫以蔑視的眼光看著麗達,對麗莎·蘇哈里科悄悄低語;坐在前排的高年級女生,鼻子上撲著白粉,狡黠的眼睛東張西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在靠近舞臺入口的角落裡,坐著幾個紅軍戰士,其中也有謝廖扎認識的年輕的機槍手。他坐在舞臺前沿的欄杆上,不斷焦躁地扭動身子,憎恨地注視著打扮入時的麗莎·蘇哈里科和安娜·阿德莫夫斯卡婭,這兩人正毫無顧忌地與獻殷勤的男生打情罵俏。

麗達感覺到聽眾的心不在焉,於是草草結束了講話,把講臺讓給了伊格納季耶娃。伊格納季耶娃講話從容,語氣平和,聽眾們終於安靜下來。

「青年同志們,」她說,「你們每個人都會認真考慮剛才在這裡聽到的講話內容。我相信,你們當中一定會有不少同志不是以旁觀者的姿態,而是作為積極的參與者投身革命。革命的大門對你們敞開著,參加不參加,取決於你們自己。我們希望你們談談自己的看法。願意發言的同志請到臺上來。」

大廳裡又是一陣靜寂。突然,後排中有人喊道:

「我想說幾句。」

長得像頭小熊,眼睛微微斜視的米沙·列夫丘科夫擠上前去:

「既然是這麼回事,應當給布林什維克撐腰,我不反對。謝廖紮了解我,我報名參加共青團。」

謝廖扎高興地笑了。

他立刻衝到臺前,說:「同志們!瞧,我說過嘛。米沙是自己人,他的父親是扳道工,被火車壓死了,後來米沙就失了學。別看他中學沒有畢業,但對我們的事業,一聽就明白了。」

大廳裡響起喧譁聲,怪叫聲。中學生奧庫紹夫要求發言,他是藥鋪老闆的兒子,頭上有一綹精心捲起的蓬髮。他拉拉中學生制服,說道:

「對不起,同志們,我不明白究竟要我們幹什麼。要我們搞政治!那我們什麼時候上學呢?我們總得讀完中學吧。如果是組織什麼體育協會啦,俱樂部啦,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看看書,那就另當別論了。而搞政治,那以後會掉腦袋的。對不起,我想,不會有人願意幹這種事情的。」

廳內爆發出一陣笑聲。奧庫紹夫跳下講臺,坐了下來。這時,年輕的機槍手已經站在講臺上了。他怒氣衝衝地把制帽往額頭上拉了拉,憤怒的目光一排排掃視過去,然後使勁喊道:

「笑什麼,你們這幫混蛋!」

他的眼睛彷彿是兩塊燃燒的煤炭。他深深吸了口氣,氣得渾身發抖,接著說道:

「我叫伊萬·扎爾基。我沒爹,也沒娘,從小就是無家可歸的流浪兒,靠討飯過日子,晚上就縮在人家的牆根邊,忍飢挨凍,從來沒有安身的地方,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哪能與你們這些嬌生慣養的少爺、小姐相比。蘇維埃政權建立以後,紅軍收留了我,把我當做全排的兒子,供我吃穿,教我學文化,最主要的是使我懂得了人生的意義。他們把我培養成一名布林什維克,我至死不變。現在我有明確的鬥爭目標:為了我們自己,為了窮人,為工人政權而奮鬥。可你們呢?在這兒放肆地大笑,卻不知道在城郊還躺著二百個犧牲的同志,他們永遠地走了……」扎爾基的嗓音猶如繃緊的琴絃,清脆動聽。「他們為了我們的幸福,為了我們的事業,毫不猶豫地獻出了生命……全國到處有人流血犧牲,前線也是這樣,這種時候,你們倒在這兒逍遙自在。」他突然轉過身來對主席團的成員說道:「同志們,你們卻指望他們,」他用手指指臺下,「找來這麼一幫人,難道他們能夠理解嗎?不可能!飽漢不知餓漢飢嘛。這兒只有一個人願做我們的同志,因為他是窮人,是個孤兒。」他突然憤怒地衝著大廳裡的人喊道:「沒有你們,我們照樣前進,我們不再乞求別人,我們不需要你們這種人!你們只配挨機槍的子彈!」他氣呼呼地喊出最後一句話,就從臺上跳了下來,目不斜視地徑直向出口處走去。

主席團的成員都沒有留下來參加晚會。在去革委會的路上,謝廖扎沮喪地說:

「真是一塌糊塗!扎爾基說得對!找這些中學生來開會,一事無成,反而鬧了個不痛快。」

「這也並不奇怪,」伊格納季耶娃打斷他的話,「他們當中幾乎沒有無產階級的青年,大多是小資產階級,或是城裡的知識分子,小市民。應當在工人中間進行工作,你要把鋸木廠和糖廠作為依靠物件。不過,召開一次大會總還有點好處的,學生當中也有好同志。」

麗達表示同意伊格納季耶娃的看法,她說:

「我們的任務,謝廖扎,就是把我們的思想,我們的口號灌輸到每個人的意識中去。黨必須使勞動人民重視每一個新的事件,我們將要多次召開群眾大會,討論會和代表大會。政治部正準備在車站舉辦夏天露天劇場,這兩天宣傳車就要來了,到時我們會全力開展工作。您要記住,列寧說過:如果我們不能吸引千百萬勞苦大眾參加鬥爭,我們就不能取得勝利。」

夜已經深了,謝廖扎送麗達回車站去。分手時,謝廖紮緊緊握住她的手,過了一會兒才鬆開。麗達微微地笑了笑。

回城的路上,謝廖扎順路回家去了一趟。

他默默地忍受了母親的責罵,沒有頂嘴。但是,當父親開口說話時,他立即轉為進攻,頓時把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說得啞口無言:

「爹,你說說,德國人在家的時候,你們罷工,還在機車上打死了押車的德國兵,當時你為家庭考慮過嗎?考慮過的,但你還是這麼做了,這是因為你的工人階級的良心要你這麼做。我明白,如果我們必須撤退,因為我的緣故,你們會被搜捕;但如果我們勝利了,那我們就翻身了。我不能待在家裡。爹,這一點你很理解,那幹嗎還要吵吵鬧鬧呢?我乾的是好事,你應當支援我,幫助我,可你還發脾氣。爹,我們不要再說了,這樣,媽媽也就不會再罵我了。」他溫和地微笑著,那對純淨的、碧藍的眼睛自信地看著父親。他相信他是正確的。